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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北域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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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对于这几个颇知生命可贵的年轻人来说,打必死无疑的架,是很没有意义的。
所以,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
这里是衍青宫的总地,衍青宫主虽然不靠谱,但到这种境界的人,抖一根羽毛下来,也足够压死个把人。他常年不管衍青宫,当甩手掌柜,却还是给衍青宫总地留下了一个阵法,开启阵法,便可以唤一个有他几分实力的分身出来。
据衍青宫传闻,这个分身大体可以被描述为:弹指间,魂境中阶灰飞烟灭。
这个传闻听起来简直夸张得过分,但到这时候,蓝瑄只希望它越真实越好。
此时,严肱自然是十分惊愕,短暂的意外过去,他很快发现,突然出现的这人不过是一道虚影,但人影虽假,这澎湃灵力却不能不真。此生四十余年,他从未感受过这般灵力,仅仅惊异难以描述,到不若说是骇人。
作为魂境中阶修士,这一刻,他竟萌生了后退的念头。
那虚幻身影自有灵智一般,抬眼看了看地面人等,然后盯上了温岐舟。
“行了行了,还在门口站着干什么?”这时,肖虞话语突然传出来,声音有点发虚,刚才为开启阵法已经耗尽了灵力,他走到衍青宫门口处道,“这打架是那么好看的吗?赶紧给我回来!”
“怎么不好看?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架势。”慕扶风把剑收起来,颇有兴致道。
肖虞道:“还看,你媳妇儿都吐血了。”
慕扶风一愣,忙退回门内,蓝瑄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正歪在门口拿着水囊漱口,看慕扶风急慌慌过来,道:“我没事。”
“方才动手了?”蓝瑄出手时,慕扶风正专心于温岐舟,并没有注意到。
“动了那么一点点。”蓝瑄伸手比划,“芝麻绿豆大小。”
慕扶风:“……”他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人急了,就一脸委屈地看着蓝瑄。
这神情蓝瑄一刻也招架不住,只能道:“好好好,我以后不乱动手了,芝麻绿豆大的也不动。”
而门内另一边,方亦修正在给尘袅包扎手上伤口,尘袅:“无事,不疼。”
方亦修一边包扎一边摇头:“不成,我疼,心疼,单看着就要疼死了。”
只有肖虞站在当中,左看不是,右看也不是,只能朝前看温岐舟与宫主分身打架。
这一架打起来,实属气势恢弘。方才那已近魂境高阶的合剑一击,与之相比简直如同孩童戏耍,单单是衍青宫门前那块地面,此刻已被整个刨过了三四遍。严肱等随温岐舟前来的人,现在只能躲出两三里外遥遥观看,否则稍被波及,恐怕连全尸都剩不下。
但这架势倒也没持续太久,大约百十个回合下来,胜负状况便十分明显,温岐舟负伤数处,灵力亦难以支撑。一代巅峰,出师不利,他倒也识时务,败势已现,便不做坚持。
只走之前留下了一段话。
“虽不知这是哪路阵法。但想来,世间唯此一处。”
“几位,我等,尘家再见。”
说罢,他尽力摆脱那身影的招式,飞速离开。而那身影受限于阵法,也不能离开衍青宫许多,追出两里,见温岐舟去势彻底,便也消失了。
一场危机,来势汹汹,去的也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衍青宫门内众人相视而立,心中均是一个想法:温岐舟将去尘家,下一步应当如何?
突然间,确是肖虞身上的传送符动了,那位眠了不知多久的宫主终于传回了信。
主地阵法启动,所为何事?画像之事收到,现在南域,不日便归。
蓝瑄瞧着那信,道:“我觉得不必那么麻烦。我们下一步要回南域,他要过来,不如约在中间。”
南行之事已定,方才打过了那么一架,众人也总要先回去各自修整。蓝瑄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儿还没清干净,看到尘袅袖上血迹斑斑,又紧赶着去关切了。落下慕扶风与方亦修走在后面。
大概是刚才一起出了一剑,两人间无形便多了些亲近,如此并肩走着,也不显得尴尬。
方亦修忽然开口道:“方才那句话并不是说着玩的。”
慕扶风侧过脸瞥他:“哪句?”
方亦修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这性情着实不太像那个描述中的慕祖师叔。你究竟是不是他?”
