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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安月明 ...

  •   颜季赢轻轻挽住缰绳,抬头而望,只见长安一派祥和安然景象,他曾攀登苍山高峰往南远眺,想象着长安会是如何面貌,是何等繁荣风流的帝都风光,如今亲临目睹,也与梦中相差无几,只是更繁华更热闹罢了。
      这就是长安,大唐帝都。
      从今往后他便要在此地生存,他深知长安虽不见硝烟战火,但处处是杀人的战场。
      他出生在长安,那时刚好是安史叛乱,长安城被逆贼攻陷,听母亲回忆说那时候的长安是一片火海、血流成河。而此时的长安繁荣昌盛,丝毫无他年战乱之象,各坊相通的街道还是很新的砖石,宽大气派的丹凤门街尽头的丹凤门依然巍峨雄伟,万国来朝的盛景犹如昨日,哪里有一星半点的颓废之势。
      进到长安城内,队伍停在一座府邸前端,府门威武庄严,相比于萧关的镇国公府也丝毫不显逊色,飞檐入云,翠木成林,沿着高阶而上能看到门楣牌匾之上篆着“镇国将军府”这几个方正大字。
      “此处曾是公子颜氏一族居住旧址,后因安史战乱,百年之家毁于歹人一炬,先皇体恤颜家满门忠烈,亲命营缮司重建府邸,赐给国公爷作为镇国将军府,因国公爷外任萧关,一直闲置,如今四公子回京,住回自己的祖宅,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颜季赢向窦文场抱拳致谢,“有劳公公照看。”
      窦文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子入府好生安置,明日江越会引公子入宫面圣。”
      颜季赢偏头去看站在内卫队伍中的江越,再次向窦文场致谢,而后便领着众人入府安置,他带的人不多,除了江复外,还有七八个乔装成镇国公府家仆随他入京的雪灭卫,江复于进京途中一一向他介绍过,他也逐一记住了他们的面貌和名字。
      江复是一直跟着他的,半步都不敢离开。颜季赢对于江复此人还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父亲十分看重之人,他目光精准,为人稳重谨慎,是很得力的助手,但相比于一同长大的魏元邵来说,他还只是助手而已,不敢轻易向他交心。
      颜季赢过于紧张谨慎的心态让他猜忌,如履薄冰。
      当晚明月高悬,月色异常地好,足以照亮半个长安城,颜季赢没有什么睡意,就起身来坐在房间外的台阶上看着头顶那颗大月亮,想着萧关城中应该也能看见这个月亮,不知道此刻父亲母亲入睡没有?父亲是不是经常做梦惊醒在深夜?
      他是第一次离家,想家在所难免,游子在外怎能不想家中父母呢?
      这是他入京为质子的第一个晚上,正值月圆,四下安静。
      “季赢,跟我回静江府吧。”
      李容泰的笑脸浮现于眼前,还是那般明朗灿烂,没有丝毫尘埃沾染。颜季赢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当时李容泰说让他去静江府时,他是心动过的,李容泰眼中的静江府就是一个人间仙境,烟雨朦胧中山水相映成趣,渔舟横江,阡陌向晚。
      可他不能去,至少现在他只能留在长安,他已经走进来了,不管风尘仆仆还是云淡风轻,已经没有回头路。
      父亲,如果是您,此时此景您会作何感想?对于明日皇帝召见又会怎么做呢?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无力地弓着身子。月影倾斜越过屋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刚来,府中还没有计时敲梆的家仆,他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辰,只知自己坐在那里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才回房休息。
      长安城晨光熹微,颜季赢站在窗前看着外边春季疯狂生长的绿木,薄薄的雾气还缭绕着屋角,黛瓦上残留着夜间雨水,青竹摇曳着招摇在春风中。
      他未梳发束冠,腰间也没扎腰带,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中衣走在园中小道上,偌大的镇国将军府,又正值春季百花含放、万木荣新,若他不来瞧上一瞧,且不是辜负了这满园景致,尽向春晚枯谢,无人赏识。
      “公子,江大人在府门外等候,该入宫面圣了。”
      江复小声提醒着,打断颜季赢的思绪。
      “昨日窦公公也未曾嘱咐,入宫面圣应以君臣之礼还是以翁婿之礼。我又未有朝职,应穿什么衣物才不显得唐突?”
