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87、北域行（四）

　　北辰有些愕然，似乎是刚刚意识到，他一手拿玉扇指着两人，另一手却仍然拉着初七。仿佛是下意识地怕他受到波及，还将他护在了自己身后。
　　“你不是不相信，是接受不了。”方亦修道。
　　“不是。”
　　“不是吗？”
　　不是么？其实他是信的。十四岁之前的记忆，自己一点儿也没有。师父说自己是生病烧坏了，说自己是他从街上抱来的孤儿。
　　但是谁家的孤儿，会在十四岁便已经灵境初阶？名门大家的子弟，都没几个与自己相当的。
　　他不是没有过怀疑，但师父说什么，他便信什么。他在宗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信，断鸿真人是师父，是父亲，是亲人，是经不得猜疑的。
　　方亦修叹了口气，他生得很英俊，不是那种亲和的温润气，也并不大有萧然疏朗的清冽，常常眯着眼笑容满面，便也冲淡三分气质。
　　只是如此一敛眉，便见心中丘壑，胸中山河，是两袖清风在，是肃然行立于天地之间。
　　旁人可以拿剑指着他，却不能不信他。
　　“好了，放下扇子吧。这么激动作什么？”他道，“我想你大概还有些疑问未解。”
　　“若是信我的话，我帮你。”
　　北辰怔怔看着他。
　　十二年前，他刚刚失去过记忆不久，又初来千机宗，除了师父，身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是太上长老的小弟子，掌门的小师叔，年长者轻视他，不喜他，同龄者嫉妒他，害怕他。除了修炼，无事可做。
　　但那日千机宗大会，他身份特殊，必须参加。会场里人群熙攘，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却突然觉得动弹不得。是定身诀，伤不了人，但可能叫人出丑，是宗内术法里最常用来恶作剧的。
　　北辰修为已经很高，是可以解开的，所以并不惊慌。
　　只是一个正从他眼前走过的年轻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蹲在了他眼前。那人生得颇高，正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目间混着点吊儿郎当和似乎与生俱来的亲切味道，笑容满面。
　　但又不是嘲笑。他着着红白外袍，腰间佩一把暗红柄的长剑，北辰认出来是玄霄山来的人。
　　“小孩，怎么回事啊，被施了定身诀？人缘不好，被欺负了？”他笑嘻嘻道。
　　北辰面无表情：“我自己可解。”
　　“嗨，自己解多麻烦。信得过我吗，我帮你解。”那人倒很热情，“我叫方亦修，你叫什么？”
　　这是有记忆以来，第一个人说要帮他。
　　北辰愣了愣，道：“好。”
　　“你叫什么啊还没说？”
　　“我，我叫北辰。”
　　“哦——你就是那个北辰啊？”
　　“你，你——”知道我是北辰还来和我说话？
　　方亦修瞥他一眼：“我什么我，你听说过我吗？我是玄霄山……”
　　这人说起话来没完了。
　　虽然烦人，但北辰觉得自己也并不是不愿意听。
　　一晃，竟然与这人相交许多年。
　　他虽然在千机宗不曾有过朋友，但在这世上，好歹是有一个的。
　　“城外这山上的人家也俱都记得这里十多年前是有过一个华家的，是个修炼的世家。”在周围询问打听一番之后，方亦修总结道，“但是他们均不知华家是被人满门杀害，大多猜测华家是举家搬离了。”
　　然而三人已经去过华家坟地，最新也是最齐整的一片碑墓都在十四年前。
　　方亦修继续道：“这些人家也均不知道华家有什么灵物之类。”
　　“如果城主所说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事情就有两种可能。华家是你师父杀的，或者是其他人杀的。但无论如何，和千机宗应当逃不脱联系，而你师父极可能是知情的。”
　　北辰点点头，不说话。
　　方亦修眯着眼，今日天晴得很好，阳光甚至有些刺眼。三人站在山林之间，四周隐隐传来虫鸣鸟啼，方亦修环视一周，又看了看远处城墙的方向，突然道：“城主今日说，华家被灭门的第二天他就率人赶到了。华家在城外，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家，城主是如何知道华家出事的呢？”
　　“杀灭华家，定然不是一般修士所为，我们能猜到是千机宗所为，城主定然不会想不到。但是事发之后，他很快替华家料理了后事，甚至连城外周围的人家都不知华家人的死讯，此番甚至可以说是掩人耳目了，不能说不异常。”
　　“他还知道一些内情，只是隐瞒未说。”
　　“三位明鉴，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城主连连摆手，急得脸上发红，“这，这我怎么知道啊，我只是收了个尸罢了。”
