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墨骨生香

17、第十七章

　　渐渐地，他会在他雕玉的时候坐在一边看，有时不知不觉会忘了时辰。见他不说什么也几乎没什么反应，他更加放心，坐得更近，开始会问他一些问题。他刻得认真，可都会一一解答。

　　这是个看着那么冷漠淡然的人，说话的时候却很有一番春风化雨的舒适，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几次下来，花无极更加无所顾忌，有时候会在他看书的时候蹭过去。他之前就很好奇，什么书这么好看，他能看得这么沉迷？

　　比起坐在一旁看他雕玉，两个人一起的时候靠得更近。花无极也没有不适。

　　他看的书倒不是那些玄妙而意义深远的道经，可也不是一般简单易懂的小说书本，花无极读得懂字，却品不出其中好处和含义，看着只觉得乏味，看了一次就不看了。

　　但他还是会看他琢玉，会和他一起喝茶。渐渐他发现，先生其实也不是那么冷漠。虽然也不是那么热情。

　　这样的先生，让他很安心。

　　转眼过了六天。

　　第七天，三人和往常一样用完早饭。

　　今天的天儿从早上就有些冷，天上的乌云从一早到现在还没散去，空气中毛雨飘动，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师先生竟拿起早前看的书继续看起来，看不出要出门的打算。

　　花无极看见了问他：“先生今天不出门吗？”

　　师先生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几秒，茶色双眼一望到底，似乎冷淡，又似乎温和而宽容，他说：“坐过来些。”

　　花无极过去坐在他旁边。

　　师先生放下书，问：“有心事？”

　　他语气似乎随意，花无极一顿，眼中一瞬慌乱，他有些慌乱地站起，“没事……先生，我先走了。”

　　可师先生不让他走，他就走不了。

　　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怒气上涌间，来不及挣扎就被拉得倾倒，最后摔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一手扒拉腰上的手，“你放开！”他吼得嗓音都变了。

　　最后演变成拍，捶，砸，也没能起来，茶几上的东西被踢得摔地，轻易碎作一堆。

　　师先生看到他脚上踩着的拖鞋，把人抱得更紧，一手扶着他的膝盖卡到一边腿弯，可还是由他不知是和谁较劲地挣扎得更疯狂。

　　等人终于累得动不了了，开始喘气了，才把人拉过靠在胸前，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把人抱紧。

　　花无极闭着眼，最后侧过身体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师先生抱着人，后悔了。他想到他会很伤心，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之前闹得那么凶的人，现在浑身泛着绝望，不用束缚，他也不会再走。

　　师先生轻抚着怀里绝望得没了生气，柔软成一滩水的身体，安扶着开始不稳的三魂七魄。

　　忽然说：“我见过你和她最后一起跳舞，在她逝去前第三天。很美。”他轻声说。

　　酒店那次，其实不是他开始喜欢他的时候，虽然就算没有林家那次，他依然会因为这一次喜欢上他。

　　这个人或许并不清楚自己被缔造成了怎样的纯净和美好，但是没关系，他知道就够了。

　　师先生说：“八十余年，于人来说已经不短，我们让她安心离开，好吗？”

　　靠在胸口的身体渐渐稳定，轻微颤动，颈间被染湿，轻微的哭声传来，最后变成孩子气的嚎啕大哭。

　　发泄着这么多天以来的故意去忽略，去忘却，但其实早已经日渐不稳的心情。

　　“我……我知道她会离开，可是我舍不得……”

　　他哭得话都说不清，可听清了就叫人揪心。

　　师无玉从小修道，世间百态见了很多，见多了就很难再被动容，可是那一天他忽然懂了所谓“多情”是个怎样的存在。那一瞬，他开始不确定，自己是否承受得起这个人的情深。

　　——

　　天空中乌云密布，空气中细雨飘动，一片朦胧不清。细雨洒落处，很多黑色的人影立在伞下，远远看去黑黑的一片。

　　人群之间，一方棺木躺在坑里。

　　绵密的细雨越下越大，落在伞面，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立在伞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棺木。长发辫环缠绕。

　　一片静默中，花无极轻轻在心里道了声：“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最后，他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