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极尽风流》徐风来

18、忌不知道

　　景昌六年，五月二十六日，王上季玄默大选王妃。

　　拂晓时分，一夜难眠的任晶莹便早早的起身，穿上她觉得最好看的海天霞襦裙，配戴上她近日最喜欢的天水碧步摇，要进帝都去王宫。

　　她不着胭脂，天生丽质的容貌在铜镜里光彩动人。当她轻快的走出『安敬』院，就遇到了特意从王宫前来接她的文嬷嬷，与彰显着王宫身份的马车。

　　“文嬷嬷。”任晶莹笑脸相迎，语声中透着多日不见的欢喜，亲切而有礼。

　　“公主殿下。”文嬷嬷也有礼的回应，她服侍在王上身边很多年了，照料着王上从小到大，对于王妃的人选自会挑剔。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公主，使文嬷嬷无可挑剔，就像是皇太后对其也无可挑剔一样，这位公主性情温柔而理性，有丰盛的热情，终日充满着积极的好奇心，能让寂然内敛的王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谁都不会挑剔温柔而理性的亲切之人，更何况这位公主还具备聪敏的胆识。

　　任晶莹望着『清为』园的方向，询问文嬷嬷道：“我本是要去见一面太子殿下，速去速回，可以吗？”

　　文嬷嬷道：“公主何不乘坐马车前往？”

　　“好啊。”任晶莹从善如流，坐进了宽敞的马车，车厢里布置得很舒适，备足了途中可享用的瓜果点心。

　　太子殿下季辽正在园中花前晨练，看到任晶莹笑吟吟地从薄雾里走来，就像是带着晨露的娇花，生机勃勃。

　　任晶莹走到季辽面前，笑问道：“太子殿下，今日王上选妃，我到王宫里看看热闹，你一起去吗？”

　　“我不去。”季辽立在花架下，她前日就已经对他说过此事，今日再来强调一遍，俨然是让他知道她真的只是看看热闹，而非是去参加选妃。

　　“我早去早回。”任晶莹正是不想要太子殿下误会。

　　看着她又笑吟吟走入了薄雾里，轻灵而烂漫，季辽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他倒是希望她参加皇叔的选妃，成为皇叔的王妃。

　　任晶莹乘坐王宫的马车去往帝都，途中反复思索着长兄昨日的语重心长。她自幼就被灌输着要成为帝国的太子妃，她的父王、母后、长兄们一直都在积极的帮助她去赢得帝国太子妃的大选，她坚定的想要成为能保护任国命运的帝国皇后、帝国皇太后，势必要让任国的国运源远流长。

　　突然间，她却被告知，需要成为王妃，那些曾经帮助她的力量，都重新聚成了一股将她朝王妃之位的力量，她颇为错愕，那些旷日持久的信念，正在摇摇欲坠。

　　参选今日的大选王妃，还是参选六日后的大选太子妃？

　　任晶莹略有犹豫，她很清楚自己心里更倾向于太子妃，那条梦寐以求的锦绣光明的正道，起点只能是太子妃，而非王妃。可是，她也很清楚，如果没有季玄默的庇护，一切都如镜花水月。

　　此刻，聚拢向王宫四周的名门贵女、藩属国的公主们，则毫不犹豫。她们被寄予厚望的涌向王宫，于名门贵女而言，成为王妃是嫁入皇室的最佳途径；于藩属国的公主而言，王上掌管诸藩属国，也掌控势不可挡的兵权。她们都渴望能获得王上的青睐，可安享今生的富贵，家族荣昌。

