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95、华尘道（一）

　　行程已定，众人稍事休整。
　　温岐舟来之事，当时没有告诉北辰。他毕竟之前是千机宗弟子，无论是他心生动摇，还是温岐舟突然对他下杀手，场面都不好控制，所以此事是事后才告诉北辰的。
　　北辰自到了衍青宫，便颇有阶下囚的自觉。再说他原本性情也是不张扬不说话，单独一人也不嫌烦闷，绝不给人添麻烦。
　　倒是方亦修对他的事情十分上心，临行前还专门去问了蓝瑄。
　　衍青宫主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也不打紧，何况这货四舍五入就算半个尘家人。蓝瑄就把猜测北辰便是衍青宫主所找之人的事情，都告诉了方亦修。
　　方亦修表情全程都很精彩。
　　“啊？”
　　“诶。”
　　“这——衍青宫主，是个男子吧？”
　　尘袅在一旁：“是。”
　　方亦修又道：“北辰也是男的。”
　　尘袅道：“根据家史记载，华纪，应当也是男子。”
　　“……”方公子扶住额，显然遭到了冲击，“所以，衍青宫主的爱人，原本也就是男的？他原本也是喜欢男的？”
　　“只是推测。”尘袅很严谨，“毕竟还未有什么证据。”
　　蓝瑄则道：“怎么着？你长这么大没见过男人间谈情说爱的吗？”
　　“对不住，鄙人见识浅薄。”方亦修虚眼道，“蓝家主见得很多？”
　　蓝瑄从蕴灵袋里唰的掏出一册画本子，扔到桌子上：“来，给你涨涨见识。”
　　“……”桌上三人一时无话。
　　方亦修拿起画本翻开：“噫。”
　　尘袅凑过去看：“噫。”
　　慕扶风：“……”
　　蓝瑄：“你不要噫，你帮我收拾东西时没见过吗？”
　　慕扶风：“咳。”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有伤风化的内容，只不过想到威名远播的蓝家主口袋里整天装着些画本子，还是挺让人想噫一声的。
　　方亦修放下画本子，道：“世有此事，我也早有耳闻。但是，如此让衍青宫主知道北辰，无异于是将北辰直接交给衍青宫主……北辰又是否会接受衍青宫主？”
　　“你不是他，你又怎么知道？”蓝瑄道，“现在的北辰并没有前世的记忆，甚至他连自己这辈子的记忆都丢了不少。说不定衍青宫主将他前几辈子的记忆给他了，北辰自然就接受了。”
　　“那这样的北辰，还是原本的他吗？”方亦修回道，“不过是衍青宫主寄托自己感情的存在。”
　　蓝瑄冷声道：“什么是原本的他？只有你认识你了解的，才是原本的北辰？十四岁之前的他是不是？”
　　“说到底，这就是拿北辰出去交换。”方亦修不愿与她争吵，偏过话语锋头道。
　　蓝瑄眯着眼：“那还有什么办法？是你能打得过温岐舟，还是我有办法保住尘家？”
　　方亦修不说话了，这点他也非常清楚。情势需要，只有将北辰带给衍青宫主，请衍青宫主出手杀死温岐舟，才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不能也不应当去阻止。只是事到如今，还是忍不住想为北辰说一句话。
　　但说话解决不了问题。
　　他道：“我不是反对这件事情。”
　　蓝瑄道：“那你想干什么？”
　　“把事情告诉北辰，让他心里有所准备。”方亦修道，“这是唯一一点我能做的了。”
　　蓝瑄叹气：“这位，你想告诉，就去告诉吧。反正如果真是他，他早晚什么都会知道。但您能不能不要问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见都不想见这人，就害怕我手痒控制不住一掌拍死他？”
　　方亦修：“……抱歉。”
　　“北辰本人也未必不愿意。“尘袅突然道。
　　蓝瑄：“？”
　　“初七现在还被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加上他之前对尘家莫名的维护……”尘袅道，“并且他也亲口承认了，他见过尘域先辈。”
　　蓝瑄：“他认识尘域？”
　　尘袅：“他道尘域并不知道他。”
　　蓝瑄：“暗恋？”
　　尘袅：“……这并非我说的。”
　　方亦修：“……？”
　　慕扶风低着头专心看方才那画本子，之前他看了一多半，剩下个结局。
　　一时无话，方亦修于是道：“罢了，走之前我去与北辰说清楚。”
　　“去吧。”蓝瑄摆摆手，看方亦修转身要出门，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等等，还有件事！”
　　方亦修回过头：“什么？”
　　“今天上午跟温岐舟打架时，我好像听到你说你那把剑叫什么？”
　　方亦修眨眨眼，指自己腰间的配剑：“日月。”
　　“……我没有听错？”
　　“日月，太阳月亮。”方亦修道。
　　“……”蓝瑄噎了一下，伸手比出大拇指，“行。日后到了南域，有一家姓刑的我一定要与你引见，你们必定很聊得来。”
　　尘袅：“噗。”
　　方亦修将事情清楚解释给了北辰之后，他倒也没什么反应。原本这人就是一副缺少表情的态度，对周遭一切都缺乏关切，于自己未来结局也无甚期待。
