《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9、京兆衙门

　　颜季赢第二次被礼貌性地请到京兆衙门，是在三天后，当时他正在后院给青难马刷着漂亮的鬃毛，那个粗声鲁气的京兆衙门的捕快来传唤他，说是奉命前来传唤，面对无礼轻视的对待，江复的拳头已经握得紧凑，颜季赢放下了马刷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笑容不减地低着头去整理衣袖，看了一眼那个捕快，回头去和江复说，”都说长安是最注重礼仪之地，今日一见，不外如是，不外如是啊。“
　　那位捕快兄弟依然一脸严肃，对颜季赢无端发笑不甚理解，挠了挠脑袋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在府门外等着颜季赢换了衣服出来，便一同回了京兆衙门。
　　京兆衙门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长安除了刑部大堂外，律法最森严之地，管着天子脚下大小事务，庆州府范幽在没有外任到庆州担任府尹，也曾担任过京兆尹，他是当今丞相杨炎的学生，当年科考时便是杨炎做的主考官。能做这京兆府的府尹，管着那么多高官豪族，没有一点通天的本事哪能堪当，那范幽表面正直老实，骨子是个滑头的主，这些年一直缠着他的大哥颜霖，就是想着把未来袭爵的颜霖拉拢过来，好为他所用，颜季赢是看在眼里的，范幽还曾当着颜季赢的面询问小妹颜容的生辰，他在暗示想与镇国公府结亲，颜季赢当场就回绝了他，一个快要四十的人竟然把主意打到十七八岁的颜容身上，他哪里是钟情自己的小妹，只是想借此机会与镇国公府结亲，好得到镇国公府的支持，在北疆站稳脚跟罢了。
　　“四公子聪慧，只是过于聪慧。”
　　范幽曾经这样对他说。
　　他不记得当时是如何回他的，只是现在想来，范幽那句话确实有深意。
　　于镇国公府而言，多一个庆州府尹的女婿也不失是一件好事，自己的父亲已经把范幽当做是自己后院那棵樟树上的树枝了，让他娶了小妹也不见得不是好事，但对于小妹来说，她喜欢吗？
　　女子的归宿，是从自家后院被抬到另外一家后院的，那一家便是夫家。但颜季赢认为女子也该出来走走看看的，即便如今的女子可以穿着男装出来骑马游春、打马球，但那些世家的小姐多半也还是在深闺之中，针线为伴，他的小妹颜容便是这样。
　　他与颜容不是同一个母亲，她的母亲是容姨娘，和颜霁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颜霁从来不带她玩，她便跟了颜季赢，从小到大都跟着他，外出游猎，蹴鞠跑马，都是一起的，久而久之，颜容和颜季赢，比和颜霁还亲。颜季赢自然是心疼她，把她当做亲妹妹，他们本来就是亲兄妹。
　　如果可以，他希望颜容是嫁给心悦之人。范幽别有用心，不是良配。
　　范幽调任庆州，接手京兆府尹的是孟守中，人如其名，行为循规蹈矩，是一派中正光明的作风，科举进士及第后被选到翰林院做了两三年的修撰，后因上疏陈弊时事，奏请朝廷倡节廉之风，又附了大大小小十余条推行之策，朝廷采用施行皆有不错的成效，朝堂内外称其为“官箴”，五年便从翰林院修撰那七八品的小官晃身一变，就坐上了京兆衙门正堂的位置，如果没有几把刷子怎么能坐得住这个帝都父母官的位置呢？
　　颜季赢也算是明白人，对于孟守中的传唤是不会怠慢的，而且还会是一副十分配合的模样，第一，人死在他的后院，多少都脱不了干系，第二，这位帝都的父母官是个喜欢好名声的主，如果怠慢了他，耽误了他的事，不定哪天就会使绊子让你在长安城里摔一跤，毕竟人家才是这里的长官。
　　江复说，孟守中是舒王派系，是李谊的人。
　　来到这长安，如果不打探清楚朝廷派系，是很容易站错队，得罪人的，如今朝廷之上分成两派，一是东宫，二是舒王府，这两位皇子在三省六部各安眼线心腹，如果孟守中是舒王派系，钦天监官员一案与舒王多少也会有点关系的，那钦天监陈达安又是谁的人？为何会在新皇登基祭天之时占卜出大凶之兆，而且直指镇国公府。
