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82、前尘事（九）

　　慕扶风此生第四次下山，是在蓝瑄离开这世界后的第十一个年头，此时慕扶风已三十七岁，去年年初晋级魂境中阶，正式奠定了其在北域的地位。
　　巧合的是，这次温岐舟依然是与他同一年进阶。
　　原本慕扶风在山上待得清净，是不愿下山的，更不提是参加千机宗主持的大会。令他下山的是温岐舟夹在请柬中的一封信，内容很简单，说他知晓十五年前那个蓝姑娘的去向，若他亲自前来大会，温岐舟便告诉他。
　　慕扶风下山了。
　　他与温岐舟有些嫌隙，北域不少人都知道。十一年前，温岐舟告诉慕扶风蓝瑄私自逃走，慕扶风并不相信，一年内三次登门询问，差些当场翻脸。
　　之后慕扶风三年未归山门，四处寻找蓝瑄的下落，直到八年才死心回山闭门不出。
　　其实温岐舟的话，慕扶风是不信的。尽管不信，慕扶风还是下了山。大抵只要是带着那个名字，哪怕明知不是什么好事情，慕扶风也阻止不了自己去淌一淌。
　　十年不见温岐舟，这人变化看着并不大，许是修道之人看着年轻一些，也或是平日里打理得精细，比之十年前最不同的只是气度。温岐舟已是千机宗板上钉钉的继任宗主，宗内长老也具都低他一等，较之十年前的亲和有礼，此时的温岐舟不免多了几分上位者的逼人态势。
　　但看到慕扶风时，温岐舟笑得依然很亲切，乍一看仿佛与十年前也无异。
　　却是慕扶风态度有些冷淡，并没有和温岐舟废话的心思。
　　“听闻慕兄还没找到蓝姑娘？”
　　慕扶风淡淡道：“不需找了，我已经知道她去哪里了。”
　　“看来我当年并没有看错，慕兄至今尚未婚配，是在等蓝姑娘？”温岐舟顿了顿，看慕扶风并没有接话的打算，便接着道，“其实当年蓝姑娘走之前，还留下过一封信。”
　　慕扶风怔了一瞬，不告而别不合蓝瑄的性格，若是事情紧急留下一封信离开，却还符合常理。他皱眉道：“那信在哪里？为何十年前不给我？”
　　温岐舟看着慕扶风的反应，笑了笑：“是温某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蓝姑娘十年前已经被我杀了。”
　　两人此时正站在大殿旁的走廊边，大宴将始，来客众多，不免声音嘈杂。慕扶风却突然觉得周围仿佛静止。
　　他道：“你在激我？”
　　温岐舟神态轻松，道：“慕兄可知我为什么想杀她？她虽然来偷我千机宗的东西，说到底和我本人也并没有仇怨。是因为我发现慕兄好像是喜欢她，我才动的手。
　　“难道慕兄当年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让慕兄去奔波两个月去做那件事？其实只是想调开你罢了。那姑娘动过我千机宗魂器的心思，为什么我可以再给她一个接触天枢镜的机会？那不过是我为想杀她所布下的局。
　　“她见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枢镜，那假货和她的蕴灵袋早就被我动了手脚。只要蓝瑄离开那地方，不管是被我带离，还是她自己离开，假魂器都会出现在她的蕴灵袋里。这就是我动手的理由。
　　“当日我带人去杀她，不少人都亲眼见到了，只是被我禁了口。”
　　慕扶风道：“为什么？”
　　温岐舟凛了神色，眼神中沉渊渊压上些什么似的，只盯着慕扶风。
　　“慕兄。这世上没有这么多为什么。你是玄霄山天赋秉异的真传弟子，为何偏偏要与我同一年生，为何偏偏有那么多人要拿我和你相比，为何你又总是偏强我一些？
　　“你当然是不会明白。午夜梦回，最常出现在我面前的，竟然就是你那副客客气气，但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为了跟上你的脚步，为了能成为这北域最优秀的修士，付出了多少，承担了多少？我无数次拿自己和你相比，在心里惦记了你多少回，但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发现了，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
　　温岐舟的声音仍温温和和的，明明是发狠的话，许是心里摩挲了太多遍，说出来时，恨意便不那么明显了。
　　“那时我就发誓，迟早有一天我会将你踩在脚下。没有理由，你不必理解，想必也理解不了。你只需要知道，是因为你的存在，那个姑娘才会被我害死。”
　　长长一段话结束，温岐舟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帛，半包着一块天枢镜样的物事，道：“你也听闻过，我千机宗那灵器一击之下，草石纷飞，肉身泯灭，确实是没有残骸留下做证据了。当初的人证倒还是有不少，物证便只剩下这两样了，这个是当初我布局时做的假天枢镜，那布帛你或许还认识……”
　　布帛大片灰污，已经烧毁得只剩下一小块了。慕扶风却还是认识，这是蓝瑄从百年后带过来的，从不离身的蕴灵袋，的碎块。
　　此时他大概已经明白温岐舟想做什么了。魂境中阶修士近是大陆上最巅峰的存在，最怕的不是他人，是自己，是心魔，一但沾上，就是渡不过的劫。尤其这劫，还系在一个死人身上。
　　温岐舟自十年前，便已经算到了两人双双进入魂境中阶的今日。
　　慕扶风这一刻便知自己完了。
　　千机宗的宴会没能继续，温岐舟一开始也算到了。慕扶风拔剑相向，魂境中阶修士两两相斗，足以将宴会彻底搅散。但这宴会的作用，本就是为他温岐舟招来足够多的看客，看到他打败慕扶风，将他彻底压在自己之下的这一幕。
　　毕竟他已经是下任掌门，手掌天枢镜，慕扶风只一把灵剑，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他。
　　从此之后，他温岐舟就是北域这一代唯一的天才修士。而慕扶风身染心魔，修为难进，等同于就此陨落。
　　两年后。
　　深冬。
