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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遮 ...

  •   钦天监灯火通明,方虔带着两三个捕快很快就把书吏的尸身从井中打捞上来,韩载道招呼来仵作贺敬检查,颜季赢捂住鼻子站在边上看着京兆衙门的人展开调查。
      溺毙书吏的那口井位于钦天监后院里,这里环绕着几间低矮的房子,里面是用来堆放平日钦天监举行皇室祭天活动的物品,都是上了大锁,且没有任何被砸或者被撬开的痕迹,排除盗贼入室杀人。水井边种着几棵大叶子的梧桐树,遮挡住了月光,只是稀稀疏疏地光线从叶子间隙中投射下来,闪烁在水井边的石头上、青苔上。而昨天还在眼前能说能笑的人如今却躺在破烂的草席上,面色惨白,没有一点呼吸。
      “贺仵作,尸检情状如何?”韩载道看了一眼不肯靠近尸体的颜季赢,忙向他招手,“季赢,过来听听。”
      颜季赢皱眉摇头,“晦气得很,我就在这听着吧。”
      韩载道无奈,只好朝颜季赢挪步过去,仵作贺敬跟在韩载道身后,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尸检情状,面色似乎有些不对劲,眼神中盛满了惶恐,“大人,书吏是被人用钝器直击后脑导致昏迷,然后沉于水井中溺毙,与陈少监情状如出一辙啊。”
      “他的身上有青苔吗?”
      贺敬点头,“此处水井井口边缘皆附有青苔,井壁也有,方才属下对比过书吏身上的青苔,确是此地的,而非建德寺。”
      钝器、水、青苔,这三者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吗?
      韩载道眨着酸涩而沉重的双眼,叫来了方虔,“有劳捕头去把各位钦天监的大人们请到这里来,还有今晚值守钦天监的下人们,都叫来。至于传讯死者家人,明日再说。”
      方虔遵令而去,颜季赢扫视周围,没有看见京兆府尹孟守中,便一副看好戏的语气问韩载道,“孟大人有了你如此得力的属下,倒是省心省力。”
      韩载道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挖苦,眯着他那小眼睛盯着他,“季赢,你现在还没洗脱嫌疑,怎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孟大人贵人事忙,我做好分内事就好,何况死这么一个连官品都没有的书吏,也没必要劳烦孟大人亲自过来,查探传唤审讯之时他发签即可。”
      颜季赢也没有多在意听,只勾着笑容四处张望着,看着捕快把尸体裹在草席堆里抬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走到井口边去看,虽然到处都亮着灯,捕快们也都举着火把灯笼,但这口水井似乎很深,往下看去黑黝黝地,一股凉意从底下透上来,扑在他的脸上。他捡起一个小石子扔了下去,听石子入水传回来的声响推测,这井至少有六七丈深,比平常人家的水井深有一倍以上,钦天监隐秘的后院挖有一口深井,难道这里的人每天都喝水度日吗?这里日照又不足,井口边到处都是青苔,也不像平时有人走动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晦气的地方,而且水井一般都会打在庖厨或者浣洗的房间周围,可这里是陈放杂物的地方,平白无故打一口井,用来干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钦天监的官员和下人都被京兆衙门地捕快叫到了后院,方虔领着几个衙门里的书吏在一一查问做记录,这是办案时的正常程序,日后结案时要同公文一起上交刑部的。韩载道见颜季赢自己在水井边踱步想着什么,便过去推了他一下,“喂,在想什么?”
      颜季赢右手摸着下巴想着,突然看向一脸笑意的韩载道,“陈少监与书吏都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的,如果凶手是你,你会拿什么钝器?”
      韩载道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我又不是凶手,怎知凶手会拿什么钝器伤人。”
      颜季赢强调,“如果!如果你是呢?”
      韩载道眯着他的小眼睛想了想,“砚台?花瓶?木棒?或者是铁杵一类的东西。”
      “花瓶不算,凶手又不傻,怎会选择易碎又会发出声响的花瓶,砚台倒是可以,钦天监是官署,砚台自然会有,木棒铁杵一类的东西,若不是特意带着应该不会是凶器,但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砚台是石,属金,铁杵也是金,木棒是木,水井花池是水,青苔是土,五行里面的四行,差火就都齐全了。”
      韩载道立马想到了昨天钦天监书吏告诉他们的那句诗,顿时全身汗毛竖起,小眼睛睁得圆圆的,“十年大火毁一旦,化身厉鬼报血仇,十年大火,火......季赢,你是怎么想到的?你也懂这些五行八卦星象之术?”
      颜季赢摇头,脸也变得严肃起来,“大人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昨日书吏与你我说了陈少监的事情,今日就被人杀害沉尸于这后院深井中,死法与陈少监如出一辙,这说明什么?”