　　颜季赢开始隐隐不安。
　　走进京兆衙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匹熟悉的马拴在衙门前的拴马柱上，但多看了几眼也想不到他的主人是谁，带颜季赢进衙的那个捕快走得很快，领着颜季赢就往后衙而去，还没等颜季赢问为何不是去正堂，他就突然回身说，”到了，就这。“
　　他指了指前面门头上写着”停检房“的房间。
　　门是传唤捕快推开的，颜季赢往里看了看，还未等他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时，一股腐臭味道就直接扑了过来，他以前在战场闻过，是死人烂肉的气息。里面竟然陈放了好几具死人，全都用素布盖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些架子上，他紧捏着鼻子，皱眉慢吞吞挪动步子进去，孟守中坐在进门来的空地上，见颜季赢进来也没有起身，只让跟着他后边的书吏拿了椅子给颜季赢坐。
　　”今日叫四公子来，没有耽搁四公子的时间吧？“
　　颜季赢心想着问话就问话，何必把人叫来这停检房来，他皱了皱眉，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化开了一个笑容，”哪里哪里，此案与在下相关，理应全力配合孟大人，但不知今日大人要问什么？“
　　孟守中招呼来一人，看样子应该是衙门里的仵作，”给四公子说说，陈达安尸检情状。“
　　那人放下袖子往腰里擦了擦手，身子弯得很低，颜季赢看不到他的脸，”小人是京兆衙门仵作贺敬，见过四公子。经小人查证，钦天监官员陈达安生前被人割舌，由于钝器击打后脑而导致昏迷，后被沉于水中溺毙，经水侵泡有七天至十天时间，在他身上还发现了类似于奏疏表章的一些书本，因在水中时久，字迹模糊不能辨认。“
　　颜季赢点头，告诉他自己有在听。
　　贺敬继续说，”小人还发现，陈大人右手指甲中夹着青苔碎屑，是一种很特别的青苔......“
　　颜季赢见此人故意吞吞吐吐，仿佛在等着他好奇心上来追问他为什么，他伸伸懒腰站起身来，走到半掀开素布的尸体旁边，认真地审视着这位陈达安大人，”既然是沉尸溺毙，身上碰到点青苔水草之类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贺敬忙上前解释说，”花开百种，各有名称，青苔也是如此，不同种类的青苔长在不同的地方。“
　　颜季赢意会到了贺敬话里的意思，”你是说，陈大人指甲之中的青苔长于一个特殊的地方？“
　　贺敬点头，”是的，这种青苔于长安城中稀少，只长于城西建德寺中。那日于镇国将军府发现浮尸时，小人同大人也在花池边探查过，并没有发现此类的青苔。”
　　“那不明摆着人不是死在我镇国将军府，而是在那个什么建德寺，孟大人发令派人去查便是。”
　　孟守中咳嗽着站了起来，慢慢抬眼给了贺敬使了一个眼色，贺敬立马噤声，朝孟守中躬身行礼就退出去了。
　　“四公子有所不知，建德寺是皇室宗亲专用的寺庙，等闲的官府捕快衙役是不能自由出入的，所以今日本府叫来四公子，是想借四公子身份之便，去建德寺查探。”
　　颜季赢听了孟守中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京兆衙门既查出人不是死在我府中，我便洗清嫌疑不再介入此事，其余诸事不应是孟大人及诸位官府中人该料理过问的吗？前去建德寺查访不能明着去，暗道里的办法孟大人应该比我多，怎有我去的道理？”
　　孟守中眯着眼睛冷笑了两声，又坐了回去，“四公子不觉着，说洗清嫌疑还为时过早吗？即使人不是死在四公子府上，但尸体是在你后院找到的，这是难以雄辩之事实！公子只有配合京兆衙门，配合本府，自证清白。”
　　颜季赢问，“孟大人要颜珏如何做？”
