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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十年间(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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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青宫的位置还要再一路向北,次日三人便先行出发了。一路行来,慕扶风发现,尘袅虽身为南域人,却对这儿颇有几分熟悉的样子,甚至路过一个镇子时,还能很快找到镇上的客栈。
慕扶风好奇发问,尘袅也并不隐瞒:“我自十几岁起,便常常外出历练,这一带也是来过多次。”
这日行至傍晚,尘袅带两人到了一座镇上的客栈。
这客栈尘袅似乎熟得很,连客栈小二都热情招呼:“是这位尘修士啊,可好久没见过您了。”
尘袅相貌过于出众,一般独自出门,掩藏身份时,都会特意带着面纱一类遮掩相貌,但单凭其他特征,却也是能叫小二认出是熟悉客人的。
在客栈下了马,小二自然地把马牵走,还对尘袅道:“这里有您那位熟人,正是昨天到的,等了您一天啦。”
尘袅点了点头,进客栈后,果然看到大厅一角坐着个看书的修士,看到尘袅进来,立即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朝三人走来。
青年看上去二十多年纪,双眸漆黑,五官俊朗,笑起来时眼睛微眯,口齿皓白,带出一对酒窝,竟有些孩童般的天然意味,只这一笑之间,仿佛是阳光都打在他身上,明亮和煦得叫人忍不住觉得亲近。
他着一身白袍辊红边,打理得也是端正整洁,走到尘袅面前,不知怎么就开始哈哈哈道:“许久未见啦。”
慕扶风看到那一身衣服,忍不住有些意外。接下来却又看到尘袅竟也笑了,一贯略微克制的神态,此时却是他从未见过,甚至有些难以想象的温柔:“嗯。”
那青年转头看蓝瑄,抬了抬眉毛笑道:“哎,是蓝瑄啊,你这样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怎么回事你这是?”
蓝瑄态度很冷漠,虚着眼道:“不用你管。”
青年又自顾自乐,慕扶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但这神态却又不是装出来的,确实真的开心。青年又看慕扶风:“这位兄台有点眼熟啊,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慕扶风道,“似乎并没有。”
“不对,应该有的。你让我猜猜。”青年道,“我叫方亦修,你有印象没?”
方亦修,算是北域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青年俊才,同尘袅蓝瑄在南域的名声大体类似。他乃玄霄山年轻一代的真传大弟子,现年三十一岁,晋升魂境中阶已有四年,只要是北域修士,便不会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久仰大名。”慕扶风道。
“真的没见过吗?”方亦修依然在纠结这个。
尘袅拉了拉他的袖子,笑道:“好了,先坐下吃饭。”
直点过菜,方亦修的嘴还是没有停过,已经为他和慕扶风猜过了二九一十八种见面方式,慕扶风也否认了一十八次。
“在下慕扶风,和阁下的确是初次见面。”慕扶风道。
方亦修听到这个名字,突然道:“可是慕容之慕,扶风弱柳之扶风?”
“嗯。”
蓝瑄在一旁想到,慕扶风百年前还是玄霄山的青年才俊,说不定上一辈子单是在玄霄山都已经活到三四十年前了,方亦修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很有可能。若是慕大侠再活得高寿些,也像那个温岐舟一样活个一百多年,说不定方亦修小时候都见过他。
方亦修仔细打量慕扶风,道:“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情。慕公子不单名字和我玄霄山一位祖师叔相同,连相貌都如此相似。”
“是,世上总有很多巧事的。”蓝瑄接话,“你没见过的巧事情多了。”
方亦修笑笑:“这倒也是。”然后伸筷子给尘袅夹菜。
蓝瑄又开口问道:“话说,你那位祖师叔是什么样的人?”
