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大根深》雁越寒潭

13、月隐

　　第十三章月隐

　　在韩载道还未去京兆府请搜查手令之前，颜季赢叫来了江清江白两兄弟，他们目睹了那晚杀唐书吏凶手的真面目，此次搜查建德寺，将他们带过去方便指认凶手。
　　颜蒙正精心培训出来的雪灭卫实力都很好，江复做事十分谨慎沉稳，而这江家兄弟却比较欢脱，脸上时常都是挂着笑意的，没有半点死士的那种冷漠，面容长相也年轻俊俏，倒是像极了富贵人家跟着公子身边的伴读小厮，主仆四人离开将军府赶往京兆衙门，江清走在前面为主子牵着马，江白与江复则携剑随在主子的左右两侧，贴身护卫。
　　如约而至，韩载道与颜季赢在京兆衙门刚好碰上，两人一同去找孟守中拿搜查建德寺的手令，不出所料，这位刚正不阿的孟大人一听说要搜查长公主的私家寺庙，立马就拍案回绝。
　　当时在场的还有中书令朱泚，他瞧了一眼韩载道，最终视线落在了颜季赢身上。
　　孟守中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朱泚，看向自己的属下韩载道， “你查案是不是脑子查糊涂了，难道不知建德寺是谁的吗？竟还敢跑来问我要搜查令，你刚戴上这五品官帽，怎么？嫌它重想拿下来歇息歇息了？”他气呼呼地指着韩载道骂着，“在翰林院和吏部待过那么些年怎么还不懂规矩！”
　　孟守中话音刚落下，韩载道就提高了声音辩解，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陈少监身上的青苔和溺毙唐书吏那口深井边的佛珠，这足以指明建德寺与钦天监命案有很大的关联，方捕快之前夜探建德寺也发现寺庙中有异常，本案已卡在此处，线索全然断绝，若再不有所动作，死的人怕不止这一两个。”
　　“你这是在恐吓本府吗？”孟守中已经被眼前这个年轻而倔强的属下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他顺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你说陈达安身上的青苔出于建德寺，那也有可能是他从建德寺拜佛出来，在回程的途中被害，若说那串佛珠，长安城中不止建德一寺，你能证明佛珠是出自建德寺吗？你如此无凭无据地领人上山入寺搜查，不是间接说建德寺是杀人贼窝吗？”
　　韩载道本还想与孟守中辩驳，只听得身后颜季赢一个劲地咳嗓子，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毕竟惹急了孟守中是会坏事的，大权在孟大人手中，要先服软，然后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府尹大人息怒，下官心急于此案毫无进展，一时冲撞了大人还望见谅。只是仵作所作尸检情状上写明青苔与建德寺相关，下官只是例行公事上山查问，他日上交刑部公文也可有个交代。”
　　“例行公事还是无令擅权，望君心中度之，切勿自毁前程。”孟守中愤懑的情绪已经慢慢缓和下来，“今日韩大人所请实无根据，情理不合，难以批文发签，你回去吧。”
　　孟守中不肯搜查建德寺也在韩载道的意料之中，府尹大人所说也不无道理，虽然部分证据都指向建德寺，但却经不起推敲，并非铁证如山，他鲁莽进寺搜查，难逃犯上的罪名。
　　颜季赢见韩载道犹豫不决，搜查建德寺的计划戛然而止，于是决心推动此次行动的进程。
　　“江复，你派一人假扮钦天监附近居民，去京兆衙门报案，就说在唐书吏被害当晚目睹了和尚害书吏的经过，将线索全部引到建德寺去。”
　　话刚说完，江清江白就急忙跑了回来，“主子，韩少尹带了京兆衙门捕快直奔建德寺而去。”
　　颜季赢听闻此事很是吃惊，“孟大人批文发签了？”
　　“是韩少尹自己发的签，当时孟府尹接到圣上口谕入宫详陈钦天监官员被害一事，韩少尹趁府尹不在府衙，领了二三十号人就去了。”