　　孟守中说：“城西建德是郜国长公主府的私庙，本府就提点到此，如何进入建德寺中那是四公子的事情，本府于此静待公子佳音。”
　　颜季赢心想，这孟守中果然老奸巨猾，深知此案关系到皇室宗亲，自己不敢彻查就把他拉下水，他想回绝，但又想着若是一口回绝不去建德寺查探，便得罪了这个老头子，不如就答应了孟守中，明着是被逼无奈，暗地里也可以查些事情出来，也不至于他如此被动。
　　“颜珏知道该如何做了，但京兆衙门总得给我派几个人一同前去吧，好有个照应。”
　　孟守中说，“这个公子放心，自会有人随你同去。”
　　颜季赢从停检房出来，方才去府上传唤他的那个捕快正站在门口等他，颜季赢以为他是要送自己出去，但跟了一路他都没有要回衙的意思，便停下脚步问，“这位捕快兄，足下是要送我回寒舍吗？”
　　那个捕快跟着颜季赢的停了下来，“我”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颜季赢挥挥手，“回去吧回去吧，中午日头够大的，再晒你就黑得看不见了。”
　　那个黑捕快忙跟上来说，“孟大人命属下跟着你，去建德寺。”
　　颜季赢再次停步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此人身材高大粗壮，长着一嘴络腮胡子，捕快帽子压在额头上，再往下一点就是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捕快兄，你这般威武神气，上看下看都不似善男信女去寺庙祈福的，怕是还未等你我进那庙门，就被那些和尚拿着棍子赶出来。”
　　黑捕快挠头解释，“属下有名有姓，不叫捕快兄，公子往后可叫属下方虔。”
　　“番茄？这个我有吃过，特别与鸡蛋炒的时候，最是美味。”
　　方虔纠正道，“是方虔，虔诚的虔，不是番茄，四公子怕是在边关待久了，口音都变了。”
　　颜季赢哈哈笑了起来，“可我是地道的长安人啊，往后我便唤你番茄吧，显得亲切。”
　　正在两人说笑之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很急，是直接冲着他们来的，方虔赶忙拉了一把颜季赢，躲开了那匹马，颜季赢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转身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张脸孔，“江兄，你这见面礼也太特别了吧。”
　　江越在颜季赢两人身后勒住了缰绳，方虔已经认出了他，忙跪下行礼，江越坐在马背上打量着方虔，”孟守中的手下都这般黑吗？“
　　方虔一时半会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敢自己起来，只好老老实实跪着，颜季赢一手把他拉了起来，”公门中人常年奔波在外，难免日晒雨淋的，黑就黑些罢，不过我没有见过黑色的番茄就是了。“
　　江越没有理会颜季赢说的笑话，脸上半丝笑容都没有，颜季赢也只好冷了笑容，”江兄，方才见了你的马拴在京兆衙外，就知道你在，今日是来此公干的吗？那你早些去吧，不要耽误了公事。“
　　江越夹了夹马肚子，赶着马往前走，”走吧。“
　　颜季赢往方虔身边挪动了几步，”江兄回东内，我们去城西，道不同不相与谋啊。“
　　江越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我去城西。“
　　他也去城西？难道也是去建德寺查探陈达安一案的吗？
　　颜季赢赶忙上马追上去，”江兄去城西做什么？“
　　江越回： ”查案。“
　　颜季赢追问：”是圣上的意思？“
　　江越点头不语。
　　皇帝也在查这件案子？这是不是说明这不是一件单纯的泄愤杀人案，而是牵扯到朝堂的大事，不然皇帝也不会动用他的内卫。
　　他对于江越的身份到现在还是一无所知。
　　他到底是男是女、何官何品？
