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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清风盈袖 ...

  •   江越虽然不知皇帝叫自己过去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却让人隐约感觉到不安,自从窦公公和霍仙鸣送来一个神秘的匣子后,皇帝的心情一直都不好,整天把自己闷在房里不出去,如今突然叫江越过去,定是有要紧事情吩咐,故不敢有片刻耽搁,迈着大步子走到皇帝房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便推门进去行了礼,当时就只有皇帝一人在,背着黄昏里的光线坐着,整张脸埋在暗处辨不清是何表情,只是略微抬了抬手,低沉着声音说,“别跪着,过来瞧一样东西。”
      他提着袍角起来走过去,皇帝将手中的那个匣子递给他看,这个匣子正是窦公公送过来的那个匣子,是用上好的檀香木制作的,匣子的边缘还雕刻着莲花卷草的花纹,极其精致好看,但是皇帝给他看这个匣子做什么?只不过是一个贵重的物品罢了。
      “打开看看。”
      像是命令的语气,容不得人拒绝。
      “是。”他打开了匣子,里面竟然放着一支朱钗,这种朱钗非一般人家所能佩戴的,因为朱钗末梢是一只凤凰,凤凰双翅舒展有飞天之势,通身流光溢彩,栩栩如生,“这是......宫里的东西,但皇上未立后,何人能使用这等规格之物?窦公公眼巴巴地从长安送过来又是为何?”
      “这是朕的生母,沈太后之物。窦文场这些年来都在为朕寻找安史叛乱中失落民间的母后,可惜上天不垂怜于朕,这些年来茫茫四海渺无音讯,以为再无聚期。所幸前些时日窦文场派出去的人在吴兴找到了这支朱钗。”
      原来这位将近四十的皇帝李适的生母是沈氏,年方二八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为先皇李豫的妾室,当时李豫还未登基,只是一个王爷,后来安禄山、史思明叛乱攻进长安,皇室仓皇逃出京城避乱,宫里宫外一片乱象,而沈氏身份不高,皇室集体逃难时竟被人遗落在了长安,后来先皇收复东都洛阳后在掖庭发现了沈氏,便将沈氏安置在洛阳,然而不想洛阳再次陷落,沈氏从此之后流落民间,毫无音讯,李适常年思念母亲,派了很多人去找寻,都无果。
      “吴兴?”江越眼珠一转,“吴兴不就是沈太后娘娘的家乡吗?”
      皇帝缓缓地送出一口气,闭眼低头说,“人都是落叶归根的......朕已登基一年,战乱早已平息,母后若真的在吴兴,而这些年也不回京找我,便是不想再走进长安那座城池,所以也没有让窦文场冒冒失失地去迎接她回宫。”
      江越问,“那皇上的意思是,让臣去接太后娘娘回宫吗?”
      皇帝摇摇手,慢慢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来看出窗外,“太后回京,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匆忙,窦文场说这支钗是在吴兴一座庵里寻到的,这座庵在清风山上,叫做清风庵,窦文场派去的人没见过太后真颜,只把朱钗拿了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江越低头看着这支朱钗,慢慢合上了匣子,看向皇帝,“皇上是怕找到太后一事泄露出去,让有心之人从中作梗,坏了皇上的大事?”
      皇帝的手扶着窗口的围栏,晚风吹动了他的短胡须,“河朔三镇的人也在找太后,想利用朕的生母与朕谈条件,所以这件事不能泄露,只能让你去,朕才放心。”
      “皇上吩咐便是,臣万死不辞。”
      “我们此行会路过杭州,吴兴离杭州不远,到时你便快马去一趟吴兴清风庵,你不是见过太后画像吗?如果太后果真在清风庵中,先不要惊动任何人,速速回来禀告朕。”皇帝转身回来,眼睛炯炯地看着江越,“太后为朕之隐痛,切不能为他人把柄摆布,要隐秘行事。”
      “是。”
      皇帝挥挥衣袖,“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吧,朕还约了几位大人一同商讨政事。”
      话刚说完,杨炎、朱泚、陆贽都进了来,逐一行礼后落座,江越悄悄从房中退了出来,看见颜季赢依然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朦朦胧胧的夜色里传来一片蛙声。
      江越问,“自个杵着做什么?晚饭时间到了,去吃饭吧。”
      “在船上颠簸这几天,时感晕眩,胃口不是很好,你去吃吧。”颜季赢靠着木板坐了下来,“我不吃了。”
      江越笑着,“你......晕船?”
