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84、北域行（一）

　　第二天一早，坐在饭桌前，言洛还在担心昨天的事儿，瞧着肖虞，眼神上下了两下，终于问道：“爹，昨晚蓝家主去你书房没闹什么罢？”
　　“没有。”肖虞轻描淡写。
　　言洛放心了：“哦，那就好。”
　　“只是看着他们，让我不禁想起了你娘。”肖虞接着道。
　　言洛撇过脸去看肖虞。
　　“若她还活着，”肖虞咬下一口包子，“现在一定会问你，怎么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媳妇。”
　　言洛：“……”
　　这都什么套路。
　　早饭吃完不久，尘袅与方亦修便来告辞了。尘袅来北域本就是有自己的事情，在衍青宫也不便久留。四人客气了几句，最后方亦修道：“昨日肖长老的话，回山上我会转告我师弟的。”
　　这话不免奇怪，昨日肖虞的话本就存着大家知道就好，不要公之于众的意思，此刻肖虞看方亦修的眼神不由得担心起来，这玄霄山的大师兄莫非脑子真是个不好使的。
　　方亦修明白肖虞的意思，笑道：“或许北域现在都传闻，说玄霄山继任师尊掌门之位的人会是在下。”
　　“方兄的意思是？”言洛仿佛闻到了什么秘密的味道，常年的职业习惯令他突然有点兴奋。
　　“我觉得大家猜测的很有道理。”方亦修道。
　　言洛：……？
　　“但方某有事在身，将来不能常年待在北域。所以，玄霄山下一代的掌门，确实不可能是我。”方亦修接着道。
　　言洛：……
　　不是，这一天天的，大家说话能不能都直白一些？
　　咽下心里这句话，言洛奇怪道：“无法待在北域，方兄究竟有什么事？”
　　方亦修倒也不掩饰，眼睛里都带笑，道：“婚姻大事。”
　　肖虞和言洛的眼神齐刷刷看向站在方亦修身边，神态沉静的尘袅。
　　两人关系不菲，这初见面时便能看得出来。尘袅是尘家的少主，方亦修是传言里玄霄山板上钉钉的下任掌门，都是少年天才，惊才绝艳到难遇敌手，说相配，确实是不能再相配了。但问题就在于两人一南一北都有难以割舍的权力地位，过于相似，反倒让人觉得谁也迁就不了谁。
　　结果便是方亦修选择放弃？言洛虽觉得有点唐突，还是忍不住想问：“方兄……”怎么肯做出这样的选择？
　　方亦修一挑眉，兴致勃勃道：“这就要从十年前说起了……”
　　言洛吃惊：十年前就开始了？
　　尘袅终于开口：“好了。这一说怕是要说到午饭时。”
　　很有可能。方亦修摸了下鼻子，虽然很乐意分享一下，但还是很可惜的打住了。两人告辞，留下肖虞和言洛。
　　大长老摸了摸胡子，突然意识到：“玄霄山大师兄和尘家少主的婚约，这情报衍青宫可以卖个好价钱。”
　　“算了吧爹，依照蓝家主和尘少主的关系，这消息如果衍青宫放出去，蓝家主可以打断我两条腿。”言洛补充，“还是看在慕老三面子上的友情价。”
　　“……”
　　“对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见扶风和蓝家主？”肖虞又道。
　　“我一早去看了，蓝家主房里没人。慕扶风房间门锁着。”言洛道。
　　“哦。”肖虞端起茶，忧愁道，“我又想你娘了。”
　　言洛：“……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尘袅和方亦修打马继续北行。
　　尘袅突然道：“衍青宫的主业就是买卖情报。今早你那么说是故意的？”
　　方亦修一笑，酒窝甜兮兮咧出来：“对啊，我方亦修要娶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了，这消息我憋了十年，现在恨不得全天下人明天就知道。”
　　尘袅：“……”
　　方亦修尤觉不过瘾，问：“袅袅，北域有没有什么消息贩子？”
　　尘袅认真想了想，脑中闪过榕子陌的名字，道：“有，只是她现在人还在东域。”
　　两人目的地是玄霄山，时间倒也不急，顺便看看风景聊聊天，当然，大多是方亦修聊。这日天色渐晚，两人便进城里找了家客栈。尘袅带着面纱总归是有些不方便，本是要打算要间客房在客房里就餐。然而方亦修踏进店面，扫视一眼却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朝尘袅眨眨眼睛使了个眼色，便走到一个桌前，朝桌上独自吃饭的年轻人道：“这位兄台，拼个桌啊？”
　　年轻人相貌平平，方面小脸，看着像是商贾打扮，抬眼看了看他，朝地上啐一口，道：“这大厅里空了一大半桌子，没长眼是怎么的？”
　　方亦修也不气，笑嘻嘻道：“这不是看着兄台面善，像我一个朋友吗？”
　　那年轻人似是不愿意搭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哼道：“什么朋友？”
　　“小北啊。”方亦修道，“别装了呗。”
　　北辰与几步之外站着的尘袅均是一愣。
　　方亦修认识北辰这件事，尘袅是知道的。按照方亦修的尿性，别说是认识多年的故人，连玄霄山上洒扫弟子几钟起来打扫山阶，尘袅都略有印象。
　　当初知道南域事情涉及北辰，尘袅便去信问过方亦修，他对北辰了解多少。
　　“这世上最了解的北辰的是他那个百年老师父，我，大概可以排第二。”
　　方亦修传回来的信上是这样写的。
　　方亦修说话很多，但很少乱说，关键之处，尤其严谨。作为玄霄山大师兄，师父闭关修炼，他把持山中事务已经多年，若非心思细密稳重，很难不出差错。
