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78、十年间（十）

　　几人各自落座，言洛招人上了茶。简单几句寒暄过后，肖虞端着茶水，对尘袅和方亦修笑了笑，道：“我想两位可能心中尚有疑惑，原本是扶风与蓝家主来此处，为何方才我请言洛将二位也带了过来。”

　　方亦修道：“许是肖长老心性热情，往来皆是客。”

　　肖虞道：“倒也，不至于。我想见见两位，只是因为——方公子大概不知，其实你师傅几十年前，也曾经来过这里，不光是玄霄山，千机宗、驭兽宗的历代掌门，其实也都曾经来见过衍青宫的长老。”

　　尘袅看了看肖虞和一边坐着的慕扶风，微微笑道：“这便是数百年来，衍青宫与各门各派都均无纷争，在江湖上也从未掀起过任何波澜的缘由？”

　　“衍青宫的存在从来便不是为了什么名利。不过是低着头做些小生意罢了，各位所见的这些实力，不过是为了自保。”肖虞道，“虽然并不害怕那些个宗门，但为避免出现什么波折，不小心扬了衍青宫的名头，却不是宫主所愿意看到了。提前与各门各派打好这招呼，我等绝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也勿请各宗门打了衍青宫的主意。”

　　蓝瑄听着，暗自咂咂嘴，这言辞说来客气，背后的意思却豁然有些自高自傲的味道？衍青宫虽然不想和各宗们起冲突，却好像也自信于绝不畏惧任何一个宗门，甚至比各个宗门，都还要高上一等似的。

　　方亦修没半点生气，倒饶有兴趣地问道：“听肖长老的意思，是连千机宗那位断鸿真人也并不害怕了？既然肖长老已经是大长老，那么依仗可是肖长老刚才提到的门主？”

　　肖虞喝了口茶：“方公子猜？”

　　方亦修手指顶着下巴：“所以真的北域还有第二个魂境高阶？”

　　肖虞拿茶盖揩揩茶，微笑不语。

　　所以有还是没有，虚张声势，还是默认？或者……尘袅忽然想到当日在尘家墓园内，慕扶风的话。“但或许有个人能找到他。”尘袅不自觉在心里摇头，觉得自己心中方才闪过的猜想似乎是真有些过分。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方亦修与尘袅暂且在这里留宿一晚，而蓝瑄和慕扶风则是本就打算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日。

　　慕扶风凑近了蓝瑄道：“我在这里本来就有房间的，便不必再打扫出来一间客房了，阿瑄愿意和我挤挤吗？”

　　蓝瑄觉得这提议颇具诱惑：“那些客房和你原本在这里的房间离得远吗？”

　　“不算近。”慕扶风信誓旦旦，“大概要多绕许多条走廊。”

　　“好。”蓝瑄抚掌道，“请他们帮我安排一间客房吧。”

　　慕扶风顿时叹气，叹出了九曲回肠十分的委屈。

　　蓝瑄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趁现在还能偷，自然要偷。以后明媒正娶了，是想偷也没得偷了。”

　　幕府风于是配合：“有道理。”

　　“那你乖乖等我来偷。”蓝瑄道。

　　“好。”慕扶风道，“不过我今晚还有些事情要去找肖长老谈。”

　　蓝瑄应声，心里却道了句正好。

　　妾不如偷之类的话当然是瞎编，蓝瑄倒完全不介意和慕扶风住一个房间，之前不过是不愿意碍了表姐的眼，现在到了衍青宫这种地方，她自然就彻底放飞。之所以回绝，是因为她要做些不愿意让慕扶风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晚饭后潜到言洛房间。

　　言洛看着蓝家主不当自己外人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不但不打招呼坐上椅子，还自然而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蓝家主走错门了？”言洛指指隔壁，“扶风房间在那个方向。”

　　“没啊。”蓝瑄咽一口茶，“找的就是你。”

　　依言洛之不靠谱，这时候本该来一句“朋友妻不可戏”之类的玩笑话，但当初蓝瑄一人打三个魂境中阶的场面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即使现在蓝瑄蓝袍白服，玉钗流苏，看着好像个闺阁小姑娘，他也没敢忘了这大爷可不是个好开玩笑的主。

　　至少自己还不够格和她开这种玩笑。

　　言洛坐到桌子另一边，老老实实道：“那蓝家主有何贵干？”

　　“你猜。”

　　言洛抿嘴：“我猜是为了扶风。”

　　“聪明。”蓝瑄道，“你和慕扶风关系很好罢？想必知道很多他过去的事情。”

　　言洛笑道：“蓝家主想知道这个，找我算是找对人了。关于扶风的事情，世上恐怕没几个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了。”

　　另一方，慕扶风正坐在肖虞的房间。

　　肖虞道：“说来，你即是想了解关于宫主的事情。”

　　“毕竟这世上，对宫主所知最多的，也只有大长老一人了。”慕扶风道，“再者，刚才关于成家之事的推测，也已经都尽数告知，成家之所以遭受屠戮，恐怕便是与华尘道有关，而华尘道与宫主也有脱不开的渊源。依照断鸿真人最近的行为，迟早会掌握华尘道，恐怕宫主本人若是知道了，也不会放手不管。”