方亦修倒是很少听到蓝瑄问他什么问题,但也不奇怪,抬眼时却偶然瞥见那个神态一直温温和和的慕公子似乎微微皱了眉头,再看去却又觉得方才是错觉一般。他笑了笑,道:“是个挺奇怪的师叔。”
认识方亦修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随便在他面前挑起什么话题,因为就算你不曾挑起话题,他也能自言自语样的说出一长串天南海北的东西,若是他觉得你愿意听,还可以说得更多。
“说起这位祖师叔,应当算是和断鸿真人同一时代的人物了,据说他俩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被人齐名相称。”方亦修抬眼想了想,“其实具体的我也并不太清楚,这位师叔的画像我也不过是偶然看到过,之前听太师父讲过他这位师叔,大抵是存了告诫的意思。”
“慕祖师叔年轻时与断鸿真人齐名,自然是惊才绝艳。百年前玄霄山上家门不幸,曾出了内乱,也是慕祖师叔亲自杀死叛徒,平息了山门之乱,一时间风头无二,若之后不曾出事,便应当是玄霄山继任的掌门。”
“后来嘛,”方亦修顿了顿,看一眼桌上人的脸色,接着道,“就是内乱平息的同一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慕祖师叔和当时的断鸿真人出了嫌隙,两人一斗便是多年。直到十多年后两人双双进入魂境中阶,一次在千机宗的盛会上,慕祖师叔突然对断鸿真人发难,似乎是出了杀招,要当场杀了断鸿真人。场面自然是十分难看,后来慕祖师叔被断鸿真人制服,却也是颜面扫地。”
“太祖师父大发雷霆,把慕祖师叔赶出了师门。后来又心软要召他回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据说慕祖师叔当时心魔缠身,是神志不清才会做出糊涂事情,孤身在外,便是不生不息地去了,恐怕也无人知晓。”
“这位师叔之所以现在还有人提起,大抵是因为这是山上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因心魔而陨落的天才修士,无论是谁提起这位祖师叔,都觉得十分可惜。后因寻不到遗体,山上也只有这位师叔的衣冠……”
方亦修“冢”字还没说完,蓝瑄终于重重把筷子摔在桌上,黑着脸离了桌。慕扶风便也追着蓝瑄的身影走了。
方亦修瞧着两人背影,摇头道:“我还没说完呢。”
尘袅看他:“你是故意的罢?”
方亦修一派泰然,还夹了一筷子菜:“袅袅,这位慕公子和祖师叔不但名字相同,长相也如此相似,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尘袅之前也未曾与方亦修在信中提起过慕扶风其人,她道:“慕扶风与蓝瑄说过,他应当便是你那位祖师叔的转世。”
“世上居然真的有这种事情。”方亦修笑了笑,“还真是长见识了。”
他语气一转,又道:“不过据说祖师叔生前不但心魔缠身,并且与南域蓝家似乎颇有渊源,曾经多次前往南域。并且他与断鸿真人起嫌隙,也是因为一位姓蓝的姑娘。这位慕公子现今出现在蓝瑄身边,怕也不是巧合吧。”
尘袅摇头:“不是巧合。”
“那便是了,总归不是我胡编乱造,既然真有这样的过往,讲给蓝瑄知道又有什么不对?”方亦修笑呵呵下了结论,心安理得地给尘袅夹菜。
那边蓝瑄却是憋闷得内伤快要出来了,慕扶风刚跟着她进了房间,蓝瑄便一脚踹上了门,另一边一把拽住慕扶风的领口,仰头对着慕扶风,咬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虽怒得气势颇足,可眼神里到底还是心疼之色,慕扶风叹了口气,伸手去抚蓝瑄皱着的眉,道:“我也不知。”
“你坑谁呢?”蓝瑄不吃他这一套,手上愈发用力,“慕扶风,温岐舟和你到底怎么回事?若是天枢镜,为何后来是你找他的麻烦?心魔又是怎么回事?”
慕扶风按住蓝瑄的手,再次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并不是他。”
蓝瑄愣了愣,手上力气渐消,她似乎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南域度过十年的时候,在慕扶风身上,已是一百一十年的时光,已经消磨过一生一世。是自己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两人也不过是隔了十年未见,对慕扶风的过往不甚关心。
也或者总是慕扶风在身后跟着自己,从鼎山到驭兽宗,又到现在,自己便习惯了他的照顾,逐渐忘记报以同样的关注。他上一世的过往,他这一世在慕家,在北域,又都经过了怎样的日子,自己也全无探究。
蓝瑄心里止不住涌上一股歉疚之意,原本的愤怒也逐渐消去,她松开慕扶风的衣领,后退了两步,道:“对不起。”
慕扶风低头整理衣领,神态不知为何无了往常的温润,竟似有两分阴沉:“阿瑄,并不怪你,是我之前想借着玄霄山慕扶风的名字,从你这里骗取一些好感罢了。你把我当做他,也并无不对。”
蓝瑄道:“我并非把你当做慕大侠……”
慕扶风上前两步,揽上蓝瑄的腰,吻了吻她,又问:“那你喜欢的究竟是慕家的慕扶风,还是玄霄山的慕扶风?”
蓝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总是隐隐觉得两人便都是慕扶风,一时有些愣神,慕扶风看她不说话,便接着吻她。蓝瑄下意识回抱住他的脊背,两人吻着吻着便倒在客房的床上,慕扶风撑着身子把蓝瑄压在下面,蓝瑄被亲的眼睛发红,抬眼看向慕扶风,突然就笑了。
“我从来也未曾喜欢过慕大侠,我或许感激他,尊敬他,但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无论你觉得你是不是他,像不像他,都无所谓。”她伸手摸慕扶风的脸颊,道,“就算慕大侠不是你,就算他有一日复活过来,我也不喜欢他。”
“我只喜欢你,慕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