      江复说:“公子不必担忧,国公爷早已有所准备,既是镇国公府入京的公子,自然有面圣的品级官服,公子快些回去洗漱穿戴,勿让江大人久等。”
      颜季赢回了住处洗漱,穿戴整齐走出府门来,只见江越孤身一人站在清晨朝阳光辉中,细细碎碎的光线投在他的脸上,显得分外好看。
      “让江大人久等了。”
      江越见颜季赢一身官袍穿得精神,踏着青石板的台阶朝他走过来,心想着这才是镇国公府该有的风度,眉毛微挑,“例行公事,这是我的职责。”
      江越骑马,颜季赢乘轿,两人至重玄门下马下轿,步行进入禁内,一路进来颜季赢都遵守臣子本分,不敢轻易抬首观望,只紧跟着江越步伐,走了大半日才到达面圣地点——紫宸殿。
      颜季赢躬身在殿外等候,紫宸殿外的黄门内侍见是江越,忙迈着急步子走下殿阶来行礼,“圣上刚从前朝下了早朝回来,正与杨炎、陆贽、朱泚几位大人在殿中讨论朝事,脸色不是很好,等会大人进殿可要小心些。”
      听话中内容,这个内侍应与江越相熟。
      江越也没有客套,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个内侍看见了跟在江越身后的颜季赢,他也听说了今日镇国公府的四公子会进宫面圣,以为出身将门,长于萧关那等边关苦寒之地应该是长相粗狂的武人,今日见颜季赢长身玉立于殿前,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和几分军旅之人的爽朗干劲,让人瞧着耳目一新。
      “想必这位就是镇国公的四公子吧,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虽数次在圣上跟前侍奉听说公子,今日一见公子品貌,与永宁公主堪称良配。”
      江越提醒着,“霍公公,小心祸从口出。”
      那个内侍这才收起笑容,不再说话,朝两人行礼后便回殿内通报,不久又出了来,“窦公公说,让四公子至偏殿等候,皇上与诸位大臣商议朝事,这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
      江越回身看了一眼颜季赢,朝霍仙鸣点头,“劳公公带路。”
      霍仙鸣带着二人到了紫宸殿偏殿等候,这处偏殿应该是大臣请见皇帝时等候觐见的地方,只摆着几方书案,书案上置放几本诗书供等候的官员消暇时翻阅,颜季赢选了一处靠窗座位盘腿坐下,身子坐得笔直,仿佛没有丝毫疲累,抬手拿了一本书翻看着。
      他在想着见到皇帝时,他应该说什么?还是任由皇帝说,他只管听着?
      如果是父亲,他会怎么做呢?皇帝的心思又会是什么?
      他对此一无所知。
      “皇上传四公子觐见。”
      颜季赢猛然惊醒,忙起身整理衣冠,跟着江越往紫宸殿正门而去,迎面有三五身穿紫色官袍的人走来,颜季赢认出其中一人,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朱泚,也就是三哥颜霁未来的泰山大人。
      他们应该就是霍公公口中的杨炎、陆贽等几位大人,如今正沿着长廊朝他走来,江越侧身低头直立,颜季赢也随着让出道来,这些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江越自然不敢怠慢,颜季赢却朝着朱泚笑着行礼,以示敬意。
      朱泚也认出了颜季赢,结束交谈走出了人群,颜季赢上前行礼,“颜珏拜见中书令。”
      朱泚上下打量着颜季赢,“数月不见,四公子倒是消瘦不少,还望珍重。既是圣上召见,不可怠慢,快些去吧。”
      颜季赢说:“改日再至府上拜访中书令。”
      朱泚抬手拍了一下颜季赢的肩膀,似乎有深意地与颜季赢对视一眼,就离开了。颜季赢并未领会朱泚那一个眼神中所要告知他的话,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宫墙之中。
      跨进紫宸殿门,颜季赢跪在光滑地地板上,看着自己倒影在地板上模模糊糊地影子,眼珠子转动着,他能看到皇帝龙袍袍角和厚底朝靴,正在他眼前来回走动着,皇帝对于他的拜见似乎视而不见。
      “据报,镇国将军府后院池中漂浮一具男尸,经查验,死者是钦天监官员陈达安。”
      这个声音是颜季赢身侧发出来的。
      “下官请问四公子,钦天监官员为何死在镇国将军府后院的花池中?”
