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80、前尘事（七）

　　六月已过，暑气还半撑着消不干净，蓝瑄一人靠在桌子前面，听外面蝉噪噪的叫。
　　转眼从春到夏，扣着日子算，自己在这里呆了竟有半年时日，在千机宗也已经蹲了一月有余。蓝瑄一双眼睛死鱼一样无精打采瞅着外面，暗暗地想些有的没的。她惯少做那些伤春怀秋的想法，也对过往曾经无甚感慨的欲望，怎耐在千机宗被囚着的日子实在是淡出了鸟，没滋没味儿的，耐不住她开始胡想。
　　确是越想越怕自己就这么真的回不去了，于是又有些心惊胆战。远远瞧见不远处走过来两个看着并不年长的身影，蓝瑄顿时找着机会抛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来了作妖的精神，冲窗子外大声招呼。
　　两个看年纪与蓝瑄仿佛的的小修士循着声音看过来，走到了蓝瑄窗户前面。
　　“这位姑娘是谁，看着面生？”一人道。
　　蓝瑄大喜：“你不知道我？”
　　知道她的都一副宗门里下了命令不要与她多聊的样子，好容易碰见两个不知的，蓝瑄激动不已，暗搓搓酝酿出了一肚子话。
　　另一人解释道：“我两人前些日子下山去办些事情，才回宗门不久。”
　　蓝瑄点头，信口便道：“我是前些日子来你们宗门的，受了些伤，暂且在你们这里养伤。”
　　小姑娘声音清脆，眼仁乌黑，张口就来，忽悠人忽悠得半点歉疚都没有。
　　个高些的少年道：“哪里受伤了？”
　　蓝瑄：“内伤。”
　　她一手捂肚子，真诚道：“腹痛，出不得门，成日在这里好生无聊，两个小哥哥陪我聊聊天？”
　　“聊什么？”两少年显然信了她的邪。
　　蓝瑄眨眨眼：“聊你们首席弟子大师兄。”
　　温岐舟，当晚擒拿她的罪魁祸首，答应慕扶风日后放她出来的掌事人。虽说这人看着一副和善样子，当初捉住她时也未曾真正折磨欺辱过她，但不知怎么的，蓝瑄隐约觉得他那态度好像不大和谐似的，总有些不对劲。
　　个矮些的少年明显迟疑：“你说温师兄啊……”
　　蓝瑄看两人似乎是有些害怕，疑道：“你们温师兄有什么不能聊的？”
　　个高的反倒是少年叛逆心思重一些，道：“当然没什么不能聊的。”
　　个矮的看看他，也不做声了。
　　蓝瑄一手托着腮帮，听个高的说起来。
　　原来温岐舟在千机宗里也是个颇有争议的人物。他是被外门捡回宗门的孤儿，一开始不过是个洒扫小童，却天赋异禀，屡屡提拔，终于从外门升到了内门核心。
　　“哦，身为天才，出身寒微，靠实力出人头地。这不是画本子上的主角情节吗？”蓝瑄评价。
　　矮个的叹口气道：“可是温师兄却不像是画本子上那些人人敬仰的大英雄，说起来我们宗内这些人确实是颇怕他的。”
　　“哦？”
　　“他从来不当着面对谁发脾气，但是谁得罪了他，过几天就会让他背地里折腾。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是得罪了温师兄。”矮个的接着道，“尤其是这样，背地里说他什么。”
　　“还有，当初许多与温师兄有过竞争的师兄，后来，”高个子说到这里，被矮个子拽了一下衣袖，话给拽回半截，“反正就，就那样。”
　　蓝瑄若有所思地挑挑眉毛，本想再问什么，突然看见什么似的，转而道：“好，谢谢你俩给我讲那些江湖上的新鲜事儿，谢谢啦。”
　　她眼神一指，矮个的机敏些，立即发觉了什么，说了句没事，拉着高个子的离开了。
　　两人离开几十米远，温岐舟从蓝瑄视野边界走到窗前，这人仍然是不温不火的态度，眼睛微微眯着，道：“蓝姑娘在这里待得还好？”
　　你都不让宗里人跟我多说一句话，待在这屋里，能待出什么好来？
　　腹诽一句，蓝瑄道：“还好还好。”
　　温岐舟道：“你应当还记得，慕少侠走时，我答应过他，给你一次用天枢镜的机会。”
　　蓝瑄有些震惊，温岐舟这时候过来履约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她笑道：“温公子还挺讲信义的。”
　　“自然。”温岐舟不多言，蓝瑄也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任由温岐舟给这屋子解了禁制，放她出来，又领着她七绕八绕去了一个布了许多禁制的地方，蓝瑄没来过这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一时想不通是哪里。天枢镜被安置在圆形阵置的中间，不过温岐舟拂袖扫了一下，那阵置便暂时停了作用。
　　“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明天。”温岐舟意简言骇，“别再打其他主意了。这里禁制比你想得还多。”
