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北域行(六) ...
-
北辰并不怕人,他对于陌生人的不自在,在于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北辰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从小修炼的是幻术,他便对人格外敏锐,悲喜嗔怒,天真善良,口蜜腹剑,他看几眼,大多便看出来了。
世上没有难懂的人,便也没有有趣的人。
或许是灵力还恢复得不太好,初七今天被带着走了许多路,看着疲倦,收拾齐整后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北辰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他的脸,从其中捕捉记忆里的样子。
此刻他很平静,好像白日里的激动过后,便也逐渐地看淡了。仔细想来,师父待他是假的,是仇人,但他也并没有那么深沉的仇恨,即使亲人还在,也不能带给他什么。
想来当时愤恨的,并不是来自血脉的仇恨,而是在于对师父的失望,和对周遭的迷茫。
而牵着初七的手,这种情绪,竟然也经不起消磨。
北辰闭上眼。眼前再次大雪纷飞。莽莽苍苍,素然天地。白衣少年靠在树下,斗篷抖落银霭,他从腰间取出酒壶,拧开壶盖,大概嫌面具碍事,便顺手摘了下来。
北辰远远站在山巅,不过偶然看到了这一幕。
只那一刻便过了一生。他不曾见过这样的人,这人极美,但或许并不止是美貌。在那一刻,他只清晰地感到了一点,他丝毫读不懂这人。
少年一口酒下肚,脸颊微红。他低了低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远远看向北辰的方向。
北辰看到了他的正脸。
然后少年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消失了。
消失得彻底,不见来处,不见去路。残留的灵力如一道烟,略滞了半刻,也散得了无痕迹。
再也寻不到。
之后的时日里,北辰只是想再见他一眼。
“我与花吟相识,前后也有六七年。”慕扶风道,“依她的性情,若她真的有什么瞒着我们的,那么与其背地里打听猜疑,不如当面问她。”
两人如此说着,便已经朝着花吟房间走去。
“那为什么早晨不直接问她?”蓝瑄冷不丁道。
慕扶风:“……这有些话,确实是不适合当面问。”
两人敲门进了房间,却意外看到成潇正坐在花吟对面。
成潇正在花吟房间里并没什么让人意外的,人家就算在花吟的床上,都不值得意外。但按理说,成潇现在应该正有事情,不该在衍青宫内。
蓝慕二人原本心底里已推测,那案卷应但是花吟假扮了成潇去取走的,便决定先瞒着成潇询问花吟,而见此情况,原本连开场白都想好了的两人登时卡壳了一瞬,却是成潇淡定转过头来看两人。
“有什么事情?”
“一点小事。”蓝家主立刻道,“我觉得今早那碗药着实苦了一点,若可以的话,明天……”
成潇打断:“扶风去查案卷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但说无妨。”
蓝瑄闻言,呵呵了两声,回首看了一眼开始顺手关门的慕扶风:成潇是怎么知道的。
慕扶风面带笑容,眼神回道:我也不知道。
气氛一时尴尬,慕扶风关好门,两人沉默地找座位坐上。倒是花吟把手里的药放下,眨眨眼睛:”什么案卷?”
成潇这人一贯面无表情,总无端端就生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他淡定答道:“是衍青宫内关于花家和温岐舟的部分卷宗,去年我取走了一部分。”
听到花家时,花吟的神情就变了。
“你查花家了?”
成潇简单地答道:“偶然想到,就查了。”
“查出来什么了?”
“原本也不是太经得住查。”
“也是,花家总还是牵扯了一些人的。我也预料你早晚有一天会知道。”花吟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道,“那为什么去年不说?”
“害怕。”
这人总言简意赅得让人有点生气,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也并不是他刻意要略去什么。害怕之外的那些话,无法言明,也不必言明。
花吟怔了怔,道:“所以你就把事情一直压到现在?”
“是。”
“所以你去年那时突然与我生气,搬到山下,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个?”
“是。”
“温岐舟……罢了。”花吟说到一半,也垂头不语了。
他们说了这么多,屋里坐着的另两个人硬是一句话也插不进来。这情形慕扶风倒也熟悉了,蓝瑄则是在琢磨两人的话。
所以她与慕扶风之前的猜测是错的,卷宗并非花吟假扮成潇拿走,原本就是成潇本人拿走的。而他早已经知道了花吟的身份有问题,却因为害怕打破两人关系,而一直不敢言明,将事情压下不说。
温岐舟可是成潇的血仇,成潇不顾性命,冒着走火入魔危险也想杀死的仇人,但是花吟却早就与他暗地里有些关系。
仇敌与妻子,这确实是让人极为痛苦的选择。
花吟深吸了一口气,即使神情间有些苦涩,但美人就是美人,长睫一抖,便怎样都是美的。她把神色收拾好,终于看向两人道:“所以是因为两位查到了我,所以你今天才要说出来的吗?”
“是。”成潇道。
慕扶风忍不住道:“所以到底是如何知道我今天去查了卷宗的?”
成潇淡定道:“提前交任务,回来时碰巧看到的。”
慕扶风无言以对。
花吟道:“所以两位也是,为何会觉得我有问题?”
