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极尽风流》徐风来

20、宜懂得

　　酉时，夕阳的斜晖慵懒轻洒大地。

　　王宫中，大选王妃的复选开始了，三百一十八位参选者将依次展示自己最擅长的才艺，以博得皇太后与王上的青睐。

　　王宫外，人们纷纷在茶坊酒肆里高谈阔论，情绪高涨的关注着选妃，无法妄下结论，不知谁会拔得头筹，赢得万众瞩目的王妃之位。

　　辰时，夜幕降临，灯火辉煌。当朝皇帝以示重视王上的选妃，虽旧疾复发，依旧摆驾出皇宫，浩浩荡荡至王宫。在王妃大选结束之后，步入王宫正殿。

　　正殿里的气氛异常严肃紧张，钟太后威坐于高座，面露不悦，神情愤然而诧异的瞪着季玄默。

　　季玄默沉着的立在阶下，神态一贯的安然，恭候母后的训教。

　　皇帝季隐之准时来商量王妃与侧妃的人选，计划今晚就宣布于众。原以为是皆大欢喜的场面，不曾想并非如此。他不明状况的问道：“玄默，发生了什么情况？”

　　季玄默告知道：“母后悄悄做主把任晶莹列入参选王妃名列，臣弟则做主把她从名单上悄悄删去了。”

　　季隐之若有所思。

　　“这场选妃本就是为了选任晶莹为王妃！”钟太后气不可遏，当她得知任晶莹没有报名参选王妃且已经错过报名时机，就理所当然的用权力把任晶莹列入名单。

　　季玄默平和的道：“她不想要成为儿臣的王妃。”

　　钟太后瞪视季玄默，问道：“她仍然想要成为太子妃？”

　　季玄默知道任晶莹的信念没有改变，确定道：“她坚持如初。”

　　钟太后道：“难道她不知道我们想让她成为王妃？”

　　季玄默道：“她选择成为她想要成为的太子妃。”

　　钟太后更加生气的道：“她有什么资格在太子妃与王妃之间挑选？！她一个小小藩属国的公主，由得了她想不想要？！”

　　季玄默道：“儿臣已不想要让她成为儿臣的王妃了。”

　　钟太后愕道：“你不喜欢她了？”

　　季玄默道：“儿臣喜欢她。”

　　钟太后蹙眉道：“你却不想要娶她？”

　　季玄默只说道：“儿臣想要让她成为太子妃。”

　　钟太后不可思议的道：“你当真打算让她成为你的侄媳？”

　　季玄默胸口窒痛，不动声色的道：“当真。”

　　钟太后质疑道：“你舍得？”

　　季玄默笃定的道：“舍得。”

　　钟太后相信他的舍得，当他说出舍得时是真的舍得。他自幼内心就宽阔，越是面对唾手可得的东西，他越是不随意强求获取。这种舍得，在别的事情上是一种从容，在感情上无疑是自找苦吃，她忿忿不平的道：“你何苦委曲求全。”

　　季玄默道：“儿臣不觉是委曲求全。”

　　钟太后厉声道：“你这就是委曲求全。”

　　季玄默不语，他清楚这不是委曲求全。

　　“你喜欢她，为了她舍得委曲求全。她仗着你喜欢她，不仅舍得罔顾你，还舍得利用你高攀她梦寐以求的权贵。”钟太后嗤之以鼻的道：“为了她这种自私自利之人，你觉得值得？”

　　季玄默不语，他知道她并非自私自利。

　　钟太后非常不满的冷哼道：“她随心所欲的铺张骄奢，占用你大量的时间精力亲自陪她教她，还想要得到你的力挺成为太子妃。你时刻为她考虑，她却只会想要你时刻顺从她的心意，从不考虑你的感受。”

　　季玄默道：“她在意儿臣的感受。”

　　“她是怎么在意你的感受？”钟太后身为女子，可想而知的道：“她是不是扑在你怀里难过的哭泣，让你知道她很难过，很舍不得你，很害怕失去你，又很无可奈何。”

　　季玄默不语，他相信她的哭泣是真的难过，她是真的舍不得、害怕失去、又无可奈何。

　　钟太后见他默认，冷笑道：“她小小年纪，手段真是高明，天真烂漫的表象下尽是冷酷的虚伪。”

　　“儿臣知道她。”季玄默了解她的为人，她聪敏、勇敢、富有远大的理想与抱负。

　　“知道她的自私自利？知道她的狭隘虚荣？知道她利用你攀附最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钟太后无法不对任晶莹持有成见，自己儿子的感情被利用，实在让这位天下最尊贵的母亲难以接受。

　　季玄默道：“她并非自私自利，也非狭隘的虚荣攀附。”

　　钟太后难以置信的道：“你最令哀家引以为傲的理智呢？”

　　季玄默安然的道：“如果她自私自利，她会毫不犹豫的做儿臣的王妃，凭仗儿臣对她的喜欢，她能轻而易举的向儿臣无度索要她此生能享尽的荣华富贵。她这样做，证明她不是自私，反倒舍弃利己，全心全意为了任国。”

