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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前尘事(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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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扶风是我十五岁那年,从街市上捡到的。这小子小我一岁,却脑袋不太灵光似的,初到这里,便丢了蕴灵袋,堂堂修士,竟然因为吃了人家的饭无钱付账而手足无措。”面前人是蓝瑄,言洛觉得这些往事一股脑倒给她,倒是无妨,话匣子一开便是久远往事。
“还是我看出他不像一般人,便掏钱给他付了帐。这小子无处可去,修为却不低,便被我带回了衍青宫,原本是看上了他那一身的幻术修为,很适合刺探情报之用,后来一来二去老带着他,就混熟了。混熟了才知道,他不是脑袋不好使,是从小在家宅里养废了,在这里摸爬滚打久了,狐狸心思便显出来了——”言洛刚想说两句坏话,想想这是说给蓝瑄听的,便住了嘴。
蓝瑄却听乐了,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他说他是从南域来的,原本也是世家里的子弟,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总出现在他梦里的姑娘。这梦从他记事时便有,分不清是回忆还是预知,只是让他觉得非要找到那个姑娘不可。他隐隐觉得出现在梦里的一切都是在北域,便一个人离家出走,来到了这里。”
“可这梦中既不知姑娘的长相,也不知她的名字,甚至连个确切的地名都不曾出现过。一点儿线索没有,于是慕扶风从十四岁一直找到二十岁,都什么都没撞见过。”
言洛一边讲,一边暗暗观察蓝瑄神色,见她没有反应,接着道:
“直到他二十岁那年,也就是五年前,终于偶然听说,玄霄山百年前曾有一个人,也叫慕扶风。我俩便乔装混进了玄霄山,看到了那个慕少侠年轻时的画像——太像了,一模一样。而那个慕扶风上辈子据说便是为情所困,不幸而终,与之相关的姑娘,据说姓蓝。”
言洛说着说着,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是一直忘不了慕扶风知道这件事时的表情,他整个人都快疯了,是被我硬生生拖下玄霄山的。之后的一段时间,这人整个的精气神都没了,他跟我说,他听到姓蓝时,便知道这就是他梦里的人。原来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没有了。我形容不出来他说那话的感觉,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碎了,眼神都空得厉害。
“……虽然丧气,但日子总还是要过,几个月后倒也看不出来了。他说他离开慕家太久,即使在北域找不到人,也不想再回去了。我猜他在南域的日子估计过得也不算好,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一个人跑来北域,就也没劝他回去过。
“哦,还有一件事情,这人虽然打小家族练得功法是幻术一类,却对剑术很是钟情,来了这里之后主修的一直是剑术,天赋也相当出色。后来在玄霄山上我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人前世是个练剑的天才。”
言洛说到这里,觉得有些渴了,端起茶杯长饮一口,看蓝瑄在发愣,道:“蓝家主还好?”
蓝瑄回神:“无事。还有吗?”
言洛放下杯子,道:“大事还在后面呢。
“再过了三年,就是两年半前,一直在外的宗主回来了。就是我衍青宫的宫主。说实话,虽说我从小在衍青宫长大,却还是第一次见宗主。当时慕扶风还不是长老,是跟着我才见到宗主的,没想到宗主却一眼便认出了他。
“宗主说,他这里存着份慕扶风前世的记忆,问慕扶风愿不愿意要。之后的事情我便不清楚了,宗主待了没几日便又走了,只是慕扶风自此便闭了关,一闭就是一年。”
蓝瑄皱眉:“为什么这么久?”
言洛悠悠然回道:“蓝家主,你想象一下,如果突然有一天,有人要把你前世的回忆全都倒给你,那是多少经历,多少情感,你是否承受的了,又是否愿意去承受?即使承受的住,你又怎么确定,你还是你?”
这些事情他似乎也是想过很多,又接着道:“我们这些所谓性情,多得是跟出生来形形色色的经历相关。那些多余的经历太繁杂,无论加注给谁,都难免让人迷茫改变,何况这回忆的主人就是自己百年前的前世。当初慕扶风花了一年时间,才将这些情绪整理妥当,但再出关时,也难免性情略有改变。
“他也曾与我说过,他不喜前世的那个慕扶风,却也有时会不自觉觉得那就是自己。”
言洛咳了一声,终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太多,转而道,“不过也有好事情,他继承了前世记忆后,修为倒是突飞猛进,原本十九岁升至灵境高阶,却在闭关之时连破两阶,直接超过我,到了魂境中阶,按衍青宫的规矩,就成了现在的三长老。
“原本他出关时说,他梦里的那个人是他前世喜欢的姑娘,并非他自己的本意。虽然这人还活在南域,但也不关他的事情,便又拖了一年,死撑着不去南域……”
言洛说得顺口,说着说着突然觉得不对味起来,反应过来自己在说的是谁,连忙又赔了个笑脸道,“但他后来这不是反应过来,又去找蓝家主你了吗?”
