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极尽风流》徐风来

34、宜寻找真谛

　　皇兄心里暗暗下了什么决定？

　　季玄默从皇兄的神情中，可见其做出了确切的决定，有种无憾且无疑的气势，莫非是不再纠结的决定册立四皇子为新太子？还是坚持要册封一位新皇后？

　　季隐之没有当即道出决定，意欲先私下与母后、权臣们一一商议，听听他们的看法。

　　发现皇兄此刻不打算透露，季玄默自觉的不多问，由皇兄做最终决定。他便经得皇兄的同意之后，去往皇宫的藏书馆里，挑选一批新的珍贵孤本古籍，带回王宫里让任晶莹学习。

　　王宫里的八十三册孤本，都被勤奋的任晶莹誊抄完毕，并且都装订成册，连同任晶莹誊抄的六十一册经纶，共装了四十七箱，和她写的一封家书，今日将安排马车运送去任国。

　　当季玄默带着新的一批孤本回到王宫时，便见满载知识的马车已经装载完成，足有十一辆，于夜晚启程出帝都。

　　任晶莹今日穿的是任国的服饰，精美程度堪称任国服饰之最。她笑吟吟的迎接季玄默，很开心看到他，尤其开心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看到他眼里内敛的愉快。在走向藏书阁的途中，她忍不住驻步问道：“皇叔，四皇子会愿意花九百两银子，帮我把我誊抄的书籍运送去任国吗？”

　　季玄默驻步，凝视着她百思求索的神情。把她誊抄的书籍送回任国，耗时耗人耗银，十一辆马车，随行七十余护卫，往返开销约需九百两银。

　　任晶莹继续问道：“四皇子会愿意花十万两银为我制作二十五个藩属国的服饰吗？”

　　季玄默凝视着她，不语。

　　任晶莹今日跟文嬷嬷闲聊时，才知自己的服饰与日常所用乃是花了巨额财富，接着问道：“四皇子会愿意花七万两银为我备足最上好的文房用具，供我自在书写绘画吗？”

　　季玄默见她蹙眉，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任晶莹说出了心里话，道：“我看到誊抄的孤本陆续装上马车时，忽想起八十三册孤本里，只有那一册《房中术》是我不得要领，因为皇叔不教我，需等我的夫君教我。而一想到我的夫君将是四皇子，我就忍不住想了很多很多。”

　　季玄默道：“如果只是银子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四皇子会有足够的银子愿意为你花。”

　　任晶莹所想的不仅是银子，她继续接着问道：“四皇子有皇叔的藏书多吗？有皇叔博学吗？有皇叔见识广吗？有皇叔耐心吗？有皇叔和气吗？有皇叔伟岸吗？有皇叔姿容英俊吗？”

　　她在说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了答案——皇叔的一切无人能比。

　　季玄默心中一颤，特别是她的眼神与语气里的答案显而易见，他有一阵前所未有的喜悦震颤。

　　任晶莹继续扪心自问的说道：“四皇子能每一日都风雨无阻的准时陪伴我一整个时辰吗？能不厌其烦的教我学习知识吗？能在我时常幼稚的时候从不嘲笑我的无知吗？能一直关爱我、关心我的亲人、关注我的故乡吗？能让我终日开心无忧自在吗？”

　　季玄默身心震颤，神色则如常的道：“我能。”

　　“皇叔当然能。”任晶莹说得毫不迟疑，同样也无所期待的道：“四皇子不能，他做不到皇叔对我这般的好。”

　　季玄默引发她思考的问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想要通过嫁给他完成志愿，还是想要他真心诚意的对你好？”

　　任晶莹问道：“我一定要嫁给四皇子吗？”

　　“你不一定要嫁给四皇子。”季玄默道：“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且一定要知道不同选择的结果。”

　　任晶莹对此已经有了思考，开诚布公的道：“皇叔，我想到一个新的办法。”

　　“嗯？”季玄默注视着她眼中的光芒。

　　任晶莹满怀期望的道：“我想要我的胞妹任馨阳嫁给新太子，成为新太子妃。”

　　“你呢？”季玄默有点惊讶。

　　任晶莹坦言道：“我在皇叔的帮助下，协助胞妹成为新太子妃、皇后、皇太后。也在皇叔的允许下，留在王宫把王宫里的藏书都誊抄一遍，运送回任国。”