      颜季赢看向这个声音的主人。
      “这位是羽林军统领杨震轩。”
      这是皇帝的声音。
      颜季赢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至少要回应这位杨大人的质问,但他能说什么?钦天监官员陈达安死在镇国将军府后院,他是昨日才入住,今日就被宣召至紫宸殿当庭质问,可见皇帝对于镇国公府暗派心腹监视,这是一次责问,一次不容辩解地质问。
      原来方才朱泚别有深意的眼神是在暗示这件事,自他踏进长安城门时就已有人暗中算计着他。
      “启禀皇上,臣初到长安,不识他人,不知杨大人口中所说陈达安是何人。”
      杨震轩冷笑说,“四公子何必急着与陈达安撇清关系呢,此人于去年深秋,圣上登基大典之上卜出‘三雨丧乱’这大凶之兆,三雨说的不就是四公子上面的那三位兄长吗?如今却遭人杀害沉尸于镇国将军府后院,四公子难逃嫌疑。”
      “为何人死于臣之后院,臣还未知此事,而杨大人却能将此事禀明圣听,不是更显可疑吗。”颜季赢面对杨震轩的步步紧逼,紧咬牙关说,“臣不知钦天监陈大人为何会死于将军府,还望皇上明鉴详查,为臣洗清嫌疑,还臣清白。”
      李适抬手示意颜季赢起身,“原本今日召卿入宫,意欲与卿详谈北疆,聊聊你的父亲,但命案牵扯于你,为堵天下悠悠众口,卿应自证清白。此刻京兆尹孟守中应已至镇国将军府勘察命案场地,卿速速回府配合孟大人审查案情,他日待此案查清,你我君臣再促膝详谈不迟。”
      颜季赢退身出来,江越等候在紫宸殿外,见颜季赢有些失魂落魄,便说,“快些回去吧,现在公子可放松不得。”
      江越显然已经知晓钦天监陈达安之死一事,他走在颜季赢前面,一路没有回头,颜季赢也没有问话,两人出了宫门后,等候在宫门墙角下的镇国将军府的官轿就被抬了过来,颜季赢被江越叫住,“望四公子不要忘记那日我所说的话。”
      说完就上马离去了。
      江越说的话?
      是要他做一个废人且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人吗?这句话与钦天监官员命案会有何联系,难道让他什么都不做,等着承受他人给他编排的罪名吗?
      皇帝与羽林军统领杨震轩在这件案子中又是怎样的角色?颜季赢不得而知,他现在要做的是回府配合京兆尹查清此案,自证清白。
      颜季赢回到府门就看见穿着公服的京兆府衙的人进进出出,等他下轿进府,江复便跟了上来,“公子,今晨京兆衙门的人闯门进府,说后院有人沉尸池中,后来果真让他们打捞一具尸体上来……”
      颜季赢抬手示意江复不必再说,径直往后院而去,等他走到池水边时,京兆衙门的衙役已经抬着泡得发胀的尸身往外院而去,路过颜季赢身边时,还能闻见尸身传来的腐臭味道。
      “颜珏见过京兆尹孟大人。”
      他看到跟在队伍后方穿着官袍的那个官员,这位应该就是京兆尹孟守中。
      “下官京兆少尹韩载道,府尹大人还在池边。”
      顺着韩载道所指方向看去,远远看着那人踱步在池水边,时而停步低头看着池塘水面,时而蹲身下来伸手进水里,复又站起身来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着,围着那汪池水走了几圈,才看到颜季赢远远地候着朝他行礼。
      孟守中远远看着他,也不走过去。
      颜季赢也没有走过去。
      两人隔着池水相望,最后还是孟守中绕道走了过去,看了一眼跟在颜季赢身后的江复,笑着朝颜季赢拱了拱手,“想必这位就是镇国公四公子,此次冒昧入府打搅实在不是下官所愿,无奈案情紧急唐突了。朝廷命官无故沉尸将军府后院,而四公子又是此府主人,下官例行公事,只好委屈四公子随下官到京兆府衙门问话。”
      颜季赢恭敬回答,“颜珏定当知无不言,配合大人早日破案。”
      他回身看着那汪池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含苞待放的睡莲,而前不久在这些莲叶下方却沉着一个死人,表面风光迤逦,水里则暗流汹涌,此案深不可测。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被孟守中请到京兆府衙时,已经过了正午,而负责问话的是京兆府少尹韩载道,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右手捏着笔杆伏在书案上,而孟守中则坐在一旁听着。所问无非是何时入府,何时入睡,当晚何人当值等问题,颜季赢如实回答。
      “今日问话就到此,往后还需四公子之处还望配合。”
      颜季赢朝着孟守中躬身拱手,“珏定当极力配合大人查清此案,随传随到。”
      等结束问话回到将军府,门房家仆上来为颜季赢牵马,江复搀扶着他下马,却远远看着过来一顶轿子落在府门前,轿帘被掀开走出一个人来,此人身穿常服但却器宇轩昂,年纪虽轻却已透露出一股逼人的魄力,下轿后便朝颜季赢拱手见了平辈之礼。
      颜季赢不知他的身份,不敢盲目称呼,只微微拱手还礼,“阁下是?”
