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79、前尘事（六）

　　慕扶风第三次见到蓝瑄时，小姑娘正一个人躺在地牢里面假寐养精神，分明是阶下囚，却不知什么办法还打理得一副干净样子。远远听见脚步声，便睁眼探头看去。
　　瞧见是慕扶风，顿时乐了：“我方才还寻思着你会不会来找我，结果你真的来了。”
　　原本怀着一肚子气的慕扶风，看到蓝瑄笑嘻嘻的脸，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打心底里蓦地冒出来一句：她还知道惦念自己。于是连日的焦急倏然一空，被一种难言的欣悦占据。
　　这感觉太过陌生，慕扶风怔了怔，才摆出点严厉语气道：“那你闯祸前为什么不想着找我商议？”
　　“嗯……”蓝瑄无言以对，把脸别向其他方向。
　　慕扶风叹了口气，逐渐回想起来时打的腹稿：“偷千机宗魂器这样的事情，你是到底借了几个胆子才做得出来的？”
　　“呃……”蓝瑄以手掩面，毫无底气地解释，“原也不是我亲手去偷啊，操控植株偷偷试试，没想到他们沿着法术痕迹，那么快就找着我了。”
　　说完话，她把捂在眼上的手指挪开条缝，瞧慕扶风的神色。
　　俩人一人在牢内，一人在牢外，大眼瞪小眼。
　　“所以，慕大侠有办法把我从这儿捞出去吗？”蓝瑄小声道。
　　慕扶风却道：“你为什么想要偷天枢镜？”
　　“天枢镜据说有明世事，通万阵的能力。”蓝瑄老实回答，“你也知道我在研究那个阵法，觉得天枢镜可能有些用处。”
　　慕扶风看她难得一副乖巧样子，忍不住想隔着栏杆揉揉她头顶，这念头闪过脑海，又很快便消逝了，只安慰道：“阿瑄且等一等，我会带你出去的。”
　　地牢门口，一位着黑袍蓝带的修士正靠墙倚着，双眼微眯，方才地牢里的一切话都借由他身上携带的灵器，传入耳中。听到慕扶风正拾级而上，朝门口走来，他睁开眼睛，朝刚走到地牢门口的慕扶风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与慕扶风差不多年纪，面容俊秀，高鼻薄唇，眼尾略略向下，乍一看似是有些不精神般，笑起来却是三分随意，十足亲和。
　　“慕兄见完了？”温岐舟道。
　　慕扶风客气回道：“多谢温兄肯引我来此见见朋友。”
　　“无事。”温岐舟道，“现在掌门师父闭关修行，宗中诸事都是我在打理，帮慕兄这样一个忙还是做得到的。”
　　北域常将温岐舟与慕扶风并称，两人确实有极为相似的背景身份，都是名门宗派里的天才修士，又年纪几乎一致，连修炼晋级的年岁都相差无几。
　　此时温岐舟正是千机宗的首席弟子，长老掌门均不在宗中，他代理宗中事务，几乎可以是说是宗中最做得主的存在。与慕扶风此时在玄霄山的地位也大体相同。
　　虽有着诸多相似，但其实两人此前却可说是无甚交集。
　　两人说着，一前一后，朝外堂走去。
　　“我这朋友肆意妄为，竟对贵宗的魂器动此不轨之念，我在这里替她给贵宗赔罪了。”
　　温岐舟微笑道：“看起来慕兄和那位蓝姑娘交情匪浅？”
　　“不瞒温兄，那位蓝姑娘于在下有大恩。我正欠她一份人情要还。”
　　温岐舟道：“那蓝姑娘偷的是本宗门的魂器，这分量慕兄也是知道的。”
　　慕扶风点头：“自然，若是有人对玄霄山的魂器出手，慕某也难饶了那人。然蓝姑娘现今也不过十六岁，还是半个孩子，行事乖张，冲动无谋，不计后果，但恶意并不大，尚有一些可管教的余地。”
　　他郑重行了一礼：“蓝姑娘行此无礼之事，其后果代价，慕某愿意替她承担，希望贵宗考虑。若是愿意放人，慕某之后会好好管教于她，绝不令她再骚扰贵宗。”
　　“慕兄不必行此大礼，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温岐舟连忙将慕扶风的手拂下，面上带笑，态度仍然温和，“兹事体大，我还需和宗内其他人商议一番，会尽快给慕兄答复的。”
　　当日慕扶风便在千机宗内暂且宿下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依照温岐舟今日在宗门中的地位，蓝瑄之事他一人便足以决定，之所以要他等着，是因为放了蓝瑄的条件，温岐舟还没想好。
　　慕扶风懂得其中道理，对温岐舟也未有什么不满，本就是蓝瑄先招惹到别人头上，依条件赎人是理所应当。
　　却未想到当晚温岐舟又来敲了他客房的门，推开门看到温岐舟笑意盈盈拿着一托盘酒壶酒盏站在门外，慕扶风略微有些意外。温岐舟一副热情姿态，叫人没办法拒绝。当日月相圆盈，夏日已到，暑气炎炎，两人坐在院落的石桌上，月光盈了多半院落。