      韩载道毫不犹豫地说,“说明凶手是同一个人,书吏应该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凶手是在杀人灭口。一个运用五行来杀人的凶手,一个进将军府与钦天监如同进自家后院一般的可恶狡猾的黑心家伙,他是在挑战京兆衙门,在森严的律法面前试探,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月亮隐藏在黑云里,顿时整个后院都暗了下来。
      而京兆衙门年轻官员那刚毅地脸庞却依然在坚持着,能听得到自己缓慢而又不平稳地呼吸声,钦天监后院的围墙外传来一阵猫叫,叫得极为痛苦挣扎,就如同那个书吏临死前在深井水下那无声的呼喊。
      该查问的人都已经查问清楚了,方虔将记录的册子呈给了韩载道,他只略微翻阅了一下就合上了,几个捕快押着一个下人来到韩载道和颜季赢跟前,“大人,四公子,此人声称今晚入夜时分见过死去的唐书吏。”
      那个下人是个五大三粗地汉子,胡子拉渣地,身上还有浓浓地汗臭味,韩载道稍微皱眉,往颜季赢身边靠了靠,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提起他的官腔便问,“今晚入夜你在何处见的唐书吏?当时他与何人一起?”
      那个粗糙汉子嗯了半天,“在他平时办公的地方看见的,唐书吏当时在整理书,因为书太重他搬不动,小人还帮他搬到了架子上,走之后不久就听到巡夜的人发现他死在了井里。”
      韩载道突然转口,“你是做什么的?”
      那个汉子没有细想,“小人是钦天监的轿夫。”
      “那你大晚上跑到官署办公的地方做什么?难不成你自己还能抬起一顶轿子将你们的大老爷送回府里?”
      那个汉子忙摆手想解释,但又不知道如何说,急得满头大汗,险些就哭了出来,“是有人说让我来监里帮大人们拿东西,所以就.......”
      钦天监监正申时行上来为他说明,“大力是监里的轿夫,但因其有几分蛮力,除了白日轿夫的工作外,还会为官员扛些重物送回府上,官员们也会给些银钱当做是茶水费。”
      那个汉子连连点头,“今日午后小人结束工作回到家中,有一个人来敲门让我晚上到监里来拿大人们的东西,当时也没在意就没有多问,但小人来到监里,却只看到唐书吏在整理书籍,小人以为是唐书吏叫小的来拿东西,便帮他搬了书,但后来他不认,也没有给钱,小人也不好问,就回了家中,后来巡夜的敲锣叫醒了大家,才知道唐书吏死在了井中。”
      韩载道挥挥衣袖示意让他退下,向申时行拱手抱歉,“实在对不住申监正,对不住各位同僚,深夜留大家在此也实属无奈,多谢各位配合京兆衙门办案,今晚就到此为止,望大家勿要将此事传扬出去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待京兆衙门查证缉拿凶手后便会公示。”
      回到京兆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打着哈欠前来换班的衙役们看见韩载道领着一队人马回衙,忙打起了精神,小跑上前帮忙抬东西。京兆衙门的后衙里住着孟守中的家人,见大家半夜查案辛苦,便熬粥做菜,为大家做了早餐,一帮人狼吞虎咽地用了早膳后,就开始钦天监第二起命案的工作。
      仵作钻进停检房里不出来了,方虔捕头也领着一帮捕快到钦天监附近查探消息,颜季赢闲了下来,看着正坐在书案前写着公文的韩载道,问,“方才孟大人的夫人送过来的早膳虽然是家常小菜,但也是美味可口,对了,韩大人的家属呢?不住在这后衙中?”
      韩载道连眼睛都没有抬,只是抬手去砚台边给笔尖舔了舔墨水,“我还未成家,何来家属?”
      他一脸不信地问,”大人今年贵庚?”
      韩载道停笔,直起腰身说,“二十有五。”
      “看样子,倒不像。”
      韩载道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须,“你以为我三十?四十?我可是十八岁中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之后又去吏部待了三年,最近才调到京兆衙门的。”
      他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胡子,“剃了吧,显得年轻朝气一些。”
      “季赢有所不知,那些倚老卖老的官员可瞧不起年轻人,说什么经验不足,对于你的言论是一概打回,我续胡须本意就是想让别人把我当做是老练的熟手。还有,别叫我韩大人,就我名字。”
      “行行行,载道兄。”他装模作样地朝着韩载道拱手作揖,“可你这样,怎么娶媳妇?”
      “你还真是心宽,如今案子毫无头绪,竟还关心我娶不娶妻的事,你说的那个五行会不会只是凑巧了,凶手只是杀人而已,现在连伤人钝器都还未找到,何以下定论就是金或者木呢?这个设定难以成立。”
      他提醒着,“那凶器会在哪呢?凶手带走了?钝器可都是重家伙,凶手仓皇杀人会选择带走吗?”
      韩载道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就往门外大喊,进来一个捕快,“快去告诉方虔捕头,让他到钦天监那井底打捞一下,看看井底有没有凶器。”
      “是。”
      他的脸上起了不被人察觉的笑意。
      不久便有人汇报说,“方捕头于钦天监井底打捞上来一方砚台,其中缺了一口,应该是落到井底是磕碰在石头上所导致而成的。”
      韩载道拿着那方砚台仔细观察着,也没看出有任何的不同,这只是一方普通的砚台,在市面上到处都能买到,自言自语地说,“砚台是金,水井是水,青苔是土,缺了木和火。木?水井边有梧桐树,花池里种植了荷花,植物为木,是这个意思吗?”