　　帝都中热闹非凡，街上行人如织，车辆川流不息，通往王宫中的主路已经拥堵不堪，声势浩大。任晶莹乘坐的马车，所经之处皆纷纷避让，畅通无阻的驶入了王宫。

　　王宫里更是热闹，按照礼部设定的大选规则，卯时至子时之间，参选王妃的女子们亲自入王宫领取名牌，未时入正殿初选，酉时入正殿复选。

　　正值辰时，前来领取名牌的佳人们排着长队。任晶莹在马车停稳之后，刚下马车便瞧见了皇太后身边的曹嬷嬷，她似乎已经恭候多时。

　　“公主殿下。”曹嬷嬷迎上前，将手中一物呈上，道：“这是皇太后命奴婢转交给公主殿下的名牌。”

　　“名牌？”任晶莹好奇的看了看，是一块系着红绳的典雅木牌，有礼部印，牌上墨写‘任国任晶莹’字样。

　　曹嬷嬷解答道：“它是公主殿下参选王妃之物，今日需时刻系在腰间。”

　　参选王妃？任晶莹心下一惊，皇太后如此果断而直接的让她参选了，根本不征询她的意思。

　　曹嬷嬷只是奉命行事，将名牌朝她递了递，道：“请公主殿下系上名牌。”

　　皇太后可曾征询过季玄默的意思？任晶莹心有余悸，自是不能不接，不接就是违抗皇太后的旨意，她需要尊敬皇太后。在曹嬷嬷的监视下，她惟命是从的接过名牌，身心在微微颤抖，将名牌系在了腰间，把写着她身份的一面示在外。

　　旁边的文嬷嬷观察到了任晶莹脸上一闪而过的黯然。

　　任晶莹想要知道季玄默的主意，问道：“王上在何处？”

　　文嬷嬷道：“正殿。”

　　任晶莹轻快的去到了王宫正殿，恢宏的殿宇里寂静肃然，她遥遥看向坐在案前翻阅密疏的季玄默，他今日的穿着与往常一样，并未精心盛装。她不由得快步至他面前，满心欢喜的轻声唤道：“皇叔。”

　　季玄默凝视着她美丽的笑颜，随之一笑，完全相信她就是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任晶莹低声问道：“皇叔，哪里是王宫的至高处？我想要看看王宫内外有多热闹。”

　　“角楼。”季玄默说罢，就起身带她走出正殿，前往角楼。

　　任晶莹雀跃的跟在他身边，好奇的问道：“皇叔知道有多少人参选王妃吗？”

　　“尚不知。”季玄默并不在意有多少人参选，只在意她有没有参选，注意到她腰间系着的名牌，心中顿时震喜，以免她是受制于母后的安排，语气中克制着喜悦，问道：“你想要参选我的王妃？”

　　任晶莹如实的道：“这是皇太后的主意。”

　　季玄默的胸腔一痛，果真是母后的安排.

　　任晶莹不解的道：“我不知道皇太后为何有这个主意，难道是因为她不想要让我成为太子妃？”

　　季玄默能理解母后的做法，沉着问道：“你并不想要参选？”

　　任晶莹想了想，又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季玄默偏首瞧她，瞧尽她神情中的纠结，就不去角楼了，带她进到途经的游廊阁楼，定睛注视这位平日里自有主见的少女，问道：“你不知道？”

　　任晶莹纠结的道：“我的父王、母后、兄长，都改变了主意想要让我参选皇叔的王妃，都是心甘情愿的改变主意，他们觉得成为皇叔的王妃才是上策。”

　　季玄默问道：“你并不这样觉得？”

　　任晶莹有点难过的道：“成为皇叔的王妃就不能成为太子妃，也不能再成为皇后、成为皇太后、成为太皇太后了。”

　　“对，成为我的王妃，只能再成为王太妃、太王太妃。”季玄默说得非常笃定，他信守伦常，捍卫帝国基业，守护胞兄一脉的皇位沿袭。

　　任晶莹难过的道：“我一直想象着我将来成为皇后的样子，还从没有想象过成为王妃的样子。”

　　季玄默帮她厘清真实的选择，不得不面对的道：“你依然想要成为太子妃。”

　　任晶莹突然就更难过了，瞬间就湿了眼眶，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哽咽道：“可是我又很害怕。“

