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16、御前侍卫

　　这是他在大明宫的第七个晚上。
　　每日早起穿戴整齐从班房出来跟着大家巡视宣政殿，不管皇帝是去前朝还是掖庭，都要跟随其后，御前不能乱说话，时刻都提着谨慎的那颗心，刚到宫内当值不敢太出风头，他没有和同僚说起自己的出身，大家相处是处于比较平等和谐阶段。
　　可有一个人，他不得不注意到，是十六个御前侍卫中威望最高，担任侍卫队长的周晋武。
　　每当颜季赢从宣政殿当值换班回来，路过侍卫营校场的时候就能看到周晋武在那里练功，听别人说这是周晋武的习惯，无论刮风下雨，每日如此。所以颜季赢下定决心要结交此人。他也跟着去练习骑射，朝暮吃住都在一处，且又能聊得来，很快就熟络起来。周晋武是一个能吃苦的人，听说他出身不高却能成为诸多出身世家的御前侍卫的领头，而且大家皆服从于他，没有一些本事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晋武兄，你这样每天练习，为何？”
　　“为了我自己。”周晋武瞟了一眼颜季赢那张年轻的脸，咧嘴笑着看向远处天际，天际边的晚霞正自由舒卷，“在大明宫最不缺的就是吃苦，你不吃苦别人就会上来取代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试图上来取代我的人一一撂倒在脚下。”
　　“晋武兄如此苛责自己难免心累，你如今已经很好了。”
　　“都习惯了，平时来校场练习只是想着光阴可贵不容荒废，我也看不进书，也没有什么爱好，便就来此地练习骑射，久而久之就成为习惯，深入骨髓难以改变。”周晋武长叹一气，朝他看过来，“季赢可知，当你沉迷于一事之时，其他杂念也会少，我喜欢在校场做自己喜欢的事，如今有你陪着我也不觉得孤单。”
　　他低头去看周晋武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虎口处覆着几层茧子，“我从小也没正经去做过什么事，如今进到大明宫当了侍卫，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值守和睡觉这两件事，面对的是高墙宫殿，眼前是法度规矩，有些放不开，谨慎过头了。”
　　周晋武右手握拳捶了几下他的肩膀，提高声音鼓励着，“既进了大明宫，做好当下就行。我刚进宫也是如此，时间久了就会适应的，适应生活，认识周围共事的人，然后融入进去，你就是其中之人了。”
　　“晋武兄像一个人。”
　　“像谁？”
　　“我的大哥，他和你很像，只是你比他喜欢笑，他平常都是不笑的。”
　　“你想家了？”
　　“是。”
　　“想归想，事情还是要做嘛，你现在是二十二的年纪了，要独当一面。”
　　“晋武兄你别说了，越说越像我哥。”
　　“可以看出季赢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很依赖父兄，我从小就是一个人，面对冷若冰霜的年月.......”
　　“嗯？”
　　“好了不说了，再不去吃饭就被那帮饿死鬼吃光了。”
　　周晋武是有故事的人，大明宫每个人的背后都好像藏着一个故事，隐秘而晦涩、沉重而荒唐。
　　这天，他如常回来侍卫营。
　　“季赢，你过来一下。”
　　周晋武站在门内，叫住了刚从宣政殿回来的他。
　　“怎么了？”他一边脱下帽子，一手擦着脸上的雨水，见周晋武抿唇笑着看着自己，就觉得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您这样看着我，我慌。”
　　“都说了别对我敬称，你我是同僚，何须如此客气见外。”周晋武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来，在空中晃了晃，“圣上微服出巡随驾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想不到你才刚来不到半月，圣上就钦点了去，可见季赢本事过人。”
　　他忙接过册子打开一看名单，果然看见了他的名字，他还看见排最前面的名字——江越。
　　“这圣上要去哪？为何我对此事一概不知？”
　　“此事也是方才窦公公才告知我的，说是要南下去江南道视察民情，此次南下随行官员有陆贽大人、杨炎大人和朱泚大人，还有舒王。外出并不比宫中，随时都会发生意外，你我为圣上贴身护卫，责任之重可见一斑，事事皆不可大意。回去好生准备，三日后于宣政殿集合出宫。”
　　皇帝要去江南道视察民情？
　　他总能感觉到此次外出必定有事要发生，但又不能带江复他们一起南下，那一切就只能靠自己随机应变了。
　　“主子放心，我会派江清江白暗中保护主子的。”
　　他在此之前回了一趟镇国将军府。
　　“这个倒不用，此次是随圣上外出的，身边高手如云，若江清江白让人发现反而会坏了事情。你们留京帮助韩载道查钦天监一案，还有，陈达安家只余高龄老母，难免日子艰苦，邻里为难，你派人暗中送些钱粮过去，好生看着罢。”
　　“只是陈达安他卜算出‘三雨丧乱’之说，让我镇国公府平白无故蒙上逆贼之名，如今主子还帮着他养那老母......”
