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91、北域行（八）

　　厅堂之上，随着严肱这一句话，三人的目光俱都放在了北辰身上。
　　方才知道北辰竟然曾在南域暗地里袒护过尘家，这令尘袅忍不住有些意外，但一瞬的意外之后，想到昨晩自己的推测，这事情好像也并不那么难接受了。
　　北辰迎着三人目光，良久，淡声道：“没什么关系。”
　　确实，他与尘家从来也没什么关系。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妄念，自己一厢情愿地对大雪中见到的那少年入了魔，见到与少年如此相似的尘袅，便猜到少年与尘家有关系，对尘家迟迟下不了手。
　　查到那人或许是尘家先辈尘域，便冒着目的暴露的危险，也要将尘域手写的那本家史偷出来。
　　想到这是那人出身的家族，哪怕是违逆师父的命令，也想保住尘家。
　　他成了痴，自己也不晓得自己要什么。
　　尘域是什么人，自己又是什么人。他连肮脏的念头都不敢生，心中念头哪怕半转，都是玷污了那场大雪。
　　他想了很久，也很多，自己想要什么。
　　到底是没有结果，好像守着一罔痴念，也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他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重复给三人：“没有什么关系。”
　　“算了，事已至此，已经无关紧要。”严肱道，“太师父传回消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身世的秘密，便也就废了。”
　　北辰道：“这话确实很像师父的口吻。”
　　“你们说完了？”方亦修打断两人的话，道，“严兄，既然见了面，我不妨想再问问，你们千机宗的太上长老断鸿真人，到底想干什么？”
　　严肱抱拳向上举了举，道：“太师父的目的，我等是不知，也是不必知晓的。”声音一顿，又接着道，“不过方公子无端卷进来，实在是有点无辜。我便稍微透点底罢——太师父对这件事情十分上心，已经准备亲自前往南域动手。目的在尘家。”
　　亲自动手。尘袅神色变了些，道：“要在尘家做什么？”
　　“唉，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严肱叹声道，“太师父要做什么，尘家反正也拦不住。听说尘家老爷子前段时间晋了魂境高阶，但即便如此，想来也不是太师父的对手。所以，便歇了打探的心思吧。”
　　他整整衣袖，道：“这该聊的，也聊完了——”
　　“稍等。”方亦修又打断他的话。
　　严肱瞥他一眼，“方公子还有什么事？”
　　“其实我想说，你的人在跟踪我们，我早就发现了。”方亦修背手，扬眉看着严肱，“这两天晚上，你们的人就住在我们客栈斜对角的那家。昨晚我还开窗户看了看他们，还朝那边笑了。可惜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是在对他们打招呼。”
　　方亦修歪头一乐，酒窝呲出来，接着道：“况且，你可能有所不知，这位城主大人看起来可实在是个客气的人。上次见我们时，都被吓得不成样子了。”
　　严肱皱眉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即使他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也一定不会是这样装模作样的，大早晨请我们到他府上来。”他好像是怕严肱听不懂，补充道，“更深的意思就是，我们早就知道，是你们的人在这里等着。”
　　北辰茫然地听着方亦修的话。
　　方亦修朝严肱上前一步，神情颇带深意地道：“既然我们都知道了，你觉得我们会不留后手吗？”
　　“你们……”严肱眉头略紧，不禁犹疑起来，心中回转此前布置是否有错漏，不自觉后退一步。
　　方亦修看他神情，微微一笑，回头看向尘袅，尘袅遂略一点头。这一瞬来的极快，北辰尚未理清头绪，却见方亦修一把擒住他手腕，喝一声“跑！”，便连同初七一并被带上空中。
　　于此同时，尘袅也脚上一踏，几步出了厅堂，升上空中。她手上也没闲着，千沧弓转瞬即现，顷刻间便射出一箭，待严肱反应过来想追上几人，厅堂正门已经被一道冰壁冻得严严实实。
　　“当然没留后手了，后手便是跑路！”
　　空中还留下了方亦修的喊声。
　　这人的话怎么这么多！严肱心知被摆了一道，不禁愤怒，他一摆手，厅堂后走廊里走出两位修士，均是魂境中阶。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断鸿真人之前留下的灵器，摔此灵器，足以维持一刻接近魂境高阶者的温岐舟化身。
　　而厅堂中所设的阵法，也不知为何，被尘袅阻断，一时间竟未能发挥作用，拦住三人。
　　“还追吗？”其中一修士道。
