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20、马蹄踏香

　　皇帝要去农庄看稻田，对于跟在皇帝身边的这些高贵读书人来说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他们早早地起来候在皇帝门外，“颜侍卫，皇上还未起吗？”
　　颜季赢转正身子对着三位大人很是尊敬地弯了弯腰，“已经起了，正在洗漱。”
　　“今日云疏风轻，凉爽舒适，最是适宜游玩。”安清臣款款走进院子来，衣带沾染着花香和露水，面目清俊，抿唇含笑，走到朱泚等人跟前站定拱手说，“见过朱泚大人、杨炎大人、陆贽大人，昨晚可还睡得安好？寒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包涵。”
　　朱泚微笑地摇头不语，杨炎忙摆摆手笑说，“安兄盛情，怎会有怠慢之处？只是今日去巡视农田，农庄里闲杂人等良多，为避免会出现什么岔子，该清的人还是清一清比较好。”
　　安清臣点头，“这自不必杨大人吩咐，昨夜我已安排好了，今日下视民情各位大人尽情去就是，想下田便下田，想赋诗便赋诗，其余事情交由在下。”
　　颜季赢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安清臣话语温和，圆滑老练，杨炎是三位大臣中口才最好的，主要是他在与安清臣说，陆贽是一眼看过去就是特别憨直之人，多半插不上话，朱泚依然很少话，不怎么喜欢闲聊，但在正事面前说一句是一句。
　　“老爷，早膳已备好。”
　　去渡头接待他们的那个高瘦小厮老老实实地站在台阶下，头低着，怯怯地声音说着。
　　安清臣没有瞧他，只微微点头，“三位大人先至厅内用早膳。”稍微侧了一下头，声音变得强硬，“吩咐厨房的人呈两份早膳过来。”
　　“是。”
　　三位大人去了正厅用早膳，皇帝洗漱完毕，安清臣让人端了早膳进去，颜季赢等御前侍卫也被安家家仆请到了偏厅去用早餐，周晋武左右看了几圈，“江内卫哪去了，都没见他来用早饭，等会帮他留两个馒头吧。”
　　“不用给他留了，他已离开杭州去其他地方逍遥快活去咯。”颜季赢叽里咕噜地喝碗里的稀饭，看着桌面大碗里的馒头，略微皱眉说，“这南方人长得斯斯文文，连馒头都秀气起来，比我拳头都小。”
　　周晋武知江越是专为皇帝办事的，听颜季赢说他已离开杭州那必然是去做更要紧的事情，便没有多问，又见对面那小子调侃起馒头来，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笑着伸手拿了两个馒头放到对面那小子的碗里，“你年轻，饭量大，多吃点，等会到农庄还不知是什么伙食，若你吃不惯就只能挨饿了。”
　　“快快快，主子已经出了府门了，你们还在这闲聊。”
　　颜季赢与周晋武两人赶忙丢了筷子，抄起佩剑就直往大门跑去，他们跑出来的时候皇帝正在府门前上马，安清臣与舒王一人帮皇帝牵着缰绳，一人则小心翼翼地扶着皇帝手臂慢慢将他稳住，跨坐在马鞍之上。眼看大家都已上马准备，周晋武忙拽着颜季赢跑上前说，“等会儿你跟着舒王爷，我跟着皇上，千万不可大意。”
　　“两位年轻的侍卫，这预备了你们的马匹。”安宅的管家笑盈盈地迎上来，“马匹上已经备有水喝干粮，且是训练过的的马，侍卫大人大可放心......”