慕扶风想想,道:“是也不是。”
“不管是不是罢。”方亦修道,“我说的那句话是,既然传承的是玄霄山的剑法,就也是我山门的人了。不过祖师叔这称呼还是算了,别想占我什么辈分便宜。我是说……如果,万一有什么麻烦的话,都可以来找玄霄山。
“方才温岐舟的话我听到了,他说是他把慕祖师叔害死的。这件事山门并不知道,说到底,我玄霄山的人,玄霄山没有护好,山门有失。
“我这话,也并不是什么补偿意思。只是,”方亦修顿了顿,转而道,“我年纪很小的时候,曾经听一个祖师叔提过他,说过他少年天才,说过他资质少见,说遗憾说疑惑,但说到底,最多的,还是怀念。他说,这么多年,仍是牵挂师兄,想着或许师兄并没有死,还在世上哪一处好好活着。”
“嗯。”慕扶风淡淡道,“但是山门没有错漏,他当初也未曾想过将事情告诉别人。”
“为什么?”
“或许可以寻仇,可以报复——”但若当时是玄霄山其他人为慕扶风出头,势必会演变成玄霄山与千机宗的争斗。当年的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孤身离开了山门。慕扶风摇了摇头:“但是人已经死了,对那人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他也曾想过,若是自己遇到那局面,又会怎么办。
凭自己杀不了仇敌,是否还会执着于复仇?
他孑然一身惯了,除了蓝瑄,也未曾执着过什么。所以不管是在山门,还是在慕家,或是在衍青宫,都难免会觉得孤独。如若是他的话,恐怕也不会去让别人来帮他复仇,但也和那人不一样,他会用尽各种手段,不成,就飞蛾扑火般堙灭,成了,便与仇敌同归于尽。
他和百年前的那个人不一样,但到底是像。
就算是一个人,经历许多,也难免不同,何况相隔百年,一生一世。可骨子里某些破烂习性,如何任时间摩挲,也不好改。
方亦修道:“山门能做的,也并不只是复仇。”
慕扶风怔了怔,随之笑道:“也是。”
他点点头,好像承认了什么似的,抬眼又看方亦修,道:“什么时候我得去玄霄山拜访拜访。”
“想何时回来看看都可以。”方亦修嘶了一声,又道,“不行,你来之前我得事先给他们打个招呼,不然得吓着。”
“……”慕扶风虚着眼道,“行吧。”
这句话出口,他先笑出了声。方亦修从不是个忍笑的主,噗一声也乐了。
正说着,却是言洛大踏步朝这边过来,方才肖虞吩咐他看好阵法后续,直到这会儿才忙活完,往这边走时正撞上几人。
看有人聊天,他就忍不住要凑上去。
“聊什么呢?刚才那架打完了没?”言洛急道。
慕扶风道:“人都逃回去八百里了。”
“哎。”言洛一歪头,热闹凑不上,显然十分失落,只能随众人脚步跟着往回走。
慕扶风瞧他一眼,又道:“跟你说个事儿。”
“啥,你又有啥事?”言洛横一眼回去,“我觉得你这半年事情特别多。对了,我大冬天的为你找花吟那么多趟,还亲自跑到南域,这一桩桩一件件有没有什么报酬?”
慕扶风:“没有。”
“嘿,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的。”
“我这人就这样。”慕扶风道,“第一天认识吗?”
“……”
慕扶风突然笑出声来。
言洛眨眨眼,寻思这人怎么还笑,太过于无耻了。
慕扶风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谢谢。”
他始终不能承认玄霄山那人与他有什么关系,是讨厌他与自己不像,也厌嫌他与自己相似。他生性凉薄,又心思深,难融于人,便纠结的多。缠绕得太乱,便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但好像这一刻,突然就释然了。
他是那人,也不是那人。又或这事情,本也没什么要紧的。
言洛揪着眉琢磨他这句谢谢,道:“我觉得你这谢谢,仿佛狗拿耗子,不安好心。”
“哎,我若说有个什么仇敌,让你帮我报仇,如何?”慕扶风也不睬他的话,笑眯眯道。
言洛:“谁啊?”
“温岐舟啊。”
“你可滚蛋吧。”
“哈。”
“哎,宫主是不是回信了?”
“是,我们下一步便启程回南域。”
“又要走啊?”
“对啊,以后我大概便要长居南域了。会想我吗?”
“……想,有什么好想。你自己记得常回娘家看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