他看向蓝瑄,却见蓝家主半点动静没有,手里握着茶杯,眼睛却不知在看哪里。
蓝瑄不曾想到是这样的。
来时的几日,她对慕扶风的前世今生有过诸多想象,自以为那些个猜测已经足够离奇,但得知真相的一刻,却仍然毫无准备。之前种种猜测,相比之下,单薄得好像一张宣纸。
她从不知道慕扶风是这样的,甚至觉得言洛描述的是另一个人。
回忆里的玄霄山慕扶风从来都是端正有礼,但她也知道,这人实则是云淡风轻,心中薄情,什么都装不下,倒并非是品行有异,不过心性如此。
所以她后来知道慕大侠喜欢过自己,也不曾想到这念头会如此执着。
至于现在的慕扶风,自己虽然看不透他,却也知道他聪明的很。这样聪明的人,总是很会为自己找一个好的位置,懂得适可而止,不至于为了一件事情肝脑涂地,一错再错,不知回头。
蓝瑄无论如何,算不到,也猜不到,会是这样的。
千头万绪堆积在心头,酸涩,心疼,还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又不想察觉到的欢喜。绕是蓝家主从来都很会在外人面前逞硬装蒜,这时也终于憋不下去,砰一下把杯子按在桌上,道:“慕扶风在哪里?”
她已经全然忘了慕扶风两时辰前还说他晚上要去找肖虞议事。
言洛下意识指指肖虞那边,突然又反应过来:“等等,待慕老三出来再……”
他话还没说完,蓝家主就已经出去了。
她一句招呼都来不及打,就闯进白日里肖虞见他们的房间,推门时动静太大,把屋里两人都惊到了。肖虞坐在桌边,灵力未消,似乎是刚刚施完法。慕扶风盘腿坐在一旁的石榻上,似乎方才还闭着眼睛,听到声音,才豁然睁眼看过来。
蓝瑄分明看到,慕扶风睁眼的那一刻,一道眼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上有这样的神情。甚至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慕扶风还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自从自己再次遇到他,这人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云淡风轻,哪怕难过,也从来都是在为她操心,不曾提过自己什么。
原来他也那样伤心,那样茫然过,这辈子也是从孩子一点点长成这样的。他能护着我,但其实并没能护好自己。
蓝瑄觉得当初自己改经换脉,昏倒在地下时,心里也没有这么疼过。
她上前几步,一把搂住了慕扶风,双臂使力,抱得极紧。这行径把肖虞都吓到了,他朝暮扶风使了个眼色,慕扶风回他一个无事的表情,肖长老只好从自己的书房出去,免得蓝家主下一步还要发什么他不宜看见的疯。
蓝瑄把头靠在慕扶风肩膀上时,才后知后觉出来自己在肖虞的地盘上造次了些什么。
慕扶风摸摸她的头发,笑道:“阿瑄怎么了?”
蓝瑄干脆赖在他怀里不出来了,也不看他的神情,闷声道:“你刚才又怎么了?”
慕扶风沉默了一下,眼角那点泪少的可怜,片刻不到便干了,却偏生被蓝瑄看到了。他不想骗蓝瑄,便道:“是关于我前世的,说来话长。”
蓝瑄道:“言洛已经把你的底细全都卖给我了。”
慕扶风:“……”
蓝瑄又道:“所以怎么?那次衍青宫主给你的回忆不完整?”
“嗯。”慕扶风想解释,却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始,“方才肖长老施法将剩余的回忆交还给了我。”
“我猜,其中关于前段时间我问过你的,慕大侠的结局。”蓝瑄道。
方才她分明从慕扶风眼中看到一丝悲戚,她不知这是从何而来,只猜测这是那上一世回忆里留下的情绪。
慕扶风低声道:“他以为你死了。温岐舟骗了他。”
蓝瑄皱眉,突然从慕扶风怀里站出来,看着慕扶风神情严肃道:“所以,那一次,慕大侠才会对温岐舟拔剑相向?那心魔缠身?”
“也是因为这件事。”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心魔愈重,灵力枯竭而亡。”
“温岐舟……”蓝瑄咬了牙,想到这老不死居然现在还好好活着,简直恨得牙痒。
她又问:“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付你?……等等,他当初那么对我,他也在算计我?”
“他恨玄霄山慕扶风一直与他并称,为了给他种下心魔,所以想要害死你。他给你看的天枢镜其实是假的。”
当年回忆涌上心头,蓝瑄恍然,怪不得当时感觉有些不对劲,原来自己手中那天枢镜本就是个害死自己的借口。她转念想到,若不是那晚尘袅过来找自己,自己再独自在那里待下去,早晚会被温岐舟真正害死。
这么一想,却是背后有些发凉。这些年来想杀自己的人,也见过不少了,但温岐舟这样,自己从未想过自己性命有什么值得他惦念的人,还是让蓝瑄生出了一丝后怕。
似乎是看出了蓝瑄的想法,慕扶风道:“抱歉,连累了你。”
听到这话,蓝瑄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着慕扶风,气得大声道:“你说什么抱歉?你都因为我被害死了,还抱歉,抱什么歉?!”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蓝家主张横跋扈了许多年,没怎么练出跟人好好解释的技术,于是又别扭道:“嗯——我说的不是你,你还活得好好的。”
慕扶风笑了笑:“我知道阿瑄的意思。”
蓝瑄却语气一转,神色认真起来,道:
“说到慕大侠,扶风,我听言洛说了,你说你不喜欢上一世的你,也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他——不管你怎么看待上一世的回忆,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我反正是不管这些的,我只知道一点。
“你听清楚了,不管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你是两个人也好,一个人也罢,你是谁我喜欢谁。你懂了吗?”
慕扶风看着她,似乎要把蓝瑄永远刻在眼睛里似的,半晌才珍而重之地回道:
“我懂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