　　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季玄默的心口一疼，温声问：“害怕皇太后的责怪？”

　　任晶莹摇首，道：“我不害怕皇太后的责怪，因为有皇叔一直在庇护我。”

　　季玄默问：“你害怕什么？”

　　任晶莹的泪水滑落脸颊，难过的道：“我害怕你选了王妃之后，就会把我推开，再也不对我好了，再也不疼爱我了。”

　　季玄默情不自禁伸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泪，不便触摸她，抬起的手很艰难收回。

　　任晶莹却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搂着他，哭着道：“皇叔，我不想要你把我推开，我想要你一直保护我。今后，我只能依靠你。”

　　季玄默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帘，负手而立，让她在他怀里难过的哭泣。她想要当太子妃是真挚的，想要他的疼爱保护也是真挚的。这两者之间，需要她权衡，显然，她的年纪尚轻，不能充分的权衡，因此她难过。也许，她已经充分的权衡好了，她为此难过。

　　任晶莹在他怀里抬首仰望他，带着哭音问道：“皇叔，你想要我参选你的王妃吗？”

　　想要！季玄默几乎脱口而出，当他低首看到她楚楚动人的泪眼时，那眼中尽是急切的期望，期望答案如她所想。他意识到她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想要一个让她自己心安的答案——他不想要让她参选王妃，将会一如既往的想要她成为太子妃。

　　任晶莹察觉到他的迟疑，心里惊怔，困惑的问道：“难道皇叔想要我成为王妃？”

　　季玄默不动声色的道：“假如我想要呢？”

　　任晶莹蹙眉，心里乱糟糟的，完全无法理性的思考。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将他敬若神明般的喜欢，知道他会包容接纳她的一切，才会在他面前随心所欲。假如他想要她成为王妃，这会是她想要的吗？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扪心自问无果，真诚的道：“我不知道。”

　　季玄默已经再三知道了明确的答复，她不想要成为王妃。她的喜欢、她的依靠、她的愉快、她的放松自在，都不足以使她放弃想要成为太子妃。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文嬷嬷的声音：“王上，皇太后已到正殿。”

　　任晶莹从他怀里挪开，自己擦拭去泪痕，满脸茫然的低声问道：“皇叔会选我为王妃吗？”

　　季玄默已然知道了自己的决定，语声温和的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明日公布结果？”任晶莹见他沉稳安然，听着他温柔安抚的声音，竟有莫名的放松之感，他比她年长，比她懂得事情多，他会用他的判断为她做出选择，她很放心他的决定。

　　“明日晌午公布结果。”在季玄默的眼中，她的迷茫、痛苦、困惑在渐渐消散，眉宇间隐现往日的纯情天真。

　　“好啊。”任晶莹笑了，雨过天晴般的舒朗，她把自己难以抉择的命运交给了他。

　　他们回到了正殿，钟太后正在打量案上玉瓶中的枯树枝，极为突兀的放在醒目的地方，待季玄默走近，问道：“它是什么？”

　　任晶莹知道那是她所赠的桃树枝，唇角荡起欢喜的笑意。

　　季玄默道：“不寻常之人送的寻常之物。”

　　钟太后问：“不寻常之人？”

　　季玄默缄口不言。

　　任晶莹笑道：“皇太后，它是桃树枝。”

　　钟太后看了看笑容极艳的任晶莹，又看了看沉着默认的季玄默。目光一转，看着任晶莹腰间系着的名牌，会心的一笑，莫非他们已经心意相通？妙极！

　　季玄默派人传来礼部官员，得知经过筛选之后共有三百一十九人参选。帝都的名门贵女七十六人，各地推选的优秀少女二百一十八人，藩属国的公主二十五人。其中，二十五个藩属国皆有一位公主参选。

　　任晶莹就在藩属国的公主名单之列。

　　钟太后坐阵道：“未时准时进行王妃初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