　　严肱深吸一口气，似是大怒，一眼看过去，那修士便不说话了。
　　一堵冰墙，乃至一栋府邸，都拦不住魂境中阶。但只这一瞬，叫他们逃了，便再也别妄想将他们都捉住。这次太师父的交代本是杀死北辰，活捉尘袅，为此甚至将这珍贵灵器交与他使用，连同两位宗内高手，他却办砸了。
　　“追不上了，回去吧。”严肱冷声道。
　　严肱说这句话时，方亦修三人已经从空中飞出半座城去，近了城外山林。
　　“先到另一座城池再停下吧，免得他们追过来。”方亦修道。
　　北辰这时已经不被方亦修拽着，而是自己抱着初七，跟随两人飞行。他道：“我们已经是三个中阶，为何要跑？”
　　方亦修道：“你师侄严肱能不知道我们是三个中阶？既然他有对我们动手的想法，自然有依仗的本钱。三个中阶确实是难遇敌手，但背后有断鸿真人，总是让人忌惮。”
　　他话语一转，又道：“再说了，打赢了有什么好处？抓了严肱能拿他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断鸿真人的目的，还得管他饭吃，魂境中阶的修为是这样用的吗？万一挂了彩，呲牙咧嘴喊疼的还不是自己？”
　　北辰心道：我受伤时从不呲牙咧嘴喊痛。但说这话的人是方亦修，他也懒得和这人反驳，又道：“那么你既然忌惮城主府中的埋伏，为何不直接不去？”
　　“原因么，有二。”方亦修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这些人跟踪你良久，总要瞧瞧他们是谁，有什么目的，使什么手段。就这么直接逃了，不和他们见见面，套套他们的话，难免无趣。”
　　“二嘛，也叫你瞧瞧你宗门的面目。既然他们对你恩断义绝，你以后想怎么对宗门，就自己看着办罢。”
　　北辰这边听着他的话，心中却没闲着，很快便反应过来，道：“其实我俩初一见面，你便察觉有人在跟踪我。之所以这两天对我表现得如此信任，是因为早知道千机宗对我有猜疑？”
　　“没错。”
　　“你要去城主府，其实也是创造机会，让我和千机宗彻底撕破脸面。”北辰又不容置疑道。
　　方亦修毫无算计别人被戳穿的羞耻，反而一副你知道了又如何的无耻嘴脸，淡定道：“对。”
　　这幅态度确实让人没辙，北辰一时也无话可说。
　　却是尘袅在旁开口道：“北公子，刚才严肱在城主府中问你的话，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说你跟尘家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袒护尘家？”
　　北辰神色不变，看样子是根本不想开口回答。
　　尘袅继续道：“我想你说的是真的，尘家确实跟你没什么关系。那么，你是不是认识尘域？”
　　听到这话，北辰神色略微变了些，仍然不语。
　　关于这件事情，他好像是打定了决心不准备发言似的。
　　“你和尘域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还是说，你只是听说或是知道他在世的消息？”北辰不回答，尘袅便将心中猜测一句句讲出来，“究竟是你自己知道尘域，还是千机宗的人告诉你的？”
　　“断鸿真人觊觎华尘道，他的目的是否与尘域有关？”
　　北域人皆知断鸿真人渴求突破魂境，而尘域应当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已经突破魂境成就完满之人，华尘道为尘域所创，断鸿真人追寻华尘道，或许便与此有关。
　　“断鸿真人为何对华尘道出手，我也不知。”听到尘袅这番话，北辰终于开口道，“但他的确不知尘域之事。关于尘域，只有我知道。”
　　“你护着尘家确是因为他？你和他是朋友？”方亦修追问。
　　“不是。他不知道我。”北辰淡声道。
　　方亦修琢磨他神色，总觉得哪里颇为奇怪。
　　还没等他继续问下去，尘袅那里突然有什么灵力翻腾起来，是传送符方送来了一封信件。
　　三人正浮空赶路，倒也不耽误看信，尘袅当场便拆了，是蓝瑄传来的。她字一向特别，小时候从不规矩练字，所以特别就特别在这些字浑然没有正形，足可称得上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但这封信内容实在过于强大，蓝瑄心里激动，非要自己上手写信。
　　尘袅读完信，心里也回转了三圈，恍惚半刻才压下惊讶，转头仔细打量起北辰。
　　她的眼神过于奇怪，甚至让人觉得这眼神实在不该出现在素来云淡风轻端庄大方的尘少主脸上。
　　方亦修忍不住道：“信上怎么了？”
　　尘袅没理他，只对北辰道：“尘域先辈果真不知道你？”
　　北辰被她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不知。”
　　尘袅心中闪过几个字，活得久真是什么都能见到。她道：“先赶路吧，去衍青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