　　那年轻人手停了停，原本带几分横气的语调一下沉下来，连音色都与方才截然不同，眼神连同语气倏然被抽空了一般，继续吃菜，看也懒得看方亦修：“你怎么看出来的？”
　　“嗨，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能看不出来？”方亦修一屁股坐在桌子旁，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拿茶壶倒水喝。
　　谁跟你有关系。北辰这么想，却懒得说话。不小心瞧见了带着面纱的尘袅，他眼神动了动，竟少有地闪过一丝惊异之色，淡淡道：“那是尘少主？”
　　尘袅见被他认出来了，便不否认，也坐在了桌旁：“北少侠，初次见面。”
　　这初次见面好像是故意的，当初北辰潜入尘家扮作尘家人，是见过尘袅数次的。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北辰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根本不想接话，道：“那再叫些菜，一起吃罢。”
　　北辰这么主动倒出乎方亦修的意料，他也不客气，便又叫了几道菜，三人坐在一桌吃饭。不知是不是错觉，方亦修好像觉得北辰有意无意地看了尘袅好几眼。
　　“小北怎么在这里？”方亦修道。
　　北辰：“散心。”
　　“真的？”
　　“假的。”
　　“哦，那便是真的。”
　　北辰：“……”他想问尘袅和方亦修为何在一起，但还没开口，旁边桌上却惊异地大叫起来。
　　“那人脸兽身的妖怪又出现了？”
　　“可不是，今日医馆里据说又抬进去一个，据说已经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啦。”
　　“好在这妖怪不曾在城中出现过。”
　　“嗨，咱们还是别庆幸得太早了，依那妖怪之能，翻个城墙还不是轻而易举……”
　　方亦修看北辰方才欲言又止，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我和尘少主在一起？”他又要眉飞色舞起来，“不瞒你说……”
　　“不想问了。”北辰平静道，“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那桌人，人脸兽身的传闻是怎么回事？”
　　方亦修没趣：“……好罢。”说罢起身去了隔壁桌。
　　尘袅道：“北少侠怎么不自己去问？”
　　北辰夹一筷子菜，淡淡道：“我怕生。”
　　尘袅：？
　　方亦修很快就回来了，原来这锦绣城城外打一个多月前便在闹妖怪，据说有不少城外农夫都亲眼见到了。那妖怪人面兽身，倒不吃人，只生性凶残，见人便扑，一个月来已经有不少农人进城医治。
　　方亦修虽觉得这并不算大妖，但到底是祸害一方，应当收拾收拾。
　　北辰道：“你们要去看看吗？”
　　方亦修回以肯定答复。
　　北辰道：“我也去。”
　　三人吃完饭，天已差不多黑尽了。
　　近来闹妖，城门关的也早，三人倒是无所谓，一抬脚便升空飞出了城。找这种妖怪对他们根本不是难事，妖物身上的灵力往往不加收敛，只要距离不算太远，单是感应灵力便找得到。
　　三人往城外行了几里，便隐隐感觉到了，循着灵力找到了山林中的一个山石洞穴，洞穴不深也不大，只能单单一个人通过。方亦修便道：“我进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那山洞里的灵力便动了，接着一个白混着黑的身影便突然从脏兮兮的洞穴中露出头来，直愣愣地盯着三人。
　　三人也愣了。和描述中完全不同，这探出头的完全是个孩子面孔，大抵十岁上下的模样，黑发间探出一双白色的耳朵，露出的上半身不着一缕，沾着泥土树叶，脏得厉害。最让三人惊讶的是，这孩子长相竟然和尘袅有六七分相似，况且他年纪太小，若是个大人，可能会更像一些。
　　尘袅下意识便向北辰看去，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莫非是这人设下的圈套？然而北辰看起来却是比两人还来得惊讶，此时他已经褪去在客栈里的伪装，青年喉结动了动，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竟然还上前了走一步。
　　倒并不像装的。
　　那孩子很快把视线定在了北辰身上，四肢发力，从洞口一跃，便扑向了北辰，北辰竟然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了这似人非人的小妖，也没有嫌他身上脏污。
　　孩子完全从洞中出来，三人才看得清楚，这孩子除了有一双白色耳朵，身后还有一条白色的尾巴，联系起来看，应当是狐狸。小孩身上什么遮掩都没有，眼神也清澈，若除了那耳朵尾巴，和人类的确没有什么两样。
　　三人静默片刻，方亦修先开了口：“这是什么？”
　　人形兽耳，若是妖怪修成，神态不该如此懵懂，灵力也着实低微了些。若是天生灵兽，世上可没有这样子的灵兽。
　　没人接话，方亦修又道：“我们没有找错吧？”
　　“……应当没有。”尘袅道。
　　方亦修：“人面兽身，生性凶残？”
　　小孩乖顺地赖在北辰怀里，摇了摇白尾巴。
　　方亦修又看看它，手指顶着下巴道：“是男是女？”
　　北辰面无表情地把小孩翻过去，正面朝着两人。小孩身上连片大点的叶子都没有，三人看得清楚，他身上并没有寻常男女的器官，非男也非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