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15、石出

　　第十五章 石出
　　五更，天还没亮，丹凤门鼓楼上传来阵阵开门鼓声，宵禁结束。在湿漉漉的夜色中，宫门被打开，那些早朝的官员踏着夜色走过含元殿前那广阔的空地，来到宣政殿，为大臣提灯打伞的内侍止步在御阶下，文武百官沿着宣政殿左右龙尾道登上高出地面五丈的宣政殿，监察御史唱名入班，手执象笏依官品两旁站立，等候皇帝临朝商政。
　　早朝依旧在商议施行的新政，当今天子即位不久，面对国库空虚而藩镇日益壮大的困局，为增加赋税充盈国库以此养兵预患，门下侍郎杨炎奏疏皇帝施行“两税法”，如今已初见成效，接下来就是琐碎的施行细则，虽是繁琐政务，皇帝也极为耐心，百官见皇帝勤政，一洗安史叛乱之后的颓然之色，也精神抖擞起来，期待着能在当今天子的圣明决断下带大唐走向下一个治世。
　　这无疑是一个美好的期盼。
　　退朝之后，京兆府尹孟守中与京兆府少尹韩载道被内侍请到了宣政殿的偏殿内，那里是皇帝平日办公与召见重臣之地，除皇帝外，其余人未经召见不得擅入。
　　内卫江越进到内殿，看见孟守中和韩载道已经站在殿内了，皇帝正在看京兆衙门递交的建德巫蛊一事的案卷公文，殿内异常安静，除了能听到外边的下雨声，别无其他。
　　“既然人都已来齐，那便开始吧。”李适合上公文，润了润嘴唇，“关于建德寺巫蛊一案，京兆府上呈公文朕已悉数看过，孟卿觉得此事该如何处决为好？”
　　孟守中见皇帝发问，忙恭敬地躬住身子，略微思索便回，“回皇上，臣以为建德巫蛊一事，宜尽早定案。”
　　李适问，“兴巫蛊惩元凶，如今元凶是谁都不知，以何理由定案？”
　　孟守中抬了抬眼镜，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此案元凶便是建德寺主持一禅，如今已在京兆府牢狱之中。一禅身为建德主持，如今于寺中发现巫蛊一事，应首问其罪，至于长公主府应是不知情的，长公主身为皇室宗亲，天子长辈，五年前于栖霞山修路建庙，造福乡里，为皇室朝廷累德，只是和尚狡猾，竟瞒着长公主做出如此叵测不法之事。”
　　“启禀皇上，臣以为建德巫蛊一事还有诸多疑点还待查清，如今定案还为时过早。”韩载道有些发急，往前走来两步，“府尹大人所说臣不敢苟同，建德寺乃长公主府私庙，若说巫蛊一事首问其罪也应是长公主，而非住持一禅，若圣上施行法令如此厚此薄彼，恐让天下人耻笑朝廷法度不公，笑天子庇护皇室。”
　　“韩少尹，你这是犯上。”
　　“下官是实话实说，言无不尽，若冲犯圣颜，臣甘愿领罚。”
　　“无妨无妨，你我君臣四人商议政事，就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适脸色如常，并没有显露自己的看法，“内卫与京兆衙门共同审理此案，江内卫的看法是什么？”
　　江越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韩载道，韩载道朝他点头一笑，以为江越与他是一样的看法，可瞬间脸色就变得难看，只听江越缓缓地说，“孟府尹所言皆合情理，臣附议。”
　　“楼东兄，你......”韩载道扭头望向端坐在高位的皇帝，希望能得到期待的答案，“请皇上圣裁。”
　　皇帝敛下眼眸看着手中的公文，闻着那白纸黑字间透露出来的墨香气味，手压着桌面站了起来，“建德巫蛊一事如今在长安城已传得沸沸扬扬，应尽早定案平息流言，既然人证物证皆在，那么建德寺中一干人等皆以巫蛊之罪论处，至于长公主，因事情发生在她的私庙中，虽不知情但也难逃其咎，禁足府中一年，俸禄石米减半，以儆效尤。”
　　韩载道想再次上前辩解，可孟守中眼疾手快，未等他开口就已跪在地上接了话，“臣领旨，这就回府衙去办。”
　　大局已定。
　　韩载道咬牙，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