　　“好个韩载道，果然有莽夫之勇。”他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走，我们去瞧瞧热闹。”
　　驱马进山来到建德寺，远远就看见寺内的和尚们手中各执木杖堵在寺门前，与京兆衙门的捕快形成对峙之势。却见韩载道靠坐在松树下摇着扇子，见颜季赢带着家仆骑马朝这边来，忙招呼着他下马，“建德师父们果然是得道高僧，仲夏当头的毒日头就这样烤着他们光溜溜的头颅，依然不依不饶。”
　　颜季赢朝寺门看了看，“你不是手持搜查令吗，怎还被挡在门外？如此僵持实非良策，你别忘了，此处是长公主私庙，你这二三十人能挡得住长公主府的八百府兵吗？”
　　韩载道看着镇定自若的颜季赢，突然就笑了，用很是神秘的语气说，“再等等。”
　　这韩载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长公主府的车驾上了栖霞山停在了这棵苍天古松树下，颜季赢与韩载道都起身行礼，长公主从容下了车轿，永宁公主随后。
　　这寺里往长公主府报信的和尚脚程还蛮快。
　　“韩大人，这般兴师动众的，大热天也不怕上火？”
　　“回长公主的话，臣只是依令行事。”
　　“令？谁的令？”
　　“京兆衙门搜查手令，经查，建德寺与钦天监命案关联甚大，臣故例行公事上山查寺，臣知建德一寺乃是公主私庙，应存君臣之礼，不敢轻易造次，但思皇恩浩荡，予臣安民缉凶之重任，以卫京师，以正国法，臣亦不敢片刻懈怠。公主贵为皇室宗亲，天子长辈，应为万民之表率。”
　　颜季赢不知这五品京兆少尹韩载道竟然如此能说会道，平日只看他做事谨慎认真，以为只是一个不擅官场的老实人。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跟在韩载道身后看着，不过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开始不对劲，长公主不让京兆衙门捕快进寺自然是怕寺内秘密泄露而引火上身，那韩载道极力想进建德寺只是为了查钦天监那起命案吗？为了两个未曾谋面的人拼上自己的前程？
　　他看着韩载道已经汗湿一半的背脊，慢慢吸了一口凉气，正在他沉思时，感觉到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扭头去看时，只见一只茶碗递了过来，“冰镇酸梅汤，我刚弄的。”
　　是永宁公主。
　　她正捧着茶碗笑盈盈地现在颜季赢身边。见颜季赢只看着不接自己手里的东西，又走近一步递过去，“拿着。”
　　他接过茶碗，向永宁躬身谢恩，“多谢公主。”
　　她见季赢额头附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又拿了手帕给他擦。江复与江清江白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颜季赢能感觉到一阵风凉嗖嗖地从身后吹来。
　　抬头看去只见黑云遮日，阴风阵阵，看样子是要变天下雨了，可韩载道还被挡在寺门外，依旧进不去。正在这时，建德寺内传来一阵吵杂声音，寺庙上空升腾起一卷浓浓的黑烟。
　　“寺内大殿走水了。”
　　颜季赢立马看向韩载道，刚好瞧见他那抹嘴角上扬的笑。
　　原来是他！是他让人放的火，然后名正言顺地进去。
　　“京兆衙门捕快听令，进寺救火。”
　　“谁敢进寺！”
　　长公主怒然大喝。
　　“在京兆府管辖范围之内，天灾人祸皆有过问查探之权，如今寺内大火，难免会伤到无辜，身为京兆府少尹，臣有责任进寺救火，望长公主让行。”
　　“寺内一砖一瓦皆出自长公主府，救火还轮不到你京兆衙门来救，我身后就有上百个府兵，他们并不比你那些捕快逊色。”
　　眼看着两边就要干戈相见，颜季赢忙拉着永宁往后走，“江白，送公主回宫。”
　　永宁挣脱了他紧拽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出来，才不回去。”