　　季玄默惊喜不已。

　　任晶莹赤诚的道：“皇叔，我想了很多很多，成为新太子妃、孕育皇家嫡传子嗣，并不是保护任国的最好途径，也不能长久的保护任国，百年之后，还是需要任国自己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变得强大，变得强大则需要本领，知识尤为重要。孕育子嗣一事交给胞妹，我要留在王宫里，继续每天这样的生活，跟着皇叔学习知识，并把知识誊抄输送到任国。”

　　此刻的她很清醒，那是大量学识所晕染出的理智，也是日积月累的情感所驱。季玄默笑了，她的赤诚之言，他很清晰的归纳为一句话就是：她想要留在他身边生活。

　　任晶莹想得很长远的道：“王宫里藏书三万册，我每天在皇叔的教导下学习一册，每天誊抄一册，将需要在王宫里誊抄八十二年。”

　　季玄默笑容渐盛，她语中深意则是她想要留在他身边生活很久，他自是欢迎，道：“皇宫里藏书二十万册，我可以陆续借来与你一起学习，供你每日誊抄，你将可以在王宫里誊抄很久。”

　　任晶莹欢喜的问：“皇叔也觉得这个新的办法好？”

　　季玄默毫不犹豫的道：“当然。”

　　任晶莹喜不自禁的开怀一笑，道：“一言为定。”

　　“你今后留在王宫一事，一言为定。”季玄默能决定让她如愿留在他身边，他将跟皇兄解释他改变了主意，不会让任晶莹成为新太子妃了。另外一事则严谨的道：“新太子与太子妃的人选，非我一人能决定。”

　　“我知道。”任晶莹道：“让胞妹成为新太子妃一事，皇叔会尽力实现。”

　　确实如此，季玄默笑了，道：“我今日就从皇宫藏书里给你借回来了十余册孤本。”

　　“太好了。”任晶莹很开心，双颊因愉快而泛红，整个人生都霍然明朗了。皇叔就是待她最好，从不为难她，也从不指责她，总是稳重的按照她的不同想法而尽力让她如愿。

　　回到藏书阁，任晶莹发现皇叔借回来的这批孤本有些特别，不同于他收藏的探讨经国策略、百家学术注解、为人处事道理、野史、逸事、名家杂论的孤本，而是与生活里的物件相关，十七册分别是：笔、墨、纸、砚、琴、棋、书、画、茶、酒、香、瓶、花、衣、饰、石、园。

　　季玄默特意为她寻了这些专著，旨在培养她的审美雅趣意识。她领悟了很多经学处事的道理，也应该懂得辨别各种物件的雅俗，不必精通，但需知道，知道物件的什么品质是高雅昂贵的，且知道其高雅昂贵在何处。

　　任晶莹好奇的翻开《笔谱》，薄薄一册，通篇古文所著。

　　季玄默一边为她讲解，一边在空纸上加以注释记录，以便她温故知新。

　　此书是位书香世家的士大夫所著，详细介绍笔的历史演变、种类，以及如何制作笔，笔毛与笔杆材质的精良标准，关于笔的学问专精而渊博。

　　季玄默在教她时，结合了他们面前书案上的实物。紫檀笔床上搁放着十二支笔，兔毫笔、鼠须笔、狼毫笔、羊毫笔、鹿毛笔、兼毫笔各两支，皆是湘妃竹笔杆，笔的长短、软硬、大小极有讲究，笔匠技术非常高超。

　　任晶莹专注的学习着，惊喜的知道了笔的历史与其中的门道。以前她只知自己平日所用的笔都很精雅，今日方知为何精雅。

　　她对这类学问太感兴趣了，打开了视野，增长了见识，兴致勃勃。

　　季玄默很会教她，任晶莹也很会学。她次日就汇集了王宫里的所有笔，又让侍女从多个笔铺购入了一批笔，摆在一起研究，比较工艺材质的精次区别，知道它贵与劣的道理。

　　通过季玄默，任晶莹也学会了许多砚台的知识。她案上在用的砚台都是举世名砚，青州红丝石砚、端州斧柯石砚、歙州龙尾石砚、端溪石砚、虢州石砚，皆又贵又美。

　　任晶莹知道了自己平日所用的纸是极为珍稀的澄心纸、藤纸、侧理纸，用的墨是苏合油烟墨。

　　她便理解了文嬷嬷所言——已经花了七万两银才备足了最上好的文房用具，更加明白了季玄默对她最慷慨无尽的好。

　　正是在学习墨时，任晶莹得知古人会在墨中加入香料，便兴奋的取出香谱学习。在季玄默的讲解下，她立刻就对香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开始了奢华而浪漫的体验，数以千两的银子源源不断的散出。