　　出来宣政殿，韩载道上前扯住了江越，“楼东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建德寺巫蛊案本就是你我一同查的，长公主府清白与否你难道不清楚吗？为何方才你向着孟守中说话？”
　　江越低头看了看韩载道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慢慢地使力扯了回来，“韩少尹聪慧，怎会不知圣上之意？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他想要什么？你我曾一同查案又同席饮酒，我视你为朋友，既然是朋友有些话就该提醒你，此案圣上不想将太子牵扯进来，孟府尹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也没有比那样做更好的办法了。“
　　“可凡事不是讲究个对错是非吗？为何有些人就能逍遥法外，有些人却身受其苦？”
　　“既然如此，韩少尹就更要打起精神来，钦天监命案还等着你去查清，还死者公道。”
　　韩载道待着原地半晌，等晃过神来，江越已经走出很远，这时候是下着雨的，他撑着一顶很大的油纸伞慢慢走下宣政殿的龙尾道，雨水沿着伞流下来打着汉白玉的地面上，青色的袍角已被打湿，离去的背影看不出是喜还是悲，就这样看着远去，消失在雨中。
　　“韩少尹，您的伞。”
　　在殿外候着的霍仙鸣霍公公递过去一把伞，见韩载道依然盯着江越消失的方向看，不回答他也没接过伞，便提高了声音，“韩少尹，您的伞。”
　　韩载道脸色有几分落魄之色，接过伞无力地致谢，“多谢霍公公。”
　　霍仙鸣扶住他，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呀，韩少尹，你额头烫得厉害，应该是进宫上朝在途中淋了雨，快些回去吧。”又往身后招呼来一个小内监，“送韩少尹到宫门外，小心着点。”
　　那个小太监赶忙一手打开了伞，一手接过霍仙鸣手中的韩载道，慢慢扶着他下了台阶。

　　镇国将军府的后院有一个很大的室内场地，那里四边树木围合，犹如四柱的亭子，又比亭子场地大，能容上百人，这里就是颜季赢平时用来练习武艺的地方。托那位多管闲事的舒王爷之福，他如今赋闲在家无事可做，又是雨季，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只好待在家中与江清江白兄弟比试剑术。他擅长的是箭术，能百发百中，自从看见江越那行云流水的剑术后，他便下定决心要学，恰好江清江白就是使用剑的高手。
　　“你们既然是使剑的，应该能知道何种剑法出自何门何派，我使几招，你们看看。”
　　他回想着江越的剑式，试着去比划，又觉得不对，江越的剑法很快，快得他都不太记得具体的招式。
　　江白瞧着颜季赢奇奇怪怪的剑式，疑问地看向还在摆着姿势的主子，“主子这套剑法是从何处看来的？”
　　“若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内卫江越的剑法，来长安途中我有看到过他拔剑。”江清反应很快，但瞬间又皱眉摸着下巴苦想着，“不过他的剑法很怪异，看不出是何门何派。但出手狠辣就是了。”
　　“会不会是你们就在边陲，孤陋寡闻，人家中原可能都天翻地覆了。”他收剑入鞘，“下回有机会，你们试试江内卫的剑式，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江白忙摆手，“我可不敢试，江清去吧，他是大哥。”
　　江清见弟弟把烫手山圩抛过来给自己，就想提拳头去揍那小子，却不料江白闪得贼快，江清拳头过去时他已经闪到一边，站在一边的颜季赢就活生生挨了一记窝心，“臭小子，吃铁了，拳头这么重。”
　　“主子，没事吧。”
　　江清吓得不轻，忙上前扶住他，却不料他还未走近主子跟前，迎面就是一个拳头过来，幸好他反应快，闪躲过了一边。
　　“小子，丢了剑，和我比比拳脚，总得礼尚往来不是，不然别人会说我不知礼数的。”