      颜季赢整个人都靠在了背后的木板上,扯了扯江越的衣袖,江越随即也跟着坐了下来,“从来没坐过船,这是平生第一次,这船左摇右晃得厉害,如今已经晃了几天习惯了,刚开始上来的时候那才知道什么是翻江倒海,都偷偷摸摸吐了好几次了,也不知这大运河的鱼会不会被我呕吐的秽物毒死,真是罪该万死。终于知道当年曹操赤壁之战为什么会败了,北军善马站,南军善水战,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
      “不是晕船吗?看你精神很好嘛,还能叽叽咕咕说这么多话,我也是北方人但我坐船不晕,习惯就好,你们这种出身金贵的人就该吃吃苦。”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在你跟前抱怨两声,我可没说撂挑子不干了。给你看样好东西。”说着就往怀里去拿,拿出一包东西来,打开紧着口子的绳子一看,是一包蜜饯,颜季赢拿了一颗就往江越嘴边送,“胃口不好时可以吃这个,酸甜酸甜的,你试试。”
      江越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移了一些避开了颜季赢突然的举动,半信半疑地接过蜜饯放入嘴中含着,果觉酸酸甜甜,口内生津。
      “怎么样?好吃吧,这是我母亲亲自给我买的,北疆的特产。”
      江越低头想着什么事情,也没有回答颜季赢的话,突然就站了起来往船尾走去,“该去吃饭了。”
      吃晚饭后拿了一盘糕点给颜季赢,此时江风徐徐而来,两岸杨柳声细语,稻田里竟然稀稀疏疏地飞着点点亮光,发着暗暗的绿色,颜季赢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问了一个南方的御前侍卫才知道,那叫住萤火虫,夏日在水边经常能看见。
      “萤火虫?”他伸手想去抓,却怎么都抓不住,“这东西倒是自由自在,飞在稻田间,一会儿又飞过河对面。”
      他回头来看江越,却见一只闪着绿光的萤火虫落在江越的左肩上,江越顺着他视线扭头去看自己的肩膀,只见幽幽的暗绿色一闪一闪地,便轻轻吹出一口气,貌似那虫子知道这个肩膀的主人不乐意了,也就不再留恋,扇动翅膀飞了出去。
      颜季赢问,“它要飞去哪里?”
      江越答,“不过是一只虫子,瞎飞,飞到哪里便哪里。”
      颜季赢囔囔说,“大概是玩累了,准备回家吧。”

      从程水渡往杭州乘船大概需要半月时间,这半月期间除了上岸补充干粮之外,途中并未下船休息,沿途两岸皆是民田,如今正是夏日水稻生长之时,皇帝与三位大臣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稻田难掩喜悦之色,刚上船时的晕眩不适早已不见,君臣几人相谈甚欢,舒王也是一个善于言谈的人,颜季赢好几次御前侍奉都能听到这位舒王爷的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张口就来,倒是挺佩服他的机智灵敏,但貌似江越不太待见他。
      半月之后,船停靠在杭州渡头。
      岸上人声就传了过来,等一行人登上岸来时,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就上行礼,颜季赢与周晋武两人快速地走上前来护在皇帝两侧,眼瞧着这两个小厮一胖一瘦,胖的矮个子,瘦的高个子,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倒是十分喜庆,两人行礼完毕后,那个瘦子恭敬说,“不知贵客亲临杭州,我家主子特命属下前来恭迎。”
      皇帝笑着不说话,舒王问,“我们不是什么贵客,只是来杭州跑生意的生意人罢了......你家主子是谁?”
      那个瘦子接过话,“回贵客的话,我家主子姓安。”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前面带路罢。”
      这个姓安的是何许人也,为何那个瘦子只说出他的姓氏,皇帝与舒王甚至是那几位大臣都恍然领会了他的身份,或许是此地的官员得知皇帝来到杭州,但又不好破坏皇帝微服出巡的雅兴,便派了这两个小厮过来请安引路,出来渡头就能看见官道边柳树下排着几顶轿子,虽装饰简素却显雅致,看来这位姓安的神秘人心思细密,一是不会因为太过奢华而惹人注目,而是不会因为装饰过于简单而损了皇帝的身份,可见其做事十分细心周到。
      颜季赢跟在皇帝的轿子边,经过闹市很快就拐进了安静的巷子中,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
      抬头一看,那门头上只简简单单的写着“安宅”两字,围墙很高但大门却很低调,颜季赢让轿夫压低轿子扶了皇帝下来,舒王和其余几位大人也都下了轿子,很快就有人开门迎了出来。
      “贵客远来,蓬荜生辉啊。鄙人是安宅官家,见过各位来自长安的贵客。“
      虽然口中称呼他们为“贵客”,行的却是叩拜大礼,样子极为恭敬。
      “你家主人呢?”