　　颜周两人哪还听这位年老管家的啰嗦，直接就跃身上马调转马头去追前面的皇帝。
　　“怎如此匆忙？”皇帝皱眉问。
　　“皇上赎罪，方才是臣吃得慢，耽误出发时辰。”颜季赢说。
　　“颜侍卫刚从北疆过来中原，是不是膳食不合口味？”
　　皇帝语气亲和如长辈。
　　安清臣忙向颜季赢抱拳说，“安某招待不周，望侍卫大人见谅。”
　　“安大人何须如此？府上处处周到，何来招待不周？只不过方才我与周侍卫讨论这南方馒头竟然如此之小，那得吃多少个才能饱？”
　　话一说出，众人皆笑了起来。
　　“原来是讨论南北馒头的大小去了。”
　　“这馒头的学问大着呢，俩侍卫晨起论馒头，孰大乎？孰小乎？哈哈哈哈哈哈。”
　　一路玩笑而去，队伍穿过热闹的街市出了城门，因为是骑马，所以不出一个时辰便到了安清臣的农庄里，沿着稻田田垄巡视了一圈，皇帝竟也不顾身份，脱下华贵的外袍扎起了裤腿下田里去，跟着佃户忙了起来，颜季赢这些侍卫只能老实站在田垄上，头顶是毒辣太阳，汗水从发丝间冒出来顺着脸颊流至下颚，背脊衣服早已湿透，田间略微有凉风，安清臣倒是清闲地站在一边，手里摇着折扇，旁边还有仆人帮着打伞遮挡太阳，一袭月白长袍立在田垄之上，倒也清俊雅致。
　　安清臣是个通透的商人，皇帝舒王这些皇家人也好，亦或是杨炎陆贽等国之栋梁也罢，他们要做样子，要自诩体察民情，那便是他们的事，等从农庄回去该吃喝还是要吃喝，他没必要跟着做样子活受罪。
　　昨晚去安宅的那几个佃户再次出现，身后还带了家里老小，跪在田垄边朝田间的皇帝倒头便拜，皇帝使眼色让颜季赢等人去搀扶，“大热天地让孩子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颜季赢与周晋武见有妇孺，也不好出手相扶，“咳咳，快扶你们自己的婆娘起来，昨晚不是说种了西瓜吗？等会儿摘两个过来。”
　　“是是是。”那个胖佃户笑嘻嘻地爬起身来，“ 小人这就去摘。”
　　“回来回来。”周晋武叫住了胖佃户，“带我们去吧，你一人两只手也拿不了多少，季赢去吗？”
　　颜季赢压了压眉头，跟上了周晋武的脚步，等摘了西瓜回来时，皇帝也从田间出了来，农庄里的稚子执着水瓢帮他们打水洗脚，安清臣在农庄内安排了午膳，鸡鸭都是现抓现宰的，西瓜甜枣也是方才颜季赢等人去摘回来的，佃户家的孩子还采了池塘里初绽的荷花献给皇帝，安清臣也赏了银钱给这些孩子们，午膳结束后，在安清臣的带领下一路沿着田垄往稻田远处走去，抬眼而望皆是青黄相间的稻田。
　　“这一片水田足有上万亩，按照去年朝廷下达的命令皆插下了水稻，等至深秋收粮可达数万石，可养兵数十万，可御外敌、防天灾，且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之年，产量定比往年要高，这都是皇上仁德，上天才如此垂怜，江南道已建有五处大仓可放置这数万石粮食，只是粮食运往京城一事也是个大问题。”
　　安清臣摇着折扇为皇帝扇着风，虽然是在拍马屁，但腰却是挺得直直的，丝毫没有卑躬屈膝之态，反而像是友人之间交谈，他看着眼前这片稻田，双眼眼眶里的喜悦似要溢出来。
　　皇帝垂着眼眸问，“漕运上京如何？”
　　“皇上英明，相比于陆路运送，还是漕运较为方便，只是如今没有过多船只运粮，粮食需经长江运到扬州集中，再从扬州经运河进入淮河，由淮河转入汴河，再进入黄河，入黄河之后西上，再转入渭河最终到达长安，水路蜿蜒超过三千里，需要大船运送，粮食为重物，大船载粮必然沉重，运河多段未经疏浚，恐运粮途中也是惊险连连啊。”
　　“至于漕运疏浚朕自会让六部来做，督造粮船还需清臣费心呐。”皇帝瞥了一眼安清臣，心中打起了算盘。
　　安清臣笑而不语。
　　“这都是清臣的功劳啊，这片水田就是大唐的命，民以食为天，你种出这片粮食来，是大功臣。”皇帝大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草民该做的，不敢居功。”安清臣说。
　　“颜侍卫。”皇帝突然转身来叫颜季赢，“颜侍卫觉得清臣种出这片粮食来，可当受赏？”
　　颜季赢方才一直在听他们对话，但皇帝突然发问，他不敢直抒己见，便装住迟疑地楞了楞，“安大人家财丰厚，皇上要赏些什么？”
　　皇帝哈哈大笑，“颜侍卫所言极是，安清臣富可敌国啊，朕能赏些什么？”
　　“颜侍卫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不知皇上富有四海，草民一切皆是皇上所赐，即使是丝毫寸缕皆是隆恩，眼前这片万亩良田也是皇上的，我只是帮着皇上照管罢了，若说有功也是佃户的功劳。”
　　“就你嘴巧，朕说你有功那便是有功，有功就得赏。至于你说佃户有功那是你的事，你要赏些什么也是你给，朕只管赏你。”皇帝短短的胡须随着笑意颤动着，“赏清臣几个美人吧，南诏前不久送了一批美人进宫，到时让窦文场给清臣好好挑挑，送到杭州来。”
　　“谢皇上隆恩。”安清臣也没有推辞，脸色如常。
　　“知道你喜欢美人......”