　　酒过两盏，江湖闲事谈过三件，温岐舟似是忽然想到什么，玩笑道：“慕兄，你说实话，你来找的那位蓝姑娘，真只是你一位友人？”
　　慕扶风莫名：“温兄何意？”
　　温岐舟端着酒盏，几分戏谑地道：“那蓝姑娘虽说是来偷我宗的魂器，行为无礼。但无可否认，她十六岁便已经灵境高阶，容貌可爱，性情开朗，倒确实是配得上慕兄。今日白天慕兄肯为她做出那样的担保，我以为慕兄是心悦于……”
　　“温兄想多了。”慕扶风突然开口，面上无波，“蓝姑娘确实是有恩于我，我今日承诺全是为了报还她一份人情。”
　　温岐舟挑挑眉，并未尴尬，应道：“那是我唐突了。今天下午我回去与宗内他人商议了一番，定出了一个结果。”
　　“还请温兄示意。慕某能尽之力，绝不推脱。”
　　是千机宗交代慕扶风去做一件事情，比慕扶风想象中是要难上许多，却也并非难到无路可通，但前后办成，少说要两月时日。
　　慕扶风点点头，道：“事情我会去做，但一来一回时日太长，那蓝姑娘……”
　　“慕兄放心，既然慕兄答应去为千机宗出这份力，我们在宗中绝不会亏待蓝姑娘。”
　　慕扶风沉吟片刻，道：“那慕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贵宗可否在宗内将魂器借用蓝姑娘一次？”
　　温岐舟似是思索了一下，随即笑道：“现在魂器暂时由温某保管，既是温某想交慕兄这个朋友，便答应慕兄这要求了。”
　　第二日慕扶风便准备动身出发，临行之前，他又去见了蓝瑄一次。
　　听闻慕扶风需要去帮千机宗做件事情，才能换她出来，一贯大大咧咧的蓝少主终于良心发现，觉出不好意思来。
　　“昨天还没问你，你宗派的那些事情可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多亏你之前相助，事情才能解决得如此顺畅，”慕扶风道，“所以阿瑄也不要觉得欠我什么，是我应当报答。”
　　蓝瑄于是笑眯眯送上句好话：“慕大侠真是人品好，没得说。”
　　慕扶风也笑了笑，道：“还有一件事未告诉你。”
　　“什么？”
　　“我请千机宗给你了一次机会，用天枢镜。”
　　蓝瑄愣了愣：“千机宗那温岐舟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还是他们要你去做什么杀人放火丧灭良心的事情了？不然怎么肯答应让我这个像偷东西的再摸一次他们的魂器？”
　　“……”慕扶风道，“事情虽棘手，却不至于此。”
　　说是这样说，蓝瑄面上却立刻乐了起来，满是不掩饰的惊喜。慕扶风看着她这幅神态，心中绒绒然明快起来，念头愈发清醒。
　　“阿瑄。”
　　“嗯？”蓝瑄应声。
　　慕扶风顿了顿，似乎是纠结了一瞬，转而道：“……待我办完这件事回来，再问你。”
　　蓝瑄瞧他的神色，竟一时觉得他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有些看不懂，但高兴之下，并未多想。
　　“好啊。”蓝瑄答得随意，并没有将这两句话放在心上，以至于之后的许多年间，她也从来没想到过，慕扶风这向来端方的，为什么也会有这吞吞吐吐的时候。
　　至于那件尚未问及的事情，却终究是再没有机会问。
　　慕扶风骑马上路时，眼前还恍然浮现出昨天院落里所见的月色。
　　盈盈月光混着温岐舟的那句玩笑话，慕扶风在一瞬间突然便知晓通透了。
　　温岐舟说得没错。
　　许是之前一直觉得蓝瑄不过十六岁年纪，还当她半个孩子，又或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对男女大妨未那么在意，也或是二十余年头一遭，无甚经验，慕扶风一直都未从这处考虑过。温岐舟一句话点透，他心中难言的诸多悸动，思念，怅然若失，终于寻到了理由。
　　他心悦蓝瑄。
　　分开时惆怅，分隔时想念。想与蓝瑄时时相处，想看她得意时笑眯眯的神色，甚至想听她平日里没跟没据的混账话。
　　他喜欢蓝瑄，是想与她在一起，是想娶她为妻，是想与她执手白头。
　　明晰的那一瞬，向来淡泊无依的心绪突然被填得满当，慕扶风却差点不顾场合地笑出声来。从来未曾如此高兴过似的，他找到了自己想追寻的东西，是二十多年的头一次。
　　他打马朝目的地而去，风声呼啸过耳边，方才未说出的心绪再次闪过。
　　“若是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可否把我也一同带走？”
　　无论阿瑄是否愿意接受，无论是否要抛却自己原本所在的所有经历世界，无论百年后是怎样光景。
　　他只是不想一人留在这个没有阿瑄存在的百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