　　江白双手抱在胸前看热闹，”主子，攻他下盘，他马步扎得不稳。右边右边，主子，右边。”
　　这时，江复进了比武场，见颜季赢玩得高兴，也就没有打断这场主仆大战。最后，江清败下阵来，跪地求饶。
　　这就是陪太子读书的难处。
　　“下次你别装，我能打赢你的。”
　　颜季赢那种野性已经被这身汗水唤醒了，他目光精准，善于找出对手的弱点然后出手攻击，不让对手有丝毫反击的机会，总能在关键时候扭转战局。
　　“主子，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无妨，出了汗反而觉得全身舒爽，看你这副神秘的样子，应该是有好消息吧。” 他拿过江清递过来的汗巾抹着脖间的汗水，“是钦天监还是建德寺？”
　　江复先是神秘一笑，后再慢慢说，“是长公主府，最近这几天有一伙人一直在长公主府府门外徘徊，好像在打探着什么消息，经一打听是舒王府的人。”
　　颜季赢不屑一顾地，“舒王也是闲得很，派些奴才到自家姑奶奶那打探什么？无非就是想怎么抓他太子哥哥的把柄，就让他们自家人斗吧。我想要的是钦天监命案的真凶，可有什么消息？”
　　“已经派了人去查了。”
　　“也就是没有消息咯？那个杀人的和尚难不成肋生两翼飞了？或者遁地而走？此案关键是这个和尚，把他找出来。”
　　“是。”
　　他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如此雨天何不看舞听曲？江白，你带着人抬几顶轿子去西市请几个会跳胡旋舞的胡姬回来，听说那边还有琴技了得的琴师，也一并请回来。府中不闹点响动出来，府门外的内卫怎么回去交差，咱也该体谅体谅人家的工作。”
　　主仆几人都笑了起来。
　　颜季赢换了身衣服刚坐下喝了一碗厨娘端送上来的红豆粥，抬着胡姬们的轿子就落在将军府的中庭内。
　　江越奉旨出宫传召颜季赢，当他走进将军府的府门，还未到走到正厅就听见了厅内的丝竹之声，进来就看见厅内衣香鬓影，颜季赢居然坐在厅内看舞喝酒。江越知道颜季赢在故意装模作样，装出一副沉迷声色的浪荡公子，颜季赢此人表面洒脱不羁，不问世事，实则另有所图，令人捉摸不透。
　　“呦，是什么风把楼东兄吹来了，惠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推开颜季赢敬过来的酒杯，“圣上宣召，不得怠慢，请速更衣随我进宫去。”
　　“这么无情。”颜季赢自己喝下那杯酒，“装深沉可以，可别过了头，那就不可爱了。”
　　舞停乐止，江越立在将军府正厅的屋檐下等着，等颜季赢换了衣服出来，雨已经慢慢收住了，西边还稍微有了些阳光从屋角洒下来。一路上江越也没有说话，颜季赢以为他还在为上次找波斯女人探他底而生气，就想着向他道歉，却不料他连一眼都不瞧，就嗯了一声，颜季赢也当他是原谅自己了。
　　来到宣政殿，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般紧张，而是极其冷静地，进退有据，礼数周全。
　　李适看着站在眼前的年轻人，颇有镇国公年轻时的风采，不禁喜笑颜开，“镇国公是家国柱石，爱卿又是国公爷的爱子，此次赐婚来到长安，出于君臣之义、翁婿之礼，朕都应当将爱卿留在身边亲自照应，这样吧，你就留在朕身边当御前侍卫吧，虽是七八品的武官，但凡事皆要历练，等你以后立功再加赏不迟。”
　　颜季赢伏地谢恩。
　　“恭喜，七品御前侍卫颜珏大人。”
　　江越的脸色模模糊糊地隐藏在夜色里。
　　他苦笑了两声，“以后你我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真是孽缘啊，敢问江内卫几品？”
　　“我？无品。”
　　“五品？那官可大了，小的日后可还仰仗内卫大人多多提点。”
　　“这个以后再说吧。”转身去叫霍仙鸣，“霍公公，这位是圣上刚点的御前侍卫，烦劳公公将他带到侍卫房去给周晋武。”
　　霍仙鸣眼睛一瞧对方是颜季赢，忙点头哈腰上去，“四公子随我来，哦，以后要叫颜侍卫了，颜侍卫，请随我来。”