蓝瑄道:“你身上那枚玉佩与北辰的玉扇,灵力颇为相似。”
花吟愣了愣,将挂在腰间的玉佩拿在手中,微微笑道:“这玉佩跟随我已经许多年,我确实太大意了。”
她将玉佩挂回去,女子神情很坦荡,语气平缓道:“听方才的话,成潇已经将花家的卷宗取走了,想来扶风和蓝家主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直接来问我,是信任我。谢谢。”
“那我便在这里说明白罢。我确实是温岐舟的人。”
十六年前,温岐舟晋百岁已有二十余年,尽管魂境高阶者实力强大,但活到这个年岁,到底身体有恙,求医问药方能支撑。那时他偶然遇到了花家的一代传人,花家医药之术里有些办法能为他延续年岁,但温岐舟这些年在北域的名声实在不好,那对夫妇并不愿意。
多此恳请之下,温岐舟终于动了杀心。
治疗不是其他事情,须得治疗之人不藏暗心,否则就是将自己的身体交到刀尖上,这个道理温岐舟很清楚。
所以逼迫那对夫妻,是行不通的。
而杀了那对夫妻,也得不到他想要的花家传承医药之术。
但这对外出云游的夫妻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花家上一代,还有一位年纪已经颇大的长辈隐居山中。
于是温岐舟选中了她,改换成那十二岁女孩花吟的样子。然后将这对夫妻打伤,连同花吟也调换过去。
重伤夫妻带着昏迷的孩子一路回到原本隐居的山中后不久,便双双离世。留下那长辈,和已经偷梁换柱的花吟。那长辈已经多年不见花吟,诸多细节已经记忆不清,自然将花吟当做那夫妻留下的孩子,抚养长大,并将花家医药之术尽数传授给她。
花吟以这身份长大,中间也见过认识过不少人,便逐渐抛却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即使那长辈几年后亡故,她也依然以花吟的身份继续生活,但背地里一直和温岐舟有联络,并以自己的医药之术为他效力。
“这便是一切了。虽然我听命于温岐舟,但平日里到底是自由的,若无需要,他并不管我究竟在做什么。”花吟说完,看向成潇,“所以,去年你调查我,究竟查到了多少?”
成潇平静道:“没那么详细,只猜到你与温岐舟应当有联系,以及你这面容身份应当不是真的。”
“很抱歉隐瞒了你这么久。”花吟道。
成潇道:“可惜却没办法永远隐瞒下去。若可以瞒到我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曾以伤身之法修炼也要杀温岐舟,但近些年,随着修为愈高,他也越来越发觉自己和温岐舟的差距究竟是怎样遥远,是究其一生都难以跨过的距离。所以他亦曾想过,将花吟的秘密就此隐瞒,就一直带到自己的坟墓里,这一生便就此了了,未尝不可。
花吟满脸的黯然瞬间变了色,她立即气道:“成潇,我说过多少次,不准提自己死!”
成潇道:“好。”
蓝瑄看着两人,不知道如何插话进去。
仍然是花吟回头,对蓝瑄道:“蓝家主想问什么话,我也猜到了。这些事情,其实我也想过很多次。”
“温岐舟待我有恩,确实如此,但这些年我为他医治,未尝不是还报。若是以成潇妻子的身份杀了温岐舟,与我道义而言,并不难。
“但我做不到。我不过是一个医者,没有杀他的能力,即使在药中动手,也会很快被他发现。杀不了他,只能赔上我的性命。”花吟笑出苦涩意味,“甚至连不为他医治,我都做不到。背叛他,他只会杀了我。”
于她和成潇而言,这是个不能揭破的秘密。她不能摆脱自己与温岐舟的联系,成潇也永远不可能放下对温岐舟的仇恨。哪怕两人心知肚明,都不能将事情放上台面。
说破之时,就是两人恩断义绝之时。
“合该当初你要与我在一起时,我就说出来的。对不起。”花吟说着说着,脸上的微笑终于保持不住,一颗眼泪从眼角划下来,连同整张面容都被悲伤掩住,眉头无法自抑地拧起,她眼睫湿了,揪作一团,“骗了你这些年,对不起。”
这么多年,慕扶风从来没见过花吟掉眼泪。
这人从来不服软,也从来不道歉,她与成潇吵了那么多年,吵得最凶时,也没让过一步。花吟并不是太好相处,但豪爽义气,比起嫂子更像兄弟,医治时从来嘴上抱怨,但到底再麻烦也没拒绝过一次。
慕扶风从来没想到过成潇会与花吟分开,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揭开了这件事情。
“我今天摊开这件事情,并不是想让你对我道歉。”
成潇起身,掏出手帕,似乎是有点想替花吟擦泪,但手伸到一半,又不知怎么擦,于是把手帕塞到花吟手里,用能发出的最温柔的语气道:“别哭。擦擦泪。”
花吟这些年来跟他逆反惯了,见他来安慰,将手帕按在桌子上,哭腔更厉害了:“现在不哭,什么时候哭啊。”
“以后再哭。”成潇道。
花吟:“……”
她又被这人气着了,一时只想再骂他一句,顾不上哭了。
成潇还没观察到自己妻子情绪变化,又道:“那你先哭一会儿。”
花吟彻底不想哭了。
她开始思考一个思考过多次的问题,为什么自己跟这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刚才居然还为即将和他分开差点哭出来?
成潇转过身去,背对着花吟,看向蓝慕两人,道:“我现在在这里,其实是有事相求。”
“希望你们不要将花吟的身份告诉宫主。”
蓝瑄一时没反应过来:“花吟的身份与衍青宫主有……”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花吟带着那块玉佩,有遮掩面容之能。
这人的意思不会是,花吟其实,是衍青宫主找的那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