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77、十年间（九）

　　慕扶风听到这句话，神情似乎恢复了些常态，微微笑道：“阿瑄这么说，我真是要受不住了。”

　　蓝瑄转而捏他的脸，笑道：“行了，起来。”

　　慕扶风便起身，然后拉蓝瑄从床上起来，蓝瑄起身后，又忍不住问道：“所以，慕大侠与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慕扶风看着蓝瑄，想了想，似乎是面色坦然地道：“我不过是有那人的部分回忆而已，方才阿瑄问我的事情，我也只是隐约有些印象。阿瑄问我为何，我也并不能清楚地说出来。”

　　蓝瑄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询问。

　　只不过隐约之间，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想问，若不过是部分回忆，究竟为何会来找我，又为何会毫无来由的，待我那么好？

　　到底还是没问。

　　第二日三人同行变成四人，尘袅原是打算与方亦修同去玄霄山的，恰好暂时与蓝瑄慕扶风同路，便接着同行。

　　昨天方亦修的话似乎闹了不愉快，但第二日也没有人提起。而方亦修一路上几乎停不下说话似的。他与尘袅倒是极为契合，无论方亦修说什么，尘袅总似乎能认真地听完，然后嗯一声作答。

　　两人一个愿说，一个愿听，莫名和谐。

　　倒是蓝瑄看见方亦修便显而易见地露出不快神色，慕扶风总觉得有些熟悉，突然想起在鼎山时候蓝瑄对那个北辰伪装的话多的程斯言，也是一副同样的嫌弃神态，不过现在还要更甚一些。

　　慕扶风突然恍然，用另两人听不到的低声对蓝瑄笑道：“阿瑄那时候对程斯言十分不耐，是因为觉得他多嘴之样有些像方亦修？”

　　蓝瑄似乎是被说中一般，扭过头去道：“我不过是讨厌话痨。”

　　“记得阿瑄之前话也不少。”慕扶风道。

　　蓝瑄抿嘴，不说话。

　　她似乎也无法否认，看到方亦修和尘袅这样说话，她心里总觉得，是方亦修代替了从前她在尘袅身边多话的位置。之前同样是自己谈天说地，表姐好脾气地听自己说话，现在却换了人。

　　她知道这怨不到什么人什么事，甚至心底里也对方亦修其人颇为赞赏。只是看到他，就忍不住生气。

　　抢她表姐的都是混账。

　　蓝瑄这样想着，嘴上却道：“是不是还有几日便要到衍青宫了？”

　　“如此行来，大约三四日。”慕扶风道。

　　“你还未曾与我讲过，衍青宫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北域，千机宗。

　　大殿黑金为底，掺了道道金色，日光进室，反射出刺眼的白。北辰着一身深蓝辊黑边的修士袍服，缓步走进了大殿。

　　这里空旷得有些令人发慌，一般的低层弟子大多不愿来此伺候，倒是北辰来的多了，便也习惯了。他低着头，面上毫无表情，对座上的老者行了跪礼，道：“师父。”

　　回声在大殿里反复了几次，才看到座上老者睁开眼睛，缓缓道：“北辰。回来了。”

　　老者法须已然全白，看面目至少已经八十以上，体格却不似平常老人般有了萎缩之态，反而坐在那里时，依然有着青年人一般的挺拔舒展。

　　“师父，北辰回来了。”

　　“失败了。”

　　“是。”

　　老者看了看年轻人，却并未苛责他。

　　“或是你还过于年轻。”老者道，“这件事情，下一步，我交由严肱去办。你回去后，将事情都交代给他。”

　　“是。”北辰的声音并无不甘，反而十分平静。

　　他对师父的宠爱早已习惯，也预感到自己并不会被责罚，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说，他去南域一趟，原本就是含着私心，并没有全力去办事。

　　“下去吧。”断鸿真人道。

　　北辰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动，反而一顿之下又开口道：“北辰请求师父，可否，对尘家网开一面？”

　　上面良久不语。北辰抬头看去，老者已经重又闭上眼睛，仿佛并没有听到他这句话。

　　北辰又道：“那么师父，近来山上无事，可否由北辰，自行下山走走。”

　　“可以。”

　　“多谢师父。”北辰叩了一礼，躬身出了大殿。

　　大殿门口正站着一个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满脸胡须，身材魁梧，眼神却像是能穿透人一般的锐利，若是蓝瑄在场，便能认出来，这正是叶家围攻蓝家当日，持笛型魂器出战的青袍修士。

　　他名叫严肱，正是断鸿真人方才提到的，接任这件事情的人。

　　严肱冲北辰略行一礼，道：“北师叔。”

　　北辰嗯了一声，两人便在大殿外的走廊前并肩而行。

　　严肱道：“太师父说将事情交由我去做，之前的事情，我也已经从北师叔这里大概了解了。事情交由我，请北师叔放心。”