　　至于后面皇帝与安清臣说了什么，颜季赢没有听下去，等从农庄回到安宅已是夕阳西下，安宅家仆内外掌灯，房内也放下了帘子，酒菜香味从庖厨一路飘向正厅，饭罢，安宅来了客人，被安清臣引进了皇帝房内，过了许久才被安清臣领了出来。
　　皇帝在一个商人家里召见他人，不止一个两个，陆陆续续地来了七八人，颜季赢能看得出这些人都是官府内的官员，虽没有穿戴官袍，但说话做派皆是官家模样，他们是皇帝的心腹，是密谋削藩的成员。
　　过了三五日，江越还未回，颜季赢开始担忧起来。
　　江越向来说一句是一句的，他说五日之内回来，那就一定会在第四日晚上之前出现在你面前，可这次没有。难道是遇上不测了吗？可他剑法那么好，谁又能伤他？
　　夜风掀起袍角，颜季赢靠在廊柱上看着皓月当空，看着眼前这满园的月色。
　　“楼东兄啊楼东兄，你这次竟也当了皇帝的棋子，替皇帝把暗处那些人引到吴兴去，他好在杭州见这些官员，商讨削藩事宜，君王之心，深不可测。”他自言自语着，“明里下视民情，去田垄间走走，暗地里却让安清臣造粮船，为削藩储存粮草。就如他召我入京，说是招我为驸马，实则是要挟镇国公府的一枚质子。荡平四海、靖清河朔是他的帝王功业，不是我的，也不是楼东兄你的，你为何如此死心塌地，如此深信不疑地效忠于他？为何？为何......”
　　“独自一人嘀咕什么？”
　　不知从何处传来响起熟悉的声音。
　　“楼东兄？你在何处？”他顿时惊醒，眼睛四处找寻。
　　头上屋顶跃下一个人来，身姿矫健，轻盈地落在地上。
　　“你何时回来的，我竟不知......方才我的话你都听见了？”
　　“刚回不久......”江越带着些许疑惑地看着他，右手已经解下了腰间的布袋子，“蜜饯过于甜腻，我不习惯吃，还给你。”
　　他伸手想去接过蜜饯来，看见江越脸颊沾有什么东西，手就顺着上去帮他擦，这个举动将江越吓了一跳，想躲却又来不及了。
　　周晋武刚与其他侍卫换班回来，恰巧看到这一幕，走过来看看颜季赢，又看看江越，笑意里藏着些许暧昧地走开了。
　　“你脸上有脏东西......”他倒是心怀坦荡，以往他的哥哥们都是这么对他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楼东兄风尘仆仆，早些回去歇息罢。”
　　江越把手中装着蜜饯的袋子往颜季赢怀里一塞，就转身走了，脸上那抹如血红晕散开在夜色中。

　　在杭州停留半月后，则预备乘船走水路去扬州，安清臣也同去。可就在渡头上船之际，人群里竟然冒出了刺客，手握刀刃直奔皇帝而去，幸好皇帝身边皆是侍卫，那些刺客很快就被擒拿，好似专门送上来被抓一般，丝毫没有挣扎反抗。皇帝被护送上船，不久周晋武就禀告皇帝说，“刺客皆招供，说是受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指使行刺。”
　　李宝臣是何许人也？
　　李宝臣是安禄山养子，是河朔三镇之一成德军镇的节度使，原本姓张，后来归附朝廷，皇帝赐国姓，名宝臣。
　　皇帝当时正与安清臣下棋，右手捏着一枚黑子敲着棋盘边缘，他正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布局，听得周晋武的禀告，不由得冷笑了两声，“听说李宝臣沉疴已卧床数月，还有心思派人来行刺朕？怕是有人有意嫁祸，意有所图。”
　　周晋武问，“皇上英明，自会论断，只是那些刺客如何处置？”
　　皇帝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举棋下了一子，“解开绳子都丢到河里去，有命的就回去向他们真正的主子复命，带句话给他们，说朕不怕，尽管让人来杀朕吧，把刀剑磨得锋利些。”
　　“皇上......”
