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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北域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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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景,没人跑得了。
魂境中阶以下,露面即是一死。
而魂境中阶,依尘袅之意,也不过晚死几刻罢了。
成潇不在衍青宫内,蓝瑄月余前伤势未愈,战力减半。此刻站在衍青宫门前的,只有尘袅,方亦修,慕扶风三人。
尘袅言罢,放下千沧弓,她半边雪白衣袖已经被血染红,方亦修皱眉,正要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却被尘袅另一手拦下,女子神色冷冽,低声道:“我无妨。”
她眼睛始终盯着衍青宫前空地,温岐舟等人已经落在那里,距衍青宫门口不过百米。
温岐舟身形高大,如此站在那里,半面胡须,颇具威势的严肱在他身后,仿佛整整矮下一头。这个距离,双方有什么人清晰可见。
先开口的是温岐舟,他面上没有什么神情,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也无甚语气可言。
“慕扶风。”他道。
慕扶风未曾预料,但也并没有意外,他踏前几步,站在了尘袅与方亦修身前。
他看着百米前的老人,这人已经看不出记忆里的样貌了,毕竟百年太久,即便还是同一个人,也足以面目全非。
“温岐舟。”慕扶风双手抱拳,蜻蜓点水样的行了一礼,这一礼假模假样的,实在看不出客气。他直呼断鸿真人姓名已让人吃了一惊,更让在场人难以理解的是,这是个同辈人之才会用得到的礼。
接着,严肱听到温岐舟笑了,这笑干瘪沧桑,且只短短一声,但足以让他的讶异再上一楼。
“你还记得我?”他听温岐舟道。
慕扶风放下两臂,略眯了眯眼,道:“不敢忘。也实在不应当忘。”
温岐舟道:“这很好。”
慕扶风接道:“是吗?”
“百年前的故人,如今,俱已不在了。突然看到这脸,属实令人,怀念。”
温岐舟觉得此刻自己突然生出些谈性,这情绪于他而言已很是陌生,但并不讨厌。他接着道:“慕扶风,我多年前,听底下人提起过。衍青宫的人。我猜测是你,但并无兴趣,叫人验证。
“若说百年前,我着实恨你,日思夜想,也要害你永不翻身。而你身死之后,过了这么久,这执念,便也不甚清晰了。再提到这名字,我心里,已不起波澜。
“你,玄霄山,乃至整个大陆,都已经不再是我敌手,我已在顶端。而如此几十年过去,故人皆逝。我竟然,也觉得有点孤独了。”
他一人自言自语似的,如此长的一段话,说话间,平原上无人敢发出声响。只他一人感慨,声音滚开四方,隐约似自远处而来。
“今日又见故人,这很好。
“而你,居然记得我。这更好。我此趟,无论如何,没有白来。”
说到此处,他眼中微动,道:“那蓝瑄,是否也在此处?”
慕扶风听到这句,眼神倏然一冷,道:“不在。”
温岐舟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只道:“不说,倒也无妨,等会儿,把衍青宫人一个一个翻过来,找就是了。”
他那双眼晴扫过门前三人,他见过方亦修,未见过尘袅,只认出她手上的弓。
“那一箭是你的?很好,很年轻。都是当世英才。”他叹声道,“这一代,似乎比我那时,要强一些。我给你们个机会,先出手罢。”
此言毕,平原上一时无声。
只灵力渐浓。
慕扶风屏息而立,右手向前,一把暗青色长剑随升腾灵力倏然浮现。此战在即,如何出招,他心中已闪过七八种想法,然而此刻,一只手却突然搭在了他持剑的手臂上。
是方亦修。
方才温岐舟的话,所含信息良多。何况许多事情,方亦修原本也了解。他道:“青溟剑?”
慕扶风不知何故,道:“是。”
“曾有耳闻,是把好剑。”方亦修笑道,“说到剑法,天下剑法还是玄霄山的好。”
大战当前,他这语气倒像是个推销的。
“所以,慕公子是练的玄霄山的吗?”
慕扶风道:“无意偷师,仅凭前世记忆自学。”
“没人说偷师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方亦修说着,拔出了腰间的剑,剑身暗红,倒与青溟颇有点和谐,“既然都是玄霄山的剑法,有兴趣与我合剑吗?”