　　他像个谜。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认为这是不怀好意。“
　　颜季赢移开了视线，调转了马头，”番茄，我们回镇国将军府。“
　　方虔有些为难地，”不去城西了吗？孟大人吩咐即刻前往。”
　　颜季赢指着方虔的捕快官服，说：“你这身官皮要去换换，不然别人怎会放你进寺？跟我回府吧，我们乘轿去，江兄先去，江兄先去。”、
　　回到镇国将军府，颜季赢好几次回头观察，见江越没有跟上来，这才安心下来，让下人领了方虔去换了身衣服，扮作他的随身小厮，让他与江复一起跟着他的轿子后面。颜季赢不骑马，改乘轿子是有他的考虑的，一般骑马是赶时间去完成事情的，而上山进庙的富贵豪门一般都不骑马，而是乘轿，一是大家可以通过轿子装饰程度得知此人的身份，而是不惹人猜疑。
　　建德寺在城西栖霞山上，是在高山深林里，不见其庙门却闻其钟声的寺庙，等颜季赢上山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在山顶远望天际，能看见漫天红透的晚霞和层层叠叠的青砖黛瓦。
　　“师父，我们主子今晚想在寺中斋戒，不知可方便？”
　　寺门上的那个小沙弥远远看了一眼颜季赢，接过了江复递过去的名帖，打开名帖一看上面的名字，赶忙跑进庙里去，过了片刻，一个大和尚就迎了出来，“老衲一禅，见过四公子。幼徒稚子未能认得四公子，一时唐突了四公子还望见谅才是。”
　　颜季赢双手合十向一禅见礼，“此次突然前来，是颜珏冒昧才是，初来长安，心念及家中父母年老，听闻建德寺中供奉无量寿智如来佛祖，便想借方丈这吉祥宝坻斋戒数日，为二老祈福长寿，以尽人子本分。”
　　一禅闭眼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公子诚孝，国公爷之福。公子此次前来也巧了，长公主就在寺中讲经，听说四公子来了，说是要见见四公子。”
　　颜季赢心想着，自己还没有成为皇帝的女婿呢，这次倒先见上娘家人了。
　　“理该给长公主见礼的，那劳烦方丈引路。”
　　进到寺中颜季赢才发现他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江越正站在江复与方虔中间，还是那幅高高在上目若无人的样子。
　　颜季赢勉强朝他笑了一下，心想着真是阴魂不散。
　　进到大殿之内，只见那座高大佛像，画像为一面二臂，肌肤红色，盘发成髻戴五佛宝冠，上穿天衣，下著绸裙，身佩珍宝璎珞，具足一切报身佛的种种庄严，双手结禅定印于膝上，托长寿宝瓶，双足以金刚双跏趺安住于莲花月轮上。颜季赢朝着佛像恭敬地躬身行礼，便跟上了一禅的步伐，入了大殿后的院子，待颜季赢被带到所谓的长公主面前时，他看着眼前这个徐娘半老的公主犯起了疑问，这皇帝难道在娘胎里就已经当爹了？当今圣上也只不过是四十来岁，就有这么大的闺女？
　　他老老实实行礼，“颜珏拜见长公主。”
　　“都快一家人了还这般客气，快些起来，倩玉，快些扶公子起来，这寺中地板硬得很哩。往后也别什么长公主了，跟着永宁叫我皇长姑便是。”
　　原来认亲戚算错了辈分，这位长公主是先皇的长公主，当今圣上的妹妹，永宁公主的姑姑。
　　颜季赢与长公主寒暄了几句，就出了禅室，去了大殿去行礼参拜。
　　待晚霞销尽，夜幕降临时分，和尚们都回了各自的禅房，江越就开始不见人影。
　　那身青衣消失在佛寺烛影中。
　　而京兆衙门的那个黑捕快却在呼呼大睡，颜季赢换上了僧袍静坐着，实在忍受不住方虔的鼾声，起身去试图推醒他，谁料他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颜季赢无奈只好作罢，逐渐入夏，山间蚊虫又多，他想去关窗，突然就从窗口冒进来一阵凉风，刮得窗户呼呼作响。
　　山寺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