　　大雪落了三日，仍无停歇的意思。山下树梢不堪重负，一歪之下，大块雪块从枝上滑落，正砸在男子的头顶。
　　男子本不太想管，但许是习惯，还是伸手将头顶雪块拍落。这人白衣灰袍，长发被木钗随意束着，全是山野普通人的打扮。长相英俊，只是面色苍白，神态寞然，另一手拿着酒壶，却也没有喝，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节本就少有人入山，方圆数里都静悄悄的，连鸟雀鸣叫都听不到。只突然间远远听到有人踏雪的脚步声传来，步声均匀，入雪颇浅，速度却悠然。那是一个披着银色斗篷的男子，长发过腰，却未及打理，多半张脸被面具遮盖，只看得出年纪很轻。
　　他行至山洞前，却看到了一直在这里坐着的慕扶风，似乎是觉得慕扶风半个身子都快埋进雪里了，有些奇怪，不由开口问道：“兄台在这里做什么？”
　　慕扶风淡淡地回道：“在等死。”
　　“……”
　　年轻人凝神感应片刻，似乎是有些可惜，道：“原来如此。”
　　面前这修士不过四十岁，却已经踏入魂境中阶，却未想心魔如此严重，日益反噬，却不加抑制，摧残几年时日，这修士现在已是灯尽油枯，大限将至。
　　慕扶风自那日宴会被打伤，便私自离开，没有回山。掌门一开始生气，也未派人寻他，后来再令人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两年，慕扶风时时受心魔折磨，修为不稳，精神气力也逐渐消磨了。与其说是心魔害人，却不如说是他自暴自弃，自甘堕落，报复一般地放纵自己就此骨销魂毁。
　　若说是蓝瑄刚离开的前几年，他还当作是蓝瑄已经回到她魂牵梦绕的来处，虽是觉得怅然不舍，却也为她欣慰。蓝瑄的心性是比自己强得多的，慕扶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蓝瑄的爱慕，确实带着羡慕与敬仰，想到她在百年之后的蓝家正好好活着，到底心中安慰。
　　但蓝瑄已经为自己连累，被害死了。
　　慕扶风宁愿是自己身死，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温岐舟心魔的种子正种在慕扶风最难以释怀之处，以至于他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这里是十三年前蓝瑄来此所经的阵法旁，慕扶风已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想来也只是这儿合适做自己的埋骨地，便倚在这山洞前的树旁喝酒等死。
　　慕扶风看不透那年轻人是怎样的存在，只隐约觉得他有些深不可测的气度，但并没什么探究的兴趣。倒是年轻人似是无聊，也掏出酒壶来，倚到了对面的树下。
　　“这地方我年年都会来，却是第一次遇到和我一样的。”年轻人看着慕扶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兄台可是和这阵法，有什么渊源？”
　　慕扶风本来不想理他，可从小被教养得太认真，没法将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大概将死之人，也觉得有那么点儿寂寞，他回道：“有个故人，是从这里来的。”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是听出了些意思，猜道：“他把你害成这样的？”
　　“……”慕扶风道，“不是，那人已经死了。”
　　年轻人反驳：“不可能啊。这阵十三年前传过来两个人，都启阵回去了。”关于这阵法的事情，他能不知道吗？
　　面前的男子却突然变了脸色。
　　慕扶风道：“你说什么？”
　　年轻人道：“我说，从这里来的人定然没死，只是回去了。”
　　慕扶风：“你如何知道？”
　　年轻人露在面具外的唇挑了挑：“我就是知道。你不信算了。”
　　慕扶风看他片刻，突然便笑了，笑得很释然，好像是将熄的灰烬里又灿然冒出一朵火花来。年轻人竟觉得面前男子这一笑，着实笑得很好看，给这素白天地都平添了些光彩。
　　“你是以为那人死了，才落到这步田地的？”年轻人道。
　　慕扶风道：“若她没死，便很好。”
　　“可你快要死了。”年轻人道。
　　慕扶风仰头看天：“死了便死了罢。”
　　这天算是聊死了。两人两相无语，慕扶风等死等得很淡定，却听到那年轻人道：“你喜欢那个从百年后来的人？”
　　慕扶风道：“是。”
　　年轻人道：“我想你是不愿把你们间的事情讲给我听的。”
　　慕扶风道：“是。”
　　“……”年轻人又道，“那你还想见她吗？”
　　慕扶风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年轻人道：“想见吗？”
　　“时日已久，就算能再相见，又如何呢？这幅残躯，还是不打扰她的好。”慕扶风平和道。
　　年轻人又默了默，看向慕扶风身上那柄唯一看着还值钱的剑，道：“是把很好的灵剑。有名字吗？”
　　慕扶风道：“叫青溟。”
　　这剑跟随慕扶风二十余年，但如今已两年未曾出鞘。
　　“我可以将你所有的记忆都锁在这灵剑之中，灵剑与你魂灵感应，若是百年后你转世投胎再找到我，我便将灵剑上的记忆归还于你。到时候，究竟如何面对那个女子，都由你来决定。”年轻人道。
　　慕扶风终于皱了眉，他看向年轻人，那句“你到底是谁”终于被咽回肚子里。年轻人知道得太多，也太过神秘，甚至让人对他方才那胡话一般的发言也难以怀疑。“你，为什么想帮我？”
　　“为什么呢？”年轻人笑了笑，分明是年轻脸庞，却莫名地带出些寂寥沧桑，“大抵是觉得你长得好看罢。”
　　这句话令慕扶风回忆起了什么。
　　好像当年那少女也说过类似的话。
　　慕扶风忍不住又笑了，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