　　“陈达安是陈达安，他是谁的人、为谁做事我不管，可老有所养，这位母亲先丧夫后丧子，为生活所累，我实不忍，你就照我所说去做就行。”
　　“是。”
　　江清江白兄弟在为他收拾行李，如今已经入了夏季，南方又是多雨的地方，所以带的都是一些轻盈凉爽布料裁剪的衣物，江白翻箱倒柜找着什么，“那件软甲不知哪儿去了，记得就放在这个箱子里的。”
　　“拿软甲做什么？我又不是去上刀山火海，这么热的天让我套着软甲，还不等刺客来我就该热死了。”
　　“呸呸呸，什么死，主子不准说死字。”江清竟然有如此大的反应，“此行平安无阻那是最好，但若遇到什么意外，软甲也可以护身，反正不重，带着吧。”
　　他哭笑不得，“你们真像个姑娘，好好好，带着。”
　　江复正了脸色说，“主子，韩少尹前段时间病了，好像还挺严重的样子，上次于街上遇见，他面色惨白惨白的，整个人都颓废了不少。”
　　“你们查了韩载道的身份背景了吗？”
　　“韩载道出身京兆韩氏，其祖上曾担任过太宗朝的吏部尚书和中书令，也是世家子弟，只因安史叛乱时，叛军进到长安大肆屠杀，其家人就死在屠刀之下，他独活下来，后苦读诗书，参加科举中了前三甲，被选入翰林院做修撰，后因其能力出众被委任到礼部当了几年职，一年前经舒王举荐，担任京兆府少尹一职。但此人心高气傲，舒王多次招揽施恩都不愿归附，是个青年才俊。”
　　他听后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韩少尹吧。”
　　还未等他走出府门，北疆的家信就送了过来，是家中给他的回信，摸着信封还挺厚的，拆开一看有好几封信，一封是父母的，一封是大哥颜霖的，还有一封是小妹颜容的。
　　“国公爷可有说什么？”
　　江复见他的眼眶发红，便问。
　　“寻常家书，都是让我好生照顾自己，别无其他。”
　　他将信一一收好放回信封中，信中说父亲的病已经大好，让他不要为此担忧，但他知道家人一般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他知道父亲的病是很难好转的，他的病因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在这个长安城里。颜霖在信中提起萧关易马时那帮抢粮的吐蕃人，说最近有很多吐蕃人入关贸易，虽是商人打扮，却个个身手不凡，怕是在图谋着什么事情。他离开萧关时提醒过颜霖要注意吐蕃人经常出入的那家酒楼，果然有所发现，只是他担心颜霖本性老实，容易被他人蒙骗，所以回信时让颜霖小心些。颜容信里是很娟秀灵动的小楷字，看了颜霖那古板方正的字体后再看小妹的字，就觉得舒服。只是那好看的字里行间却写着无奈，她说父亲有意将她嫁给庆州府尹范幽，那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
　　“如果季赢哥哥还在，那该多好。”
　　如果他还在萧关，他会怎么做？会到父亲面前据理力争，以此来改变父亲所做的决定？还是去将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范幽痛打一顿，来泄这满腔的怒气？
　　父亲的决定，谁都改变不了。
　　这是他从小就明明白白记在心上的。儿女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如果当年北疆节度使府没有那场大火，他如今也不会奉皇命进京娶公主，他会接受父亲给他定下的亲事，成家生子。
　　父母的考虑或许给你当前境况带来问题和痛苦，但他们想的是长远。
　　他本就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久在萧关看那大漠孤烟和战场烽烟，早已没了柔情，他来长安是为了查江去疾的事情，为父兄解困。
　　“江清，去荣北斋买盒点心回来，记得是要酥皮的，榛子和杏仁都买些。”
　　“是。”
　　江复不解，“主子买点心是要带着南下吗？”
　　“等江清买回来后，六百里加急，将这信和那盒点心一并送往萧关，母亲出身长安却久居萧关，我记得她最喜欢吃荣北斋的点心了。”
　　江复喉咙哽咽着，喉结上下滚动着，“......公子诚孝......”