　　肖虞看着慕扶风：“我知道，你与宫主之间，也有一段渊源，你知道的未必比我少。”

　　“但我还尚未见过宫主的真面目。”慕扶风道，“今日见尘少主时，大长老似乎是多看了她一眼。”

　　“你既然已经想到了，那还来问我做什么。”肖虞哼了一声。

　　慕扶风笑道：“这不是不确定吗？”

　　“倒是，这样的想法，在未得到确切肯定之前，谁都不敢妄下结论。”肖虞点头，“确实，宫主的真实面容，与尘少主十分相像。并且我师傅也曾告诉我，他年轻之时，宫主便已经是那副长相，说来也至少应当有百年岁月了。但宫主的真实身份，我也并不知晓，我只能肯定宫主至少是魂境高阶的修为，但若你说宫主便是那位大破灭之前便已经存在的尘家家主尘域。我也不能给你个确切答案。”

　　“已经差不多了。就算不是尘域，至少也是尘家在外的后人。”慕扶风又道，“那么成家与华尘道的渊源？”

　　“你以为我与宫主是什么关系？”肖虞摊开一手，道，“我也不知。”

　　“那大长老可有办法联系上宫主？”

　　肖虞道：“有倒是有，但我并不想给你。”

　　“……”

　　“宫主一人在外，嘱咐没什么要事，不要打扰他。”肖虞道，“你可有什么要事？”

　　“……”慕扶风想了想，“有人想动他的华尘道阵法。”

　　“证据？”

　　慕扶风道：“我来与宫主解释。”

　　肖虞摇了摇头：“依我之见，事情还没发展到紧要关头，尚未有必要请宫主出来。你且再等等罢，若是真如你推测的那样，断鸿真人迟早还有下一步行动，到时他的想法完全表露，事情确凿，再请宫主不迟。”

　　“再者，”肖虞叹气，“我是真的不善于和宫主打交道。”

　　慕扶风见此，也有些无话可说：“那便暂且如此，我先回去……”

　　“且慢。”肖虞道，“我也有事情要与你说。”

　　慕扶风挑眉，站起来一半又坐回去：“大长老有什么事？”

　　“是宫主曾与我嘱咐过的，你的事情。”肖虞道，“想知道吗？”

　　“既然是宫主的嘱咐，即使我不感兴趣，大长老不也要说与我？”慕扶风道，“不过既然是宫主的嘱托，我还是颇想知道的。”

　　肖虞扬眉看慕扶风：“看你这次回来，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尚可。”

　　两人相识多年，肖虞于慕扶风既是友人也算长辈，对他可称甚为了解，慕扶风的经历，肖虞也基本知道个七七八八。

　　“蓝家主便是你寻了那么久的人？”肖虞道。

　　“言洛未与您说过？”慕扶风反问。

　　肖虞道：“说了，只是滋事是宫主吩咐，总要慎重一些才好。”

　　“宫主吩咐了什么？”

　　“当时你为时常出现在回忆中的女子所困扰，心性本就执拗莽撞。加之突然将前世回忆加注给你，本就是极大负担。宫主当时为了你好，将前世回忆裁去了部分。所以你现在所知的，并非是当初的完整回忆。”

　　慕扶风皱眉，恍然大悟：“所以，怪不得，我对前世许多事情都甚感模糊。那玄霄山慕扶风最后落得那样结局的缘由，我也并不知晓。我本以为是因为法术本身的问题，损耗了许多记忆。”

　　“你前世的所有记忆，都在你前世死后，被封在了那把青溟剑之中。三年前宫主将剑交给你时，开启了部分回忆，现在剩下的部分，还存在于灵剑当中。宫主当初吩咐说，待你找回那姑娘，便算是了了你前世今生的一桩执愿，我可以以他授我的方法，帮你将剑中剩下的记忆归还给你。”

　　肖虞这边说着，慕扶风便已经将青溟剑唤出，拿在了手上。之前并不知原来自己的回忆是封存在这把剑之中的，这样一想，看着这把剑的感觉便有了些不同。

　　“剩下的那些回忆。”慕扶风看着剑，不由得想到前些日子里方亦修曾提过的，自己前世那个堪称是落魄的收尾，“宫主当初留存那些回忆，是因为那与前世我最后的结局有关？”

　　“我也不知。”肖虞叹口气，“但应当不是什么好事情，否则宫主也不会故意截下了。当初他还让我转告你，即使知道了前世怨仇，也不要冲动，从长计议。”

　　慕扶风倒是笑了：“宫主这么说，加上我所知的其他，我差不多已经要猜到了。这仇家十有八九便是断鸿真人。放心罢，这性命我还是想留着的。”

　　“你想得开便好。现在我便与你唤出罢。”肖虞也看向青溟剑。

　　“大长老施法便是了。”慕扶风将剑平举起来，脸上仍然兀自带着一点笑意。

　　他道：“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