　　北辰面无表情道：“嗯。”

　　“原本这些事情之中有些，我还并非很清楚。但今日听到北师叔与太师父的谈话，我却是理解了许多。”严肱接着道，“北师叔，究竟为什么会先对蓝家下手。”

　　分明蓝家并非是太师父交代的，最要紧的事情。

　　“蓝家……”北辰正欲开口，严肱又接道，“北师叔之前曾经说过，蓝家与尘家本就交好，现任的蓝家家主也算是尘家的后人，因此一但尘家遭难，蓝家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一顿，笑了笑，又道，“这番话，究竟是真实想法，还是借口，北师叔也不必解释了。”

　　北辰被人拆穿，也并不恼怒，只是看向严肱，眼中仍然没什么感情，似乎并不打算说什么，只等着严肱继续说下去。

　　严肱语气很随意：“北师叔似乎对尘家有什么特殊的态度，不但不肯动尘家，还扮做尘家弟子在尘家待了一阵子。但是可惜，太师父并不肯答应北师叔的要求，所以尘家早晚还是要覆灭的。”

　　“太师父之前已经与我说过，既然尘家的已经出了魂境高阶的修士，他老人家便打算亲自出手解决了，可见太师父对这件事情的坚决，是没什么人能劝得动他的。”

　　北辰神色不动，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无事。”严肱道，“我只是提醒北师叔，虽然不知北师叔为何想保尘家，但现在这事情我接手了，就一定会办好。北师叔之前的玩忽懈怠，我不会禀报太师父，也请北师叔不要打扰我完成这件事情。”

　　北辰漠然地看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那便多谢北师叔了。”严肱微笑道，“不知北师叔与太师父说打算下山转转，是要去什么地方？”

　　北辰道：“不必你费心了。”

　　两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严肱对这位师叔一贯的冷漠也早已习惯，与北辰又行了一礼，便告辞向另一方向去了。

　　留下北辰一人缓缓向前走去，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做出一个哪怕细微神情，也大约无人能猜出他心中所想。他一路前行了数百米，千机宗这一带总是较为空旷，一般弟子也不爱来这地方，他站在山崖之前，面前是缠拢的云雾，白蒙蒙遮得人有些视线不清。北辰却颇喜欢这里，他也喜欢大雪的时候。

　　这都令他想起当初他在茫茫雪地之中见到的那个人。

　　他从袋子里拿出了本书，正是当初尘家失窃的那本，珍而重之地抚上封皮，阖上了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衍青宫总地建在北域偏中的位置，是极为神秘隐蔽的所在，即使是慕扶风的身份，也不能随便带人进去。四人行到半途，便看到言洛骑着一匹枣红色马驹打马过来，他这次穿着一身纹了红金色火纹的浅紫色衣袍，总之仍然是怎么显眼怎么来。

　　“慕老……咳，三长老昨日传来的消息，义父已经看过了，他说尘少主与方公子都是声名极好，品行正派的年轻人，衍青宫乐意接待。”言洛笑眯眯地道。

　　“与尘少主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方公子却还是第一次正面相见，久仰大名，在下言洛。”

　　方亦修便也笑着伸手行了一礼。

　　蓝瑄养病期间也见过言洛两次，看到言洛与方亦修两人碰见，隐隐觉得这两人若是说到一起去，非唠个昏天黑地才罢休。她打断言洛，道：“那我呢？”

　　言洛看向蓝瑄，笑道：“蓝家主算是我衍青宫人的家眷，便不需问了。”

　　蓝瑄一愣，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其实方亦修与言洛虽都是话多之人，却还有些差异。言洛的话多纯粹是碎嘴多言，废话连篇，言之无物，方亦修之多言，细细听来，却都是有根有据，甚至颇有几分道理意义，否则尘袅也不会能认真听他说这一路了。

　　言洛接到四人之后，又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便进了衍青宫总地。此处便也直叫做衍青宫，虽是宫，却建在地底之下，需走向下的楼梯而行。楼梯宽阔，四周墙壁也并不似一般地下建筑一般，反而是修整得仔细精细，走到里面，更是宽阔，有石柱上亮着发亮的低级灵器，省去了一般生火照明的烟火气。

　　地下空间并不算大，似乎并没有太多人在这里常住，四人又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一个石室之内。

　　石室内光线温和，墙壁上雕着简单纹饰，一位大约五十多岁的修士正坐在桌边读书，其人身材并不高，脸颊有些瘦削，额下蓄了些灰白胡须，着一身绣了白色纹路的灰袍，看到四人进来，便站起身来。

　　言洛道：“这位便是衍青宫的大长老，也是我的义父，肖长老。”

　　“本人肖虞，见过诸位。”

　　蓝瑄几人便也纷纷见礼。

　　肖虞抬眼，视线从几人身上缓缓移过，直到尘袅身上时，微微一定。

　　他并未出声言语，很快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