　　“我不。”他指着江越，“我要他带我去。”
　　霍仙鸣见颜季赢竟然语气半带撒娇的样子，很是吃惊，往江越耸耸肩膀，表示无能为力。江越只好领着颜季赢沿着宫殿的通道走向侍卫房，侍卫房在宣政殿右侧，是宣政殿专供侍卫交接班休息的地方，江越把颜季赢交给侍卫房的侍卫长周晋武。周晋武见颜季赢是江内卫亲自带过来的，不敢怠慢，忙在册子上添了名字，发了宫廷令牌和侍卫服，因为宣政殿的侍卫属于金吾卫，所以颜季赢的令牌上是刻着金吾卫的图案，是一头威风凛凛地老虎。
　　“好了，我该回宣政殿了。”
　　“楼东兄，等等。”他忙追出去，拉住江越不给走，“你还没有和我说，我该做什么，江五品大人可不能丢弃颜七品属下自己走了。”
　　“放手，要我动手吗？”
　　颜季赢吓得赶忙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楼东兄，记得来看我。”
　　江越沿着原路返回宣政殿，宫里的灯已全部被点亮，金吾卫依旧在巡逻，每天都重复着，一层不变。一层不变的宫殿，一层不变的人，而他的内心也如旧，没有半点波澜。
　　此时，身后一阵脚步声过来，他转身去看时，那队金吾卫已急匆匆地走过他身边，直接往东宫去了，看样子倒不像是巡视，而是去抓什么人。
　　后来才知道金吾卫抓了太子詹事李昪。
　　有人向圣上告发太子詹事李昪私通皇室，龙颜震怒，即刻下令抓捕问罪，而与之私通的正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也是东宫太子妃的生母。
　　“长公主已被带入宫中幽禁，萧氏满门已受牵连，太子也被召到宣政殿问责......”
　　霍仙鸣看着江越越来越难看的脸，不敢再往下说。
　　“是谁向圣上告发此事？”
　　霍仙鸣很是谨慎地望了一下四周，把声音压得极低，“是御史大夫张延赏，方才张御史才离开宣政殿，听在殿里伺候的人说，张御史说已握有太子詹事与长公主私通罪证，就是几份来往的信件，皇上拿过来一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立马就叫来金吾卫往东宫去拿人了，这会儿应该凶多吉少。免不得要受皮肉之苦。”
　　建德寺巫蛊案才刚结束，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下去，谁知后面还有这个变数，他们在消磨皇帝的护佑之心，东宫的人私通皇室，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让江越奇怪的是那个叫张延赏的御史为何会有长公主的私人信件，而且不早不晚就在今天来向皇帝告发这件事？
　　他们的目标是太子吗？
　　他站在内殿的门外，能听见殿内皇帝训斥太子的怒喝声，巫蛊加上淫。乱之罪，难怪皇帝会震怒，而太子被训斥也是有理由的，一个是他东宫的人，一个是太子妃的生母，不顾礼法，君臣苟合，这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如今事情杂乱，他不得不重新理清思路。钦天监命案是河朔三镇与皇帝的对决，而建德寺巫蛊案是东宫与舒王府的对决，京兆府是偏向于舒王府的，前来告发此事的张御史难保不是舒王府的人，皇帝想要的是相安无事，要的是朝政的平衡，若真是舒王派人揭发长公主与臣属私通一事，逼着皇帝用国法惩治自己的姑姑和儿子儿媳，这样就太不懂事了。
　　在记忆里，舒王李谊是一个极其温润有礼的皇子，自从皇帝允许他在外建府招幕僚，便多次帮助朝廷解决诸多问题，皇帝还曾有意让他外任泾原节度使，只是因其年少，留京师历练。
　　钦天监命案与建德寺巫蛊案，两者看似没有什么关联，可颜季赢的出现，让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
　　他决定要查查颜季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