      这位官家半弯着腰说,“主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说完就朝着皇帝身后的一个人看了过去,大家顺着他的眼神也往回看了看,只见方才给皇帝抬轿的四个轿夫中走出一人来,恭敬地上前给皇帝行礼,“草民安清臣,拜见皇上万岁。”
      只见那人身穿蓝布短衫,腰间别着汗巾,一副轿夫模样,眉目谈吐间却显露出他的心胸与胆识,这位便是杭州首富安清臣。
      “方才清臣给我抬了轿子?”皇帝显然是很吃惊的,“我竟一时没有认出你来。”
      安清臣扯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皇上九五之尊,受得起草民这一抬。”
      皇帝含笑地责怪,“按照老规矩,这里没有什么皇上王爷和大臣,只有好友,称呼名字即可,起来吧起来吧,大热天跪着你也不嫌热得慌。”
      “草民该死,让皇上站在这太阳底下。”安清臣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远道而来,入府休息片刻,酒席早已备好,请。”
      众人先后进了安宅,进来才知里面另有洞天,虽然外面的大门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但自从踏进门槛那一刻就能感觉到这安宅的主人有钱,而且不是粗俗的有钱人,而是风雅的有钱人,一个放在院子里的石鼓是两汉时期的东西,更别说种的树了,都是大价钱的金丝楠木、红枫之类的,若不是在皇宫待过一段时间,就凭借在北疆那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眼光哪认得什么秦砖汉瓦,魏晋的书画和南北朝的白瓷。
      “喂。”颜季赢轻轻碰了一下江越的肩膀,“这个安清臣是何许人也?无官无职却能迎接皇上,还拥有这么丰厚的家财。”
      江越与颜季赢时跟在后面的,皇帝与众人早已走入了正厅,便慢下脚步来说,“安清臣是杭州的富商,安史叛乱的时候他的父亲曾经资助过朝廷,出钱给朝廷买兵器买战马,后来安家就成为长安和洛阳两京的采办使,皇上少年时与安清臣就结识了,一直引为挚友,你也看见了,此次皇上住在安家就足以证明安家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原来是皇帝的钱袋。”
      “也可以这么说,你如今倍受荣宠,皇上亲自带在身边督促教导,应不负圣意,多多学习这些朝堂事务,日后好为皇上分忧解难,你出身镇国公府,日后势必要走上仕途的,多看少说于你有益。”
      “怎的今天你如此啰嗦,我就问一问这安清臣是什么人,怎么连我以后要走四图五图都扯出来了?”颜季赢无奈地笑了笑,“我觉得楼东兄更适合朝堂,果断刚绝,心狠手辣,难道不是吗?”
      江越眨了眨眼,品味着颜季赢话中的意思,“这心狠手辣可不是什么好词......“
      颜季赢赶紧迈步往前走了几步,避开了江越质问的目光,自己跑去跟周晋武说话去了。
      晚间,安清臣设宴接待了大家,知道皇帝刚刚即位,倡导勤俭节约,不慕奢华,故本次的酒水和菜肴都是普通的,只是在菜色上出了新意,饭后门外有人来报,说是乡下的佃户来报今年稻田的预收产量,皇帝一时好奇便也跟着去看,那些佃户手中都捧着一捆青黄色的稻禾,稻禾末梢挂着一串不大不小的稻穗,安清臣给皇帝介绍说,“这是今年稻田内种的蹈禾,还是青黄色的,不出一月便会逐渐发黄,稻穗上的谷粒也会慢慢饱满肥大,重量会把蹈禾挂弯腰,届时佃户便可割禾收粒,籴粜粮食,按照往年分成比例上缴所得银钱,交了赋税所剩下粮食还算丰盈,足够一家四季所用,若遇上丰年则盈余更甚,有些佃户都成了小财主了。”
      皇帝双手接过佃户手里的稻谷,那些佃户见自己的主家对眼前这位毕恭毕敬的,也不敢怠慢,“主家可会说笑了,我们那点家底哪里敢在主家面前瞎显摆,只是够糊口罢了。”
      “这一串能有多少颗稻谷?”