　　皇帝一挥衣袖，“没什么好忌讳的，就这么和他们说。这里留着颜侍卫和江内卫就行，你们都出去吧，免得打扰朕下棋。”
　　众人遵命退出门外。
　　颜季赢抬眼瞧了瞧站在对面的江越，江越偏了偏头去看皇帝的棋盘。
　　“江内卫，今日行刺一事，你怎么看？”皇帝一直埋首落子，突然抬头望向江越。
　　“潜伏成德的内卫早已有密报说李宝臣沉疴卧床，派人刺杀应是另有其人。至于是谁臣尚未能定，只是那人今日行刺嫁祸不成，定有后招，我们安心等候便是，会有人自投罗网的。”
　　皇帝听后大悦，“争斗就如棋局，你在算计别人，别人也在算计你，虽此时你处于上风占尽便宜 ，若不多加思忖提防，处于劣势一方可能就会扭转形势，反将你困死。今日那些人算计朕，且不知朕就是要引他们出手，越多人牵扯进来便越好，乱则散，散则不堪一击。”
　　又落一子，囚死安清臣十余子。
　　“河朔三镇根深蒂固，若想根除谈何容易，外力是难以催倒的，只有它自己从根腐烂，才是万劫不复。”
　　皇帝执棋子的手骤停，看向这个声音的主人，这句话从颜季赢口中说出，显得格外吃惊，因为眼前这个从萧关来的年轻人一向是谨言慎行，从未表露心意，“哦？何以说是根深蒂固？颜侍卫倒说说看？”
　　江越也移动视线看向他。
　　颜季赢慢慢地站直腰身，平缓着语气说，“河朔三镇拥兵自重，怀虎狼野心，妄图划地为国，自会相互帮衬对抗朝廷，且又因地利之便，联姻亲之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如皇上棋盘中的棋子，倘若一二散落棋子可围而攻之，不费吹灰之力，但棋子若纵横相通则难以围困，反而还要提防他们首尾呼应反客为主，故才说河朔三镇根深蒂固。”
　　皇帝继续问，”那有何破解之法？”
　　颜季赢思索良久说，“应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围而困之，逐一击破。”
　　皇帝听后大失所望，摇头说，“知易行难，一句话若真要落到实事上，那可就不是一盘棋局之间的时辰了，其中牵扯人员与利益之复杂……颜侍卫有谋略却欠实干，看来国公爷对你实在过于溺爱了，往后多跟着朕到处走走罢。”
　　“是。”
　　安清臣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他看出他在故意装傻，不禁勾起嘴角笑说，“皇上身边卧虎藏龙，家国之幸啊，我看这颜侍卫往后是要位列三公、飞黄腾达的。”
　　“清臣可知，我们这位颜侍卫出身镇国公府，是颜蒙正幼子，借清臣吉言，若颜珏当真位列三公应也是镇国公府的福气，也是朕之福气。”皇帝说。
　　安清臣听后，赶忙起身抱拳施礼，“原来是国公爷的公子。当年安史叛乱中，贼人恃强凌弱，入府抢粮夺财，国公爷领兵前来才将贼人打退，于清臣有救命之恩，今日却不知颜侍卫为国公爷的公子。”
　　颜季赢恭敬地回礼。
　　皇帝长叹，“往事如烟，尽随风去，这十余年间发生太多太多事情，郭子仪郭相父驾鹤西去，江去疾蒙难而死，如今国公爷也英雄年老，国家不止缺钱，也缺能臣猛将。”
　　大家都不敢接话，一度沉默，颜季赢又抬头去看江越，他虽别过脸去，但也掩饰不住神情悲伤，眼角竟还有闪着光的泪珠。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