　　钟太后皱眉，“为了任国？”

　　季玄默道：“她要竭尽全力的保护任国，让任国平平安安的生生不息。”

　　钟太后自然想起了任晶莹那日在皇宫中所言，她要通过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成为皇太后，用一己之力稳稳地保护任国。当时以为只是笑谈，细想之下，道：“她未免过于自负。”

　　季玄默道：“每个人各有使命，保护任国是她自幼的执念，无可厚非。”

　　钟太后发现他一直在维护任晶莹，对任晶莹的喜欢令他盲目，她转首望向旁观的皇帝，问道：“依皇上之意，任晶莹堪以承受得起玄默这般喜欢？”

　　季隐之思索片刻，郑重地道：“母后，儿臣只见过任晶莹一次，对她了解不够全面，时常听玄默提起，称赞她有与众不同之处。儿臣相信玄默的眼光与判断，使他这般喜欢之人，德行定能配位。儿臣觉得，单从她终日勤奋好学的行为上，就颇令人赞叹。”

　　两位儿子的意见总是一致，相互尊重、赏识、信任，钟太后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面色一沉，问道：“皇上愿意让任晶莹成为太子妃？”

　　季隐之慎重的道：“母后，儿臣对于太子妃的人选，有三个考量的标准，其一是藩属国的嫡公主，其二面相好，其三是身体好。任晶莹倒是都符合，只要玄默真正愿意让她成为太子妃，母后也愿意接纳她，太子也愿意选择她，儿臣对此没有异议。”

　　钟太后再度问向季玄默，道：“你真正愿意让任晶莹成为太子妃？”

　　季玄默不假思索的道：“真正愿意。”

　　钟太后强调道：“此后你们就是皇叔与侄媳的关系，辈分悬殊，需恪守礼法，不能再单独相处，不能再有接触，你愿意？”

　　季玄默道：“儿臣自会恪守礼法。”

　　钟太后见儿子执意成全任晶莹的执念，忧心忡忡的道：“人活一生，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很难得，一旦错过，定然痛苦。”

　　季玄默从容的道：“母后无需担忧，儿臣从未感受过痛苦的滋味，体验一番也无妨。”

　　“感到痛苦时晚矣，定然追悔万分。”钟太后知道他生性淡然，未见他有过大喜大悲，因此见他很喜欢任晶莹才会极力促成。

　　季玄默笃定的道：“儿臣也从未感受过追悔万分的滋味。”

　　季隐之有着皇帝特有的掌控力，在母后与胞弟的意见僵持不让时，提出道：“母后，既然玄默心意已决，把任晶莹排除在王妃的人选之列，我们此刻应重新商量王妃与侧王妃的人选。”

　　正殿里陷入了寂静的权衡。

　　帝都内外笼罩在强大的紧张焦急中，人们关注王妃的大选结果，无非是关注权力与财富的流向。

　　然而，王宫的藏书阁则是闲适的一隅。它在这片权力与财富盘根错节的腹地，安宁祥和。明亮的烛光燃烧着，任晶莹正手不释卷的翻阅古籍，从酉时开始王妃复选起，她就一直在书海里潜心翻书。

　　文嬷嬷前来寻她，她专注学习的模样很简单纯粹，将正殿里关于情感羁绊的争执，衬托得多余而复杂。

　　此时，任晶莹空前的放松，她深知自己太年轻，不足以在最关键的选择上做出长远正确的决定，已经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了季玄默去安排，这是一种最美好最勇敢的信任。

　　“你在干什么？”文嬷嬷问出肺腑之言，她在干什么？她完全不在乎王妃之位？她不知道王上手中权力的重要性？

　　任晶莹听出来人是文嬷嬷，也听出了文嬷嬷语气中的不解、质疑、愤懑，语中所询问的不是她表面在干什么，而是探究她内在的态度和她的眼界，她抬首看过去，亲切而真诚的道：“获取知识。”

　　文嬷嬷道：“世人都在奔于获取权力。”

　　任晶莹的笑容纯真，道：“我所缺少的是知识。”

　　文嬷嬷道：“在帝都，人人所缺少的不是知识，而是权力。”

　　“我想要先获取许多知识。”任晶莹知道权力是保护任国的必要之物，随着她日复一日的学习，她更加懂得易获取到的权力也易失去，她需要足够多的知识用于获取权力并稳固的去支配。

　　“获取知识有何用？终究不敌权力。”文嬷嬷语重心长，依她已有的美貌与性情，足矣博取王上开心。

　　任晶莹道：“人身上的权力终究会失去，身上的知识则不会。”

　　文嬷嬷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有恃无恐，源于王上对她的喜欢，也源于她的主见。

　　这时，钟太后身边的曹嬷嬷来了，对任晶莹宣道：“皇太后起驾回懿园，命你一同回程。”

　　“是。”任晶莹听出了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