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17、微服出巡

　　第十七章
　　既是微服出巡，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皇帝十分谨慎小心，出巡事关重大，贴身的御前侍卫却是出发前三天才得知此事，对满朝文武解释说:暑热离宫，辍朝半月，一切政务皆交由中书省誊抄批红。
　　以往皇帝龙体欠安或是因故不能正常处理政务都交由东宫暂代，而此次皇帝却交给了中书省，朝中文武官员难免会联想到前不久的建德巫蛊案，当今圣上亲姑姑、太子妃生母犯事被皇帝幽禁，太子被传召宣政殿训斥，据当日在宣政殿当值的御前侍卫说，训斥太子当天，皇帝龙颜震怒，已有废除太子另立舒王之念，连起草废立诏书的官员都被传召到宣政殿门外了，中书令朱泚、中书侍郎陆贽、门下侍郎杨炎三人冒雨进宫觐见皇帝极力劝阻盛怒下要废太子的皇帝，这才将此事平息。而此次微服出巡随行名单中，只有舒王李谊，并没有太子李诵，可见皇帝对于巫蛊一事还未真正气消，也想借微服出巡散心，新君登基至今已有一年，每日皆是早起晚睡的劳碌生活，难得有机会外出走走，又或许是朝廷中因巫蛊一事弹劾长公主府和东宫的人太多，虽然该幽禁的幽禁，该训斥的训斥了，法重责轻难免有些人会认为皇帝偏私，所以选择出宫暂避风头，等事情冷下来再回来处置，这也是比较明智的，但去江南道真的只为避开长安城中的是非吗？
　　都说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或许就是如此。
　　出发当天，连续半个月的雨突然就停了下来，颜季赢换上了常服跟随着大家来到宣政殿等候，站在宣政殿门前的台阶上放眼望出去，朝阳放晴，碧空如洗，而江越依旧是那身青衣，迎风立在雕栏玉砌间，眉眼含着若有若无的淡然，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冷澈通透。
　　“楼东兄，蜜饯可合你的胃口？”
　　江越收回远望的视线，回身看向这个声音的主人，“我还未吃……多谢。”
　　“楼东兄与我同在御前听差，我引你为友，既是同僚又是朋友，言谢就见外了，出宫这一路上还望楼东兄多多照应才是。”
　　“一包蜜饯就想收买我？据我所知，镇国公的四公子是个洒脱不羁的青年才俊，怎如今进到长安城，来到这大明宫，也学会了如此奉承语气，说得一嘴好话？”
　　好一个心直口快。
　　“既然你当我是朋友，有些话可以当面说，没必要藏着掖着，我能说则说，不能说你怎么问我都不会说。也没必要花心思去试探。”
　　“楼东兄如此推心置腹，季赢实在汗颜。往后再也不会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男是女吗？还叫那个波斯女人来试探我。”
　　“什么事都瞒不过楼东兄的法眼。”他小心翼翼地问着，“那楼东兄是……？”
　　“你认为我是什么？”
　　“……公公？”
　　江越嘴角漾开一个笑容，还未等全部笑出来就被收住了，“那就是公公吧。”
　　“……”
　　“季赢！”周晋武把他叫了过来，低声说，“等会儿你骑马跟在圣上车驾边上，随时听圣上差遣。这是窦公公的意思，也就是圣上的意思。”
　　“是。”他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吃惊，但也不好直接在其他人面前问，忙点头示意，“季赢明白。”
　　周晋武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就走到队伍前面去了，和队伍外的江越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这话，等皇帝与舒王从殿内出来时，内侍省的车驾也刚好到来，是几顶素色小轿，并没有过多装饰，队伍从玄武门出了掖庭停在了坊间的隐秘处，等候在次处的杨炎、陆贽和朱泚也骑马追赶了上来，一队人很快就出了长安城，往江南道出发。
　　因时已入暑，天气十分炎热，坐在小轿中的皇帝和舒王有些受不住，中途便改了骑马，一路上也没有赶路的匆忙，而是放慢了行程，看着沿途风景如画，叹息久困深宫却不知世间如此多姿多彩，除去各地繁琐政务和权力争斗，还有如此明媚阳光与纯粹笑容，农户庭院架子爬满了冬瓜藤以及青翠欲滴的山水之间隐约传来的人声，让这些从长安城中出来的贵人们心旷神怡。
　　“敬舆。”李适回头叫了声陆贽，“敬舆文辞皆精，此刻美景尽收眼底，可有作诗之兴？你们几人联诗如何？”
　　陆贽忙摆手笑道，“臣之鄙漏才学怎敢卖弄于御前，江郎才尽，江郎才尽啊。”
　　舒王李谊轻笑着，“陆侍郎谦虚了，当年进士及第文采风流，今日陆侍郎说自己是鄙漏才学，难道是在怀疑朝廷选人不明？科举之制不公吗？”