　　“多谢多谢。”蓝瑄歪歪头，又道，“我能不能把我蕴灵袋也要回来？”
　　温岐舟倒好说话：“我等会儿差人送过来。”
　　管他什么后招，天枢镜在前，蓝瑄心情大好，温岐舟离开后，她便一心扑到了天枢镜上。然而无论她怎么操控灵力驱动，天枢镜都好似没有多少反应。
　　不对啊，蓝瑄心道，天枢镜虽说是魂器，可驱使用来攻击的魂器，和这等探查之用的魂器所用的灵力应当差别巨大啊，就算是我家那个炼丹的鼎，我见表姐灵境高阶时也勉强驱得动一些，怎么这天枢镜就大爷样的一动不动。
　　莫非是温岐舟这厮早就知道依照我的灵力根本驱动不了他家的魂器，才放心让我在这里待着。说是借我用，想用却用不得，这不是在折磨我吗？
　　试了一个多时辰，蓝瑄也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天枢镜放在一旁，从与自己被收走了一个多月的蕴灵袋里掏东西，却突然看到大门打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头上兜帽一摘，蓝瑄登时愣在了那里。
　　女子转头合上了门，却见蓝瑄还坐在那里，忍不住道：“枉我废了这么大气力寻你，见了面连……”
　　“姐！”蓝瑄连走带跑扑将过去，一把搂住尘袅，差点把她摁在墙上。
　　”这么激动。”尘袅拍拍蓝瑄发顶。蓝瑄觉得分别半年，表姐似乎又长了个子，自己只够把头放在她肩膀上，支吾，“我真以为……”以后再也见不着你了。这话说来太没有气概，蓝瑄自觉咽下了半句，放开尘袅，见她身披斗篷，风尘仆仆，问道：“姐是怎么寻到我的？”
　　“我来到这里已经一旬有余，之前听说传闻说你被千机宗抓住了，这才赶来千机宗附近。约莫一时辰前感应到你那信物的灵气，便扫除禁制找到了这儿。”
　　蓝瑄恍然，她蕴灵袋里有一枚灵器，隔数十里外都能与其他信物相互感应位置。应当是蕴灵袋刚刚回到自己手上，自己打开检视一番时，表姐那里感应到了这儿的位置。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蓝瑄加重了这里两字。
　　尘袅听懂了她的意思，摇头道：“说来太过复杂，暂且不提。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带你离开这里。”
　　蓝瑄迟疑了一下：“必须现在？”
　　尘袅道：“阵法并不稳定，迟则生变。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
　　蓝瑄摇摇头，道：“无事。”
　　千机宗答应的是慕扶风帮他们办成事情，便放了自己，那么自己暂留在这里，也只是早走晚走的事情。一串念头转过，蓝瑄道：“我且在这里留一封信，我们便走罢。”
　　半年未见，尘袅已经升至魂境，相比之灵境高阶的蓝瑄自是多了许多优势，两人连夜离开，骑上尘袅在宗外早准备好的两匹良驹，一夜便行出两城之远。
　　眼瞅着周围景色愈发熟悉，蓝瑄道：“是要去那阵法附近？”
　　尘袅专心骑马辨认道路，目不斜视道：“那阵法名为华尘道，记载在尘家家史之中。当初你消失之后，我偶然发现了那处阵法，猜测你应当是被……”
　　此时天色渐明，远远可见天地之间连出道红色云线，伴着半个天际微微的明光。视野间正是半明半暗之际，突然一道箭光伴着灵气倏然而至，尘袅反应更快，伸出手横向一扫，三丈外那道箭光灵力瞬间溃散。
　　“千机宗的怎么反应这样快？”蓝瑄百思不得其解，但情急之下也没时间思索，两人在林间驾马狂奔，距离那华尘道阵法已经不足一里。
　　后面灵力气息逐渐浓重起来，看来是人渐渐追上来了。蓝瑄突然感觉蕴灵袋里灵力波动有些不对劲，放开带口，却看到那天枢镜不知怎的竟然在袋中。
　　天地良心！自己可没有把这魂器占为己有的想法！这怎么回事？难道是来时太过匆忙不小心塞进去的？怪不得千机宗的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魂器都被人顺走了能不急吗？！
　　蓝瑄拿着天枢镜，差些就要呲牙咧嘴起来，仿佛拿着个烫手山芋。
　　尘袅转头不小心看到那魂器，蓝瑄似乎看到她表姐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隐约抽搐了一下。
　　“我真不是故意的！”
　　尘袅：“……”
　　蓝瑄：“你说我现在把魂器扔给他们，他们肯放过我们吗？”
　　尘袅：“不会。”
　　蓝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