　　第二日，四人连同北辰，便一并出发了。毕竟温岐舟朝尘家而去，恐怕也不会等几人。
　　倒是蓝瑄不曾见北辰，也就没见过初七。虽说已有耳闻，但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着实是像。”
　　蓝家主从来不喜欢小孩，但长得这么像尘袅，她也非常想对初七动手动脚一番。
　　初七现在性情乖顺，要摸摸揉揉倒也不难，却是北辰面无表情地把初七抱起来，动作温柔的放到了自己的马上。
　　“切。”蓝瑄对着他背影哼了一声，道，“南域之事，我还未曾与你清算。”
　　她这举动跟个街上打架打不过别人的小孩似的，动不了手，就嘴上耍两句狠。并且这话说的，还颇没水准。
　　北辰转过头，懒得和她口舌之争，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半点波澜没有，死水一样。
　　这人与当日见到的慕倚寒不同，与曾经鼎山上的程斯言更半点都联系不起来，好像真真正正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陌生人，尤其他的眼神，疏离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容不下。
　　蓝瑄只在心里这么一转，也未多想，一行人等便出发了。
　　这次启程与来时不同，颇赶时间，往往是天黑过一阵才会寻找客栈休息，第二日也是蒙蒙亮便离开。虽然修士体力跟得上，但整日赶路难免无聊烦闷。
　　于是启程后的第五日，北辰找到机会，偷偷离开了。
　　他的房间里原本是设了禁制，来去什么人尘袅都会察觉到，然而北辰却把进门送东西的小二打昏留在了房里，自己化作小二的样子，出了客栈。
　　尘袅赶路一天，也困顿，当时没有发觉，知道时已经是第二天。
　　蓝瑄大早晨的原本还没睡醒，听到了这件事，立刻便不困了。还好慕扶风还有在衍青宫时常用到的术法，可以追踪北辰的行迹。
　　“最严重的并不是他逃走了。”四人追赶之际，方亦修说道，“而是他把初七留在了客栈房间里。”
　　北辰对初七的态度一直称得上是珍重，这种爱惜与照顾自从北辰第一次见到初七，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方亦修与北辰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到他对任何东西有如此的对待。
　　并且这个性格下的北辰，是不屑于去假装什么的。
　　若说他为了脱身而扔下初七，方亦修并不相信。最可能的解释是，北辰并不是想逃，而是决意赴死，唯有如此，他才会将初七留下。
　　更加令他肯定这想法的是，一夜过去了，北辰并没有走出很远，只停在了十几里外的一座山上。
　　众人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后是空荡荡的悬崖峭壁，从这里看，恰好能见到方才升起不久的太阳。他用的并不是原本北辰的形象，这模样蓝瑄与慕扶风都很眼熟，是慕倚寒的样貌。
　　北辰没有换衣服，还是昨晚的穿着，安静地坐在那里，看到几人，他脸上带上了几分笑容。
　　这笑容也是当日在慕家见过的。太过熟悉，以至于蓝瑄看到时甚至忍不住有些牙痒。
　　北辰笑着道：“我在这里等了挺久了，果然，你们有办法找过来。”
　　方亦修上前两步，道：“既然知道我们找得到你，为什么还逃？”
　　“我中毒了，”北辰道，“昨晚服下的。过了这么久，已经药石无医。我马上就要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看不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只面上的笑容一直不去，看在蓝瑄眼里仿佛嘲弄。
　　“你骗什么人呢！”蓝瑄拧眉，大声道，“你哪里来的毒！”
　　“衍青宫里有，我偷的。”北辰仰脸看蓝瑄，语气轻松，“临行前，你们谁也没对我搜过身。”
　　确实，北辰一直太过安静，故而四人也并没有对他多做防备。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口黑血好巧不巧地在这句话之后被吐了出来。
　　蓝瑄看着那口血，脸色发青。
　　她不在乎北辰的死活。但如果北辰死了，那她拿什么去找衍青宫主？温岐舟又怎么才能解决？
　　固然尘家是衍青宫主出身的家族，但那么几百年来，尘家不是没遭过危难，那这人为什么从没有在家史中再次出现？况且北辰死在自己等人的手中，即使他是自杀，又怎么保证衍青宫主不迁怒于他们？
　　北辰究竟想干什么？
　　蓝瑄恶狠狠地看着他，想上前为他诊治，看还有没有办法救过来。
　　她刚走出一步，却见北辰的手搭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上，指上灵力环动，这人微笑道：“蓝家主停步，再过来，我现在就了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