　　“舒王才思敏捷，如此反问倒让臣不知如何接了，是与不是都不对，臣就当哑巴吧。”
　　陆贽语气中故作委屈和气愤，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想不到敬舆也如此憨态可掬，出来了就不要君君臣臣了，都以名字相称。”李适看向陆贽，“我没记错的话，敬舆就是出身江南吧，是苏州吗？”
　　陆贽说，“是。”
　　李适笑容不减，“那你面子可大了，此次我们一行人陪你回乡省亲。”
　　陆贽十分忠直，为人仁义憨厚，听不出皇帝语句间的调侃，忙勒住马在原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此次陪驾出巡，纵使有千百个胆子都不敢徇私回乡。”
　　李适好不容易忍住笑意，回头去看陆贽，刚好看到陆大人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天下第一憨人，果然名不虚传。”
　　跟在后边的杨炎拿着马鞭往陆贽的马就是一鞭，“敬舆快些，圣上都走远了，听不见了。”
　　颜季赢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与江越并驾齐驱，从开始的鲜有交谈到渐渐熟络，江越难得会扯些闲话，陪着皇帝的时候还能笑，这笑看着颜季赢眼中觉得分外好看。
　　他后知后觉，自己看着江越时极为专注，不知是试探还是好奇。
　　李适让颜季赢讲北疆的风土人情，江越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表面虽然装住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颜季赢看得出来，他在听。
　　“朕还是皇子时，有幸在宣政殿见过你的父亲，大唐的镇国公颜汲的真容，是威风凛凛的虎将，却也谦逊温厚，娶的是皇叔静江王李延的妹妹，如此说来朕与颜侍卫也是亲戚，之前听说颜侍卫与他人定有亲事？”
　　颜季赢听李适说出自己定亲这件事来，很是吃惊，但转念想也觉得并不意外，皇帝背后有一个机密的内卫组织替他监察各地官员，刺探情报，知道镇国公府与北疆节度使府有儿女姻亲也不是一件难事，但因江去疾身份特殊，如果指名道姓出来说不定会触犯皇帝的忌讳，他细想之下回答说，“定的是臣父一位结义兄弟家的女儿，可命运无常，她没能活到现在。”
　　李适望着远处若有所思地长叹了一口气，转头过来问:“颜侍卫见过她吗？比永宁公主如何？”
　　他稍微想了想，“年幼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时过境迁，如今面容也模糊淡忘了。公主自然是千金之躯，金枝玉叶，寻常百姓怎敢与公主并肩，只是臣与那位女子有父母之命，牵扯着一些缘分，念及其年幼弃世难免为此唏嘘，想着世事无常，谁人又敢轻诺一生？”
　　门下侍郎杨炎由衷夸赞，“出言不俗，是个明白人。”
　　他见杨炎对他毫不掩饰地褒奖，以及周围所有人脸色都稍微起了变化，仿佛大家都知道说什么，但都不敢点破，便知自己话有些多了，低下头来不再开口。
　　江越微微转头看着他，果然又恢复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这种过分的谨慎让他显得懦弱不大气，配不上他如此上等的出身和上等的容貌。
　　杨炎见话题快要冷下来了，便想着活跃气氛， “颜侍卫是镇国公的四公子，听说国公爷对幼子是特别偏爱，可如今见颜侍卫如此有礼有度，待人接物都有规矩，也不似出身世家的子弟那般娇纵，可见国公爷教子有方，家教严得很哪。膝下四子都培养成国家栋梁，长子和次子皆已有官职，是打仗的一把好手，三子也是文韬武略精通，未来可期，锦绣前程，朱泚兄与镇国公府还是儿女亲家呢，真是好福气。”
　　一直不说话的朱泚突然被杨炎点了名字，忙抬头来听，“抱歉，方才愣神了。杨大人说了什么？”
　　杨炎指了指颜季赢，“颜家儿郎，得婿如此，无憾矣。”
　　此话虽是说给朱泚听的，但杨炎的眼睛一直瞟着皇帝的脸色，“听方才颜侍卫说，与你定亲的那位女子不幸离世，如今也没有婚配，我膝下有一女，尚未出阁……”
　　话未说完，李适忙抢过话来，“嚯嚯，颜侍卫可是朕看中的人，可不能和朕抢。你家的女儿还是在长安城中另寻良缘吧，要不朕给你做主，嫁个王爷世子也不错，对了颜侍卫，静江王府世子李容泰好像也未婚吧？”
　　颜季赢如实回答，“是。”
　　杨炎听皇帝说静江王府，就开始发急了，“静江王府路途遥远，臣已年老，不舍幼女远嫁。”
　　“镇国公府也远在北疆，杨大人怎不嫌北疆远呐？”
　　“谁说颜侍卫要回北疆了？”李适脱口而出，“颜氏世代居住长安，根就在长安，以后都别回北疆了，在长安踏实做事，谋个好前程，做朕的左膀右臂。”
　　以后都别回北疆了。