      皇帝虽然坐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四目所及都能看得见稻田,但是这是第一次触摸到稻谷,以前每天吃的东西今日才看到它是如何生长的,手竟有些颤抖。
      面对皇帝的发问,大家都面面相觑地不知如何回答,“这......至于稻穗上有多少颗粒,还真未仔细数过,有些稻穗大一些,颗粒就多一些,有的则少一些。”
      “明天我想去稻田内去看看,大家可方便?”
      “方便方便,十分方便,刚好我们那里种的西瓜熟了。”一个面色黝黑,长相十分老实的佃户说。
      “西瓜?”皇帝很是惊讶,“是自己种的西瓜吗?”
      “那可不是,就种在稻田边上,贵客若是来,定会好生招待。”另一个矮矮的胖佃户说。
      皇帝抓着那一把稻禾,笑着转身去看安清臣,安清臣已经笑开了花,见皇帝高兴,忙点头说好,“那明日我们一同去他们那里瞧瞧,他们自己种的瓜,养的鸡鸭,都是美味佳肴,好吃得紧,都是神仙生活逍遥,他们那就是神仙生活。”
      “主家莫要取笑我们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有神仙是汗如雨下的?”那个胖佃户有些委屈地说。
      大家谈话完毕,已经深夜,各自回房休息,因为这是在安清臣府上,防卫自然比其他地方严格,明天又要早起跟着皇帝下乡去看稻田,颜季赢、周晋武这些御前侍卫便都回房休息去了,只有江越仍然守在皇帝门外。
      颜季赢睡到半夜,朦胧间听到有人敲门,他醒来细听,不是在敲门,而是敲窗。
      是江越。
      他揉着眼睛问,“楼东兄可是困了?下半夜我来守罢,你到我床上来睡会儿。”
      说着就要去拿衣服来穿,江越叫住了他,“我要去吴兴,大概三五日。明日视察农田,人员混杂你要多加注意。河朔三镇的人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虽此时住在安清臣家中还尚安全,但难保不会有上次雨夜假人之事,外出时则要寸步不离皇上,还有那三位大人。”
      他问,“你去吴兴做什么?”
      江越答,“这个你不要多问。”
      “等等。”他情急之下,竟然从窗口跳了出来,动作敏捷矫健得让人吃惊,“你为何不和周晋武说,而是来告诉我。”
      “周晋武沉稳持重,自不必我交代。”
      “你是去吴兴杀什么人?你们内卫不就是专门帮皇上杀人的吗......好吧,去吧,谨慎小心,早去早回。”
      “嗯。”
      “楼东兄,再等等。”
      他跑想进房去拿东西,可取推门时发现里面反锁着,只好又回到窗口来,跳了进去,一会儿拿了一包东西出来,“这些蜜饯你拿着吧。”
      “我吃不了这么多。”江越皱皱眉。
      他打开袋子抓了一把在手上,“那你一半我一半,这袋子你拿着,挂在腰带上,随时可以拿来吃。“
      江越为难地将那袋子接过来。
      他强调地,“挂腰带上。”
      江越无奈地只好把这袋子系到腰间带子上,“你以前都是这样出门的?像是个贪吃的孩子。”
      “以前我出门时,不管是去军营还是狩猎,还是上战场,母亲都会给我一包蜜饯,帮我挂在腰间,说想娘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吃。”
      “你还上过战场?”
      “嗯嗯,突厥和吐蕃经常南下骚扰边境,大大小小的战役都去过,亲眼看见敌人割下昔时好友的首级,也亲眼见他们糟践妇孺,那种愤怒是歇斯底里的。”
      “那你后来杀了那些人吗?”
      他微微点头,“可好友不能再活过来,清白家的女儿也毁了名节......只是一时泄愤罢了。”
      “泄愤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强,侵略了别人家国就该付出代价。”
      “楼东兄......”他怔怔地看着江越那张决绝的脸,瞬间有些背脊发凉,“你方才眼睛闪出了凶光,这种眼神很可怕。”
      江越扭头不去看他,“我要走了。”
      夜间寂静如许,唯有花草树木间暗暗送过来的清香气息在萦绕徘徊,廊下清风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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