　　不过一天时间，这三人便又折返回了城主府。但毕竟没有证据，城主一口咬定，死撑着也不开口。
　　一直戴着面纱的尘袅突然叹了口气：“城主大人。”
　　城主闻言看向她。
　　“您看我是否有些眼熟？”她说着揭开面纱。
　　看到女子面容，城主先是愣了一茬，又下意识去瞧初七的脸，两下一对，一时间说不出话。
　　“不瞒你说，您今早晨说的那个给华家留下灵物的高人，就是我的先祖。我家和华家牵扯颇深，所以现在知道华家噩耗，才来调查。”尘袅的语气充斥着让人难以怀疑的平静。
　　“您可能有所不知，这灵物，按照我家的密法，是可以与之沟通的。当年事情，他已经告诉了我。”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城主大人，当日千机宗的人可是言谈中提到了您，您还推说不知吗？”
　　“啊，这……”城主神情变了些，似乎为了掩饰，赶忙转过身去，背手往前走了两步。
　　所以他没瞧见方亦修飞快给尘袅比出一个大拇指。
　　“这个，三位，你们究竟是想知道什么？”城主背身，长长叹了口气，“尤其北公子，您是千机宗的人，干嘛非要来追问这个？”
　　”所以究竟是千机宗，还是，断鸿真人？”北辰道。
　　城主艰涩道：“有区别吗？”
　　“你如实说便是。”
　　“是断鸿真人。”城主道，“这件事情，确实与我脱不了干系。”
　　十多年前，温岐舟曾经对长生不灭相关的事物颇感兴趣。毕竟全北域都知道，温岐舟晋升魂境高阶几十年，最大的愿望就是突破魂境高阶，成就大道。而据说突破魂境之人，便有永生不灭之能。温岐舟便因此对于此相关之物都颇感兴趣。
　　此城所在是千机宗势力范围之内，与千机宗交好，城主的位子才坐得稳，城池方能多受千机宗庇护。原本华家灵物之事并不为外人所知，不过是城主与华家关系密切，才偶然了解。
　　知道这灵物在华家已经有二百余年，且毫无变化，城主便意识到这可能与断鸿真人所求相关，便暗地里将此事告知了断鸿真人。
　　“我不过是通传给了断鸿真人，唉，我哪里知道会是这个局面？那日早晨千机宗过来支会我，让我将此事压下，不要对外公布华家的事情。”城主苦着一张脸。
　　“我这才知道情形不对，带人匆匆赶到，华家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几位也知道，千机宗那是什么地方，我这又是什么身份？千机宗让我隐瞒压下，我又哪敢说一个不字？”
　　“唉，几位，这事情，毕竟是断鸿真人做的，这世上又有哪位能逆着他的意。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们便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吧？”
　　方亦修歪头看着城主，耸肩一乐：“您的意思是您对华家并没有恶意？把责任都推到千机宗身上？”
　　“这……”
　　“将事情告知了断鸿真人，你以为华家如何能安然无恙？依照断鸿真人的做派，一但他看上了华家的这灵物，华家必然只能将这至关重要之物拱手让出。”
　　方亦修转头，眼神在厅堂里逡巡一圈，语气轻和地道：“身为一城之主，城中却有一家人藏有这样的灵物，连你也打不过，压不住，想必并不太开心罢？
　　“正好有此机会，借千机宗之手，将华家这灵物带走。从此华家便只能乖乖听命于城主大人。岂不美哉？”
　　“说不定华家覆灭，也有城主大人挑拨离间的功劳，也未可知？”
　　“不是，不是……”
　　城主之前并不曾见过方亦修，初见时只觉得这年轻人器宇不凡，如此被当场揭破，竟被他气势震慑般，一时脑中空白，想不出话来。
　　“我不过是看华家不喜，可不曾想过害他们家破人亡啊！怎么能怪我！”
　　不经意识，这话便脱口而出。城主反应过来时，这居心已经坐实了。
　　方亦修回首看北辰：“他说的应当是实话了。虽然并不是直接害死，说到底这人也是有责任。你打算怎么办？”
　　这期间，北辰一直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面上没有表情。听到方亦修在问他，他才淡淡道：“不怎么办。如他所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还能怎么办。”
　　他语调平静，没什么情绪。
　　“怎么样他，华家人总是已经死了。就算我能报复他，又能对千机宗，对我师父，怎么样？”
　　到底是欺软怕硬，或是将愤慨撒在一个弱势的身上？
　　没什么意思。
　　三人出了城主府，俱不说话。倒是北辰又开口了：“尘少主方才说的，那高人是你家先祖的事情……”
　　尘袅：“现编的。”
　　“……”
　　“我好像觉得，北公子对我家的事情很上心？”尘袅转头看向北辰，道，“那时在尘家偷我家史的人就是北公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