合剑,于练剑之人都不能算陌生。双人剑技而已,哪家剑法里都略有涉及。玄霄山自来是个宗派和谐的所在,双剑乃至多剑合壁,经多年精进,更盛一般剑法不少。
但慕扶风从来没有与人合过剑。
前世也曾有过,但此世二十余年里,他连剑法出处都不甚清楚,更不必说什么练同门剑法的师兄弟了。
他略怔了怔,道:“好。”
“同一剑法,便是同一宗门了。”方亦修嘴角一咧,一边酒窝显现出来,他甩手,红白衣袖在空中展开,那暗红剑身腾然被扔向空中。
慕扶风不语,手腕一抖,青溟同样腾空而上。
是同一起手。
大概是相同的默契,两人对视一眼,均笑了。
衍青宫门前,慕扶风与方亦修一左一右,同时伸出右手,红蓝两把佩剑同一刻落入两人手中。剑入手时,灵力骤升,似无风自动,周围沙石霎时间清出周围,单借余势便射出百米之外,严肱一时不得不伸手去格挡飞来沙石。
既然是同一宗门,修炼灵力也是一路。
慕扶风从来没遇到过如此熟悉的灵力,或许前世仍有记忆,但那已太模糊。短暂的一瞬之间,他甚至难辨彼此。灵力两相而上,愈演愈强,势通云霄。
尘袅站在后面,神色稍显意外。两人灵力之合,竟已近魂境高阶的祖父。
她抬手握住千沧弓,手上鲜血渐干,疼痛仍烈,但此情此景,也已顾不得许多。
“剑名什么?”慕扶风突然道。
方亦修脸上笑意已去,他少有这严肃神态,眉头略紧,袍上红边随灵力滚滚而动。
“剑名,日月。”
他出声之时,千沧亦动,三道冰箭突然出现在弓身之上,还未及他人反应,这三箭已齐齐而出!
三箭平行地面而去,所过之处,地面瞬时结出一道冰面——百米之后,三箭突然自变方向,不同角度朝温岐舟攻去。
箭到的一刻,慕扶风与方亦修不约而同地同时出手,百米距离于魂境修士,不过一瞬。温岐舟正伸手擒下三箭时,两人已来到了他眼前。
双剑同出。
断天裂地之势,排山倒海而来。霎时间,不知何处巨声涛涛。
温岐舟手拿箭矢,一时间竟真有些不及反应,只停在当间,以手臂去接两人之剑。剑气四溢,温岐舟周围几人竟被轰然弹开,只魂境中阶的严肱尚有些反应之力,心中担心,正欲上前,手臂却突然被缠上了藤蔓,行动一时被封。
严肱眼神一暗,这藤蔓他在蓝家见过。
于此同时,衍青宫门后暗处,蓝瑄操控灵力,胸中气息翻涌,暗伤未愈,突地呛出一口血来。
而她不及伸手擦拭,眼神紧忙转向温岐舟,和腾空运剑而下的两人。
此刻那巨声终于被察觉到了缘由,原是几十米外的林木为剑气所及,轰然清出一道百米的裂缝,百米之内,草木殒灭,只见土石。
温岐舟突然笑了,他甩手向前,半边衣袖化为粉尘。慕扶风与方亦修气势虽盛,但只一瞬便被双双弹开,落在了温岐舟面前十几米处。
这一招已集几人之力,不可谓不默契,不可谓不精巧。
但温岐舟虽衣袖破了,看着狼狈了几分,慕扶风与方亦修心里却清楚,两人未能动及他一分一毫。严肱挣脱藤蔓,冲上温岐舟近前,道:“太师父?”
“我无事。”温岐舟面无表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毫不在意道,“待会儿,换件衣服便可。”
严肱应声,又道:“太师父,方才蓝瑄出手了,她就在这里。”
“哦。”温岐舟道,“那很好。”
“很省事。”
他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抬眼看向持剑的两人,道:“你们,也很好。”
严肱心想,这句夸赞,可算得上让人极不舒服了。
但慕扶风与方亦修并不觉得。
衍青宫内,隐约有灵力升腾。
时间到了。
慕方二人相视一眼,均带了些笑意,接着,两人非常默契地蹬地而起,与温岐舟拉开距离,回到了衍青宫门前。
“不打了不打了,累了。”方亦修道。
“是太累了,换人上吧。”慕扶风接道。
换谁?
严肱心道,还有谁?
一直未曾现身的衍青宫大长老?
他也只是魂境中阶而已。
还会有谁,令两人如此自信?
这一时,衍青宫内酝酿的灵力突然暴起,一道身影竟自衍青宫地底冒出,一个面容和尘袅九分相似的青年人浮空出现在了地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