　　她不再只焚烧馨香悠长的龙脑香、洁净柔和的沉香、纯粹强劲的檀香，购入了大量香木，结合所学，进行研究尝试。

　　用柏木做臂搁，沉香木、柏木做笔杆，在松烟墨里混合龙脑香末与甘松香末，将檀香、乳香、郁金香、甘松香与土和成泥做插屏笔筒，案边香气蓬勃。

　　她热衷于调和不同的香，用于焚香、沐浴、涂肤、佩戴。每天一炉一炉的焚香，氤氲一室；每晚用香草木煮汤沐浴，通体芬香；涂抹手足，持久留香；使用多种香搭配，制成一个一个香囊。

　　季玄默每天都闻着她调配的十余种香型，或清雅或浓烈，或使人欢快或使人迷沉，整个王宫里都弥漫着复合的香型。很多香气非常沾衣，使得季玄默每日必须在王宫外的马车里换身衣裳再进皇宫。

　　对此，文嬷嬷略有担忧的对王上道：“她太过痴迷于调香，一个月调了数百种香，挂在王宫里的四处，香气熏人，高雅成大俗了。”

　　季玄默道：“是我鼓励她尽情尝试调香，调出的香气多了，她就能知道自己喜欢的香气，我也是。这个过程很重要，她会从中感受到极大的乐趣，我也是。”

　　文嬷嬷便不再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香气的缘故，她发现这些日王上看任晶莹的眼神与以前不同了，常常会旁若无人的流露出温情。

　　经过六百多种混合香气的调试，任晶莹的好奇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季玄默的引导下，发现了自己颇为喜欢的香气。

　　她喜欢沉香、檀香、豆蔻、香附子、龙脑香、白芨、乳香、麝香一起制成香饼，每日香炉焚香；

　　喜欢将芸香置于书柜中、夹在书页中，书籍在翻阅时，飘出缕缕清香之气；

　　喜欢兰草、芷草、柏香煮的浴汤沐浴，出浴后肌肤清新芬芳；

　　喜欢龙脑香、麝香、甘松香、苏合香、安息香、郁金香捣碎调和成膏，涂抹在手腕与脚踝，能持久散发雅馥一整日，芳香满道；

　　喜欢沉香、檀香、龙脑香、金颜香、瑞麟香研磨成细末做成香囊，在四季的晴天佩戴；

　　喜欢零陵香、甘松香、檀香、丁香、辛夷、茴香、龙脑香贮于香囊，在四季的阴天佩戴。

　　王宫里袭人的混合浓香终于散去，简单清雅的芬馥随着任晶莹的脚步暗香浮动，她很满意这几种香型，季玄默亦觉得香气舒适，由着她身上的香气沾缠上衣襟。

　　几日之后，季隐之也习惯了季玄默衣上常熏染的香气。在一次深夜，他照旧用完晚膳回皇宫商议国事，呼吸着典雅而温蕴的香气，季隐之笑着探究道：“今日的香气与昨日的不同。”

　　季玄默道：“因任晶莹今日佩戴的香囊与昨日不同。”

　　季隐之打算对他说出关于皇储的决定了。

　　既然提到了任晶莹，季玄默便说道：“皇兄，有一事请见谅。”

　　“何事？”

　　“臣弟曾坚持任晶莹是新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因任晶莹改变了决定，臣弟改为拥护另一人是新太子妃的人选。”

　　季隐之无意探明情况，也不重要，道：“朕正要告诉你朕的决定。”

　　季玄默微微一惊，皇兄的语气里是不容商议的确定，是什么决定在皇兄考虑一个月后确定如初？他神色如常的道：“皇兄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