　　就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给了颜季赢当头一棒，让他清楚明白地记起一件事，一件他正在逐渐淡忘的事，他是镇国公府送进京的质子，是皇帝握在手中的筹码、棋子，如今虽礼遇有加，但真正要用这枚棋子时，下棋的人是不会有丝毫怜悯的。
　　队伍有二三十人，可他却觉得自身处在一个荒凉僻静的所在，前有陡峭高山难以攀登，后有千丈悬崖难以跨越，往前走要付出很大代价，没有退路，往后退就是粉身碎骨。
　　他别无选择，只能认清事实，接受事实。
　　一行人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了脚步，走进了居民区里，这里是一个靠近水渡头的乡镇，名叫程水渡，程水渡通着大运河，水运发达方便，隔着江河水面看过去，百舸争流，帆影摇动。
　　舒王李谊驱马上前去，右手摇着手中的马鞭示意大家都停马下来，“日近黄昏，考虑这几天大家车马劳顿，今晚我们在镇上住宿休整，明日我们就在此处弃马登船，改走水路，船只由我与周晋武负责安排，颜侍卫负责今晚投栈一事，其余侍卫补充干粮与水，把马安顿好，回程时好再取回。”
　　“就按谊儿说的办。”
　　“是。”
　　程水渡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但因它靠近运河，来往客商多，酒家客栈便慢慢兴了起来，到了晚上更是热闹，等颜季赢安排好大家的住房后，皇帝竟然邀了三位老大人一起去街上看杂技，江越自然是跟在皇帝后面的，颜季赢与另外几位御前侍卫也忙跟了出去，街上来往人群跟拥挤，且每个人都戴着脸谱，有的是钟馗，有的是面目丑陋的阴间小鬼，好像是不约而同的聚集，后来问人才知道这是当地的习俗，临近端午，大家聚集一起驱赶鬼怪，达到趋吉避凶的一种美好期盼。
　　皇帝走在人群中，心情很好，和三位大人有说有笑的，只是苦了跟在后面的侍卫，不能靠太近打扰皇帝的兴致，也不能隔太远，怕出个万一，不能第一时间保护皇帝。
　　他隔着人群，隔着满目灯火看着江越的侧脸，他傲慢下巴和凌厉双眼模模糊糊地隐藏在夜色里，他的背影有些单薄，但也不显得柔弱可欺，是纤巧与力量的结合，青衣沁透在不清不楚的黑色中，化出一个淡到没有的笑容。
　　他笑了，朝着一个叫颜季赢的人笑了。
　　“楼东兄。”
　　江越转过身来时，只看见一个戴着白面将军脸谱的人站在他身后。
　　“楼东兄要不要也买一个脸谱，趋吉避凶。”
　　“我不信这个。”江越停步在人群中，注视着眼前这个面戴脸谱的人，“你是谁？”
　　对，颜季赢，你是谁？
　　颜季赢慢慢摘下脸谱来，露出青涩而热烈的笑脸来，“我是季赢。”
　　江越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脸谱，“无趣，无趣。”
　　颜季赢踮脚看了看皇帝与几位大人的方向，他们还在街道上询问物价，样子极其认真，他便安心下来与江越说话。
　　“各人千面，脸谱刻在皮肉里，人是看不出来的，或许笑不是笑，哭也不像哭，不像今日的白脸将军，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忠臣。”
　　“若事事都如此一眼清楚，那怎还会有人心险恶？整日瞎想这些不如实际做事，想想如何解自己如今的困局罢。”
　　“我有什么困局？我没有困局。”
　　“噢？”江越很是奇怪地惊讶一声，“算了，当我没说吧。”
　　正在两人交谈时，抬头去看皇帝那个方向，却发现他们不见了。
　　江越与颜季赢忙冲上前寻找，来回找了几遍都未找到他们的人影，周围皆是来往人群，人声吵杂，十分拥挤。
　　“你找那边，我找这边。”
　　江越分配好任务就各自去找了，几个文人应该不会走很远，加上如此拥挤的人群里，只要顺着大家的走向而去，应该就能找到。
　　可一直到人声渐稀，都没有找到皇帝与那三位大人。
　　“主子已经回到客栈了，见你与江内卫许久不回，便让我来街上寻你们。”
　　周晋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来到他们跟前，“我说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一起逛什么街，快些回去吧，明早还要早起去渡头搭船。”
　　“好。”
　　江越突然转头看向人群里，去看得那一刻竟然闪了凶光，颜季赢忙拉住他的衣袖，“你看到了什么？”
　　“从我们来到程水渡开始，就感觉暗中有人一直看着我们。”
　　颜季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发现异常，“是不是你太过于紧张，都出现幻觉了。”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