　　“好了别说好话了，这是为人子该做的，如今我远在长安，不能承欢双亲膝下，若将点心送回萧关母亲能开心，那便足够了。”
　　他将写好的信整齐折好放入信封，交给了江复，之后便去了韩载道家中看望，却不见他在家，往京兆衙门去的街道上看见韩载道曾漫不经心地往回走，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去，一边抱拳大喊，“载道兄，好久不见，近来可还好？”
　　韩载道抬头看见他正迎面走来，站定了脚步，“季赢，你不是在宫中当值吗？怎么出来了？”
　　“听说载道兄生病了，所以就来看望你，方才去了你家，没见不在，便想着去京兆府衙找，却在此处遇上了。”
　　“有劳记挂了，季赢还是早些回宫吧。”
　　他转身拿过江复手中的东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载道兄，这是我府上常备的药材，你回去好生熬制汤药喝下，钦天监一案还未查破，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总在府衙里写公文看公文，出去蹴蹴鞠，打打马球，或是跋山涉水，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一些。”
　　韩载道接过了东西，点头说，“我知道了，回宫去吧。钦天监一案，我不会冤枉任何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人的，有过者皆得咎。”
　　与韩载道告别后，便回将军府拿行李就回了宫，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色朦胧，夜色如水。
　　今晚是他当值，和周晋武围着宣政殿巡视了一圈，吹着夏日雨后凉爽的夜风，人也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宣政殿高出地面五丈，绕着宣政殿走一圈能看到整个大明宫的灯火.宣政殿前方是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弘文馆，再看远一点能看到含元殿和丹凤门，顺着往右走便能看见第三道宫墙内的掖庭了，那里就是皇室住的地方，有延英殿、紫宸殿，清晖阁等，再往后就是太液池好、含凉殿，直到最北方的玄武门。
　　这满宫城的灯火就在他眼中，夜风掀起了他那七品官服的袍角，而宣政殿内依然是灯火通明，巡视时遇上了要觐见皇帝的朱泚，他站在很远给颜霁未来的泰山大人俯首行礼。
　　“圣上一直都这样，通宵达旦处理政事吗？”
　　周晋武想了想，“也不是每日都如此，偶尔也会去掖庭走走，不过早朝和政事都没有耽误过，圣上即位一年，也忙了一年，听窦公公说，此次微服南下就是去巡视民情，去看新政施行后的成效。”
　　他若有所思地，“原来如此。”
　　周晋武笑着看着他，“明日就要出发南下了，你准备得如何？收拾妥当了吗？”
　　“就几件换洗衣服罢，没什么好准备的，你呢？”
　　“把剑磨锋利了。”
　　正在两人说话之际，周晋武就被叫走了，说是去核对明日随驾出宫要带的东西，就只剩下他独自站在夜色中。刚巧从宣政殿内走出一人来，一看就认出了此人，便朝他招手。
　　“喂，楼东兄，过来。”
　　江越在原地站定看着那个声音的主人，思索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等着他说。
　　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看见江越便想和他说话而已，“那个，明日就随驾南下了，我也没有随驾的经验，所以想问问楼东兄该准备什么？”
　　“有时候就是因为准备过头了才坏事。”他收住了要走的脚步，回身看着颜季赢，英俊而立体的五官在夜色中显得极其柔和，“一切如常就行，今日回去好生休息，明日早起出发。”
　　“等等。”颜季赢跑上前去，而江越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他就一直跟着他的速度，“我来长安时带了一些北疆特产的蜜饯，是母亲给我装在行礼箱中的，想着楼东兄几次三番帮我，无以为报，就送你一盒蜜饯吧。礼轻情意重，望莫嫌弃。”
　　“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吃甜食。”
　　“我也不太喜吃甜食，只是父母心意情重，便带来长安，偶尔吃一两个味道挺不错的。我已经放到你的住所了，回去你尝尝？”
　　江越脚步骤停，扭头看向兴致勃勃的颜季赢，眼睛慢慢有了敌意，“我不喜欢吃甜食，不喜欢吃北疆的东西，更不喜欢不经过同意擅自去我住所，颜季赢，下次若还敢如此，就把你丢下宣政殿去。”
　　“喂，我好心给你送吃的，怎么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生气？”颜季赢看着逐渐远去消失的背影，“不吃北疆的东西是何意？北疆找你惹你了？你住所难道藏着女人不成，还不让人进去了。”
　　对于江越莫名的脾气，他有些不能理解。
　　他回到侍卫营时，大家都还没睡，围拢在一起说女人，男人聚在一起说女人是再正常不过了，以前他在军营时也是如此。他并没有参与进去，早早地躺倒床上，朦朦胧胧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是在晨光熹微里，窗户纸上略微有了曙色，他辗转着再也睡不着了，便摸黑起了床，蹑手蹑脚出了房间去校场走走，却见有一抹黑影从眼前闪过，他以为是眼花看错，后来听到声响才警觉起来。
　　“谁？”
　　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也没有看到什么人，就收起了警戒心，此时身后却传来开门声响，吱呀一声，他回头去看时，只见身后那堵木门已经被打开，敞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跑出去追时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夹城那长长的宫道里，和那清晨清冷的空气，还有丹凤门方向传来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