      “此次未投名帖突来拜会,还望季赢兄见谅,在下李谊。”
      姓李,难道是皇室宗亲?
      江复在颜季赢耳边小声提醒说,“李谊,舒王爷。昭靖太子之子,当今圣上视如己出。”
      颜季赢朝李谊行了君臣大礼,缓缓跪地合掌伏身在地,重复三次,李谊忙上前扶颜季赢起身,“本王听闻昨日月圆之夜于季赢府上出了人命案子,想着季赢兄自萧关远道来长安,拖着疲累身躯还要受京兆衙门那帮人传讯问话,故来看望季赢兄。”
      颜季赢说:“朝廷命官无缘无故沉尸于臣的后院,于情于理臣都应配合京兆衙门查清案情,王爷亲来探望,臣倍感荣宠,感激莫名。”
      李谊进府后便让人抬了几口箱子进来,“季赢兄初到长安,府上应还缺少些器具摆件,这是以往各地官员送到王府的东西,正好是如今季赢兄所需之物,便让人带了来。”
      送走李谊后,颜季赢便叫来江复询问这位舒王的底细,舒王李谊原是昭靖太子之子,后昭靖太子因病去世,当今圣上体恤其年幼无依,便收在膝下亲自教导,朝野皆传有贤名,上下笼络文武官员,与东宫太子形成对立阵势,是一个很有野心的皇子。
      能与东宫太子抗衡的舒王,今日却屈尊降贵来见自己,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想借机拉拢颜季赢,向镇国公府示好。
      “今日命你去查钦天监官员陈达安,可有什么发现?”
      江复沉默片刻,抬头去看颜季赢,“经查证,陈达安此人于五天前失踪,其家属前往钦天监询问无果,邻里皆可作证。”
      颜季赢想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说着:“五天前你我刚至泾州,于驿馆中躲雨住宿,怎能一夜之间跑来长安城中谋人性命?方才见陈达安尸身经水泡得发胀,那明显不是一日半日能浸泡出来的结果,明显就是有人移尸至此,栽赃嫁祸。”
      “幸好公子只是牵扯案情而非凶嫌,京兆衙门那些人只是例行公事传讯公子盘问案情,若公子被他们关押狱中,属下只能派人回萧关请示国公爷。”
      “他们已经将我视为凶嫌了,陈达安占卜出三雨丧乱凶卦,后又死在镇国将军府后院,幕后操纵之人就是要别人以为镇国公府泄愤杀人、沉尸后院。”颜季赢眨了眨眼,双手压在桌面上,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下嘴唇,“国公爷远在北疆,而事情近在眼前,只有靠自己才不至陷入险境而无法脱身,幕后那只手到底是谁?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是想做什么?要我的性命?还是在试探虚实? ”
      江越提示过他,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做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人,作为废人怎么能有武功高强的死士为他打探消息?
      “江复,你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什么都不要查。”
      今夜的月亮比昨晚更圆更亮,就像颜季赢离开萧关前一晚那般,亮如白昼,亮得让人睡不着,而后院那汪池水在月光下闪着波澜,他透过窗户纸远远看着,突然间觉得眼睛酸涩,困意如洪水猛兽突如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长安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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