　　他放缓了语气靠上前去，半哄着说，“这里绝非善地，公主还是回宫吧。”
　　“不是有你在吗？有你在我不怕他们能伤到我。”
　　远处马蹄声阵阵，一队手执皇家羽林军旗号的人马急驰上山，声称“羽林军巡视宫城”，羽林军统领杨震轩勒绳下马，给长公主行礼，永宁忙拉着颜季赢过去叫“老师”，杨震轩是永宁的武学师父，杨震轩先是吃惊永宁会出现在此处，又见她与颜季赢在一起，脸上略微起了几分敌意。
　　庙门大开，羽林军和京兆衙门的人都蜂拥而入，酝酿已久的天空终于大雨倾盆。
　　寺内的火被大雨浇灭，雷声轰然下来打在苍松树上，哗啦一声大树俯冲倒下。
　　夜幕降临了。
　　羽林军统领杨震轩与京兆府少尹韩载道连夜冒雨进宫，跪在了皇帝跟前，汇报着一件惊天大事。
　　建德寺内发现巫蛊之术，事关长公主，皇帝唤来内卫江越前往查探，回报说确有其事。
　　皇帝阴沉的脸色隐藏在昏暗的灯光里，眼神闪烁在如火一般的光芒， “将长公主暂羁于府邸，无旨不得擅出，京兆衙门与内卫共同详查建德巫蛊之事，事关皇室，事事如实陈报，若包庇或夸大罪行皆与巫蛊同罪。”
　　颜季赢听到这个消息，是在第二天早晨用早膳的时候。
　　长公主之女萧氏是东宫太子李诵的太子妃，此次长公主在建德兴巫蛊一事必将牵扯到东宫，历朝历代对于巫蛊是最为忌讳，汉武帝时期因为巫蛊死了成千上万的人，这让颜季赢感到不安。
　　建德寺巫蛊事件说明了一件事，韩载道是舒王府的人，他知建德寺兴巫蛊之术，假借查案为由进寺去查探，羽林军的到来应该也是他事先通知了的，那么羽林军杨震轩也是舒王府的人吗？
　　如果没有牵连镇国公府，他乐于置身事外，至于结果如何，他都没有让雪灭卫去打听，只是钦天监命案的凶手一直未能抓获，让他忧心忡忡。
　　“建德巫蛊事件明显就是东宫与舒王府的争斗，听闻太子已被传唤宣政殿，龙颜震怒。长公主幽禁府中，京兆府与内卫正在查证巫蛊情事，钦天监命案暂押于后，舒王于御前为主子担保陈达安一事与镇国公府无关，为主子开脱嫌疑，日后不必受京兆衙门传唤了。”
　　江复跪坐在颜季赢的饭桌前，语气很是平和，虽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衣着发冠却不显凌乱，连胡须都是整齐的。
　　“太子因外家受牵连，舒王却卖了这么一个大人情给镇国公府，不得不说这位舒王下得一手好棋。”
　　“若父亲在，他会何等心寒。南有江河水灾，北有异族虎视眈眈，此时正是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这些皇室却不思忧患，不图社稷，整日明争暗斗、声色犬马。父亲呕心沥血守护萧关到底是为了什么？”
　　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握成拳，他想到了自己那英雄白发的父亲。

　　他再次见到江越，是在京兆衙门，当时他去找韩载道，看见江越就站在韩载道身边，他们正在审讯与建德寺巫蛊相关的证人。
　　结束审讯后，颜季赢走进正堂，江越转身坐到一旁看方才书吏记录下来的案卷。
　　“季赢兄，舒王爷已为你担保，日后不用再来京兆衙门了。”
　　颜季赢余光一瞥江越，朝韩载道呦了过去，“快到晚膳时间了，我让人在酒馆定了座位，此次是来请你过去喝酒的，承蒙这段时间的照顾。”
　　韩载道忙拿下了官帽走下堂来，“季赢兄亲自前来作请，盛情难却，正好饥肠辘辘了。”
　　颜季赢看向江越，“恰巧江大人也在，同去如何？听说酒馆还有妖艳的波斯舞女，那身段简直令人向往。”
　　江越合上册子，“四公子不要忘了，国丧还没过去，如此大摇大摆去看波斯妖艳舞蹈，不怕给镇国公府惹什么非议吗？”
　　颜季赢看着他，不语。
　　韩载道忙上前去打圆场，“我们只吃饭，只吃饭。”
　　江越笑着回视着颜季赢，突然改口说，“好，我们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