      “这似乎有些牵强,但是也不排除有这个可能。载道兄自己慢慢想吧,一夜未睡,我先回府休息,若有事情再叫我便是。”
      他回了将军府,江复也从外回来,身后带着三五个雪灭卫,都是一身将军府护院的打扮,那时候他已经换下了衣物,只一身家常衣服席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纸映着竹子的影子,在风里摇来摇去。江复几人跪坐在他的对面,“主子,昨日你吩咐我们留意钦天监的一举一动,便派了江清、江白等几人前去昼夜查探,目睹了钦天监书吏被杀的经过。”
      “当时我等在钦天监前后门留意,见一个脸上带疤的光头和尚鬼鬼祟祟地,他从钦天监后门进入,潜伏在黑夜里,后来随着一声惨叫和一声落水的声响,我与江白便觉事情不妙,进到后院一看才知有人杀了人了,那个光头和尚也突然消失不见,只在地上捡到了一串佛珠,应是凶手在行凶之时不小心掉在那里的。”
      这是叫江清的人说的。
      “佛珠......木?载道兄要找的木不就是佛珠吗?”
      他捏着佛珠仔细端详着,他觉得眼熟得很,建德寺的一禅大师也有一串类似的佛珠,他依稀记得一禅拨动佛珠念“阿弥陀佛”的样子,是一派慈眉善目的佛家高僧模样。
      “陈少监死于建德寺,如今钦天监的书吏也被和尚杀害......事情兜兜转转又转回建德寺中,一个带着佛珠半夜前来行凶的和尚,佛门中人却心生杀念,这到底又是为什么?江复,你要好好留意建德寺,留意一下长公主和东宫。”
      “这个自不必主子吩咐,长公主府已派有几人看着,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偶尔有一两年轻官员出入,其中就有太子詹事李昪,除此之外永宁公主也常到长公主府上,一待就是一上午。”江复看着闭目听着汇报的主子,突然语气严肃起来,“主子,钦天监官员案件与建德寺其中牵连甚大,若被京兆衙门查了出来,那么长公主与和尚兴巫蛊一事也将公诸于众,永宁公主与长公主走得如此之近,怕龙颜震怒牵连到永宁公主,她是主子未来的妻子啊。”
      “这个我知道,你费点心思,让她少去长公主府和建德寺吧,进京时窦公公曾说不让我与永宁见面,那日在建德寺中见了她,也是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若因为党争而牵扯到她,我也于心不忍。”
      “是。”
      “内卫江越似乎已经知道了你们是我的暗卫,以后行事尽量避开此人,千万不要将雪灭卫一事泄露出去,为镇国公府引来灾难。”
      “自属下们成为雪灭卫那天始,命就是国公爷的,听令办事,其他一概不会说,若不慎落入敌手,也只是一死而已。”
      他扶起了江复,“我自然是信你们的,万事小心,去吧。”

      今晚月色很是暗淡,他趁着街道两边还有灯光,快步走过了永宁坊,敲响了韩载道的家门,当时韩载道正在灯下看那方砚台,听有人敲门便走过院子来开院门,“季赢,深更半夜不睡觉,怎跑来找我?快进屋来。”
      茶水倒满杯子,顺着桌面推到了他手边,“季赢,方才我在看这砚台,看了老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来,你说若凶手是在另处用砚台将死者敲晕后带到后院井边,但砚台会出现在井中就显得不合理,背着一个大男人已经够费力气了,为何还要将砚台带至井边,丢弃在井中呢?如此说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人是凶手尾随到井边,从死者后方敲晕而后将人推入井中的,然后顺手就将砚台丢弃在井中,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应该是如此。”他点头,“我有一物要给载道兄。此物是当晚我在井边发现的。”
      “佛珠?”韩载道一把拿了过来,“你怎么自己藏了起来,不告诉我?”
      “我本以为与案情无关,想拿着好好把玩的,但细想之下还是拿来给载道兄为好。”他将佛珠从韩载道手中拿过来,与那方从井底打捞上来的砚台平行放着,又将手边盛满茶水的茶杯推了过去,“金、木,水、加上青苔,五行缺火。”
      “但是陈少监身边没有佛珠,没有木......不对,他身上有奏表,纸者木也。”
      “我们遇上了一个五行凶手。”
      韩载道睁圆了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地,突然就站起身来,叫道,“建德寺,是建德寺!陈少监身上的青苔来自建德寺,而这和尚用的佛珠,应该也与建德寺脱不了干系,寺庙、和尚、青苔、佛珠,对,是建德寺没错。明日我就向府尹大人求请搜查令,去查建德寺。”
      “载道兄你疯了,建德寺是长公主府的私庙。”
      “孟大人怕,我可不怕,什么长公主什么皇亲国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建德寺在京兆衙门管辖范围之内,京兆衙门就有行使一切搜查的权利,明日我就去孟大人处请手令,要好好搜一搜这座建德寺。”
      颜季赢慢慢地饮下那杯茶水,“好,我陪你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云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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