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73、十年间（五）

　　蓝瑄养伤期间，蓝家大小事情都被长老处理得很妥帖，蓝泽城在此次灾祸之后也逐渐恢复原本繁盛。言洛前几日打了招呼，先行回了北域。尘袅在那之后就留在了尘家，直到传来消息，尘家老太爷，也就是尘袅的祖父，或者说蓝瑄的外祖父，终于突破魂境中阶，晋入了魂境高阶。

　　当代大陆，已有数十年未曾有人晋入魂境高阶了。而上一个晋入魂境高阶，也是此前唯一一位在世的魂境高阶之人，还是北域千机宗的太上长老断鸿真人，而据说这位真人现在已经是百岁高龄。

　　而对尘家乃至蓝家来说，这消息也是至关重要。魂境高阶几乎确立了最高的战力，只要尘老爷子肯庇护，不管是尘家还是蓝家，都无人敢去招惹。

　　换句话说，现在的叶家已经不敢再动蓝家了。

　　所以蓝瑄打算养好伤之后就和慕扶风去北域一趟，而终于不用在尘家守着的尘袅表示自己正好也打算去北域。

　　出发之前，蓝瑄说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洪云菁现在还住在蓝家，蓝瑄之前说害怕洪家对洪云菁有责怪，要亲自送洪云菁回洪家。所以洪云菁在蓝家一住就是二十多天，倒也不短吃住，也有人专门陪她，只是蓝瑜总是不愿意见她，让洪云菁觉得住在这里也并无甚意思。

　　蓝瑄去见了蓝瑜，事前并没有通知，去的时候正看见洪云菁在门外面跺脚生气，之前见她时分明觉得这是个冰雪聪明又知书懂礼的姑娘，这时候也显出孩子气来。

　　洪云菁看到蓝瑄，一下子停了动作，腰杆挺直，她对蓝瑄是有些害怕的，当然这也很正常，她少女时代就是听着蓝瑄故事吓大的。

　　蓝瑄冠着头发，还是一身黑衣，走过来的时候，洪云菁不知怎么觉得，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温和。蓝瑄冲洪云菁笑了笑：“生气呢？”

　　洪云菁尴尬道：“云菁没有。”

　　“很喜欢他吗？”蓝瑄逗她。

　　洪云菁一下脸红，脸撇到一边，没说话。

　　她其实比蓝瑄还高一点，年纪也只比蓝瑄小四五岁罢了，如此这样却好像蓝瑄是她的长辈。蓝瑄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地道：“对不起。”

　　洪云菁发愣。

　　蓝瑄接着道：“之前说亲自送你回去，我就不去了。让蓝瑜送你回去，我写封信给他带过去给你父亲。”

　　洪云菁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是蓝瑄不同意她和蓝瑜在一起，却没想到为何是让蓝瑜送她回去。

　　“过段时间等我回来，就给你和蓝瑜主婚。我这次不食言。”蓝瑄道。

　　洪云菁几乎觉得是自己听错，连话也说不出来。

　　蓝瑄摸了摸她的头发，真像个长辈一样，笑道：“你先回去吧，我和蓝瑜有话要说。”

　　于是洪云菁几乎同手同脚地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还在发懵，直走到半路上还没理清蓝瑄究竟是怎么回事。

　　蓝瑄回身进了蓝瑜的院子。

　　蓝瑜也不开心，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洪云菁来找他，他不让洪云菁进来。

　　他也没有办法。

　　近日里翻来覆去，蓝瑜总在想，这样如此有什么意义，辜负了云菁，娶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只因为那个女子修为天赋更好，能让蓝家更加稳固安全。他这一生便是如此活着了吗？

　　但是想到这里，他又总想到蓝瑄。

　　那个少时又胡闹又讨厌，但修为强大，处事也公正，让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仰慕亲近的堂姐，会变成那副陌生样子，不也是为了蓝家？是蓝瑄有了那样的付出，蓝家如今才会平安无事，而她终于会死，会扛不动，把担子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又如何能拒绝？

　　只是如此，便已经让自己如此痛苦，而蓝瑄这些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什么呢？”

　　蓝瑜思路被打断，猛然回头，看到推开门的蓝瑄。

　　他吓了一跳，紧声道：“家主。”

　　蓝瑄点点头，道：“我来瞧瞧你。”

　　蓝瑜觉得背后有点发凉。那次蓝瑄从鼎山镇回来后，找自己时也是这句开头。

　　就是那次见面，蓝瑄将她十年内便将不在人世，和她要将蓝家担子交给自己，自己必须娶程家小姐这些事情都合盘道了出来。

　　蓝瑄倒是没有呵斥他，只是这一串真相就将蓝瑜整个打懵，连晋入魂境的瓶颈都被这惊愕所带来的压抑所松动，以至于他不久之后就晋升到了魂境。虽然进度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上一年，但蓝瑜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真相过于惨烈，而这副担子又太过沉重，压得他直要喘不过气来。

　　蓝瑄走到他面前，找了个位子坐下，看见茶壶还是温热的，便找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是半点不客气：“把洪家小姑娘拦在外面，心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蓝瑜道：“我……”

　　蓝瑄道：“对不起。”

　　蓝瑜也整个愣住，不知道蓝瑄在说什么。

　　“事实上，要把家主之位交给你，要你守着蓝家，并非一定要娶程家小姐。这点你也知道。”

　　蓝瑜讷讷道：“娶了是会对蓝家更好的……”

　　“你说的没错。”蓝瑄道。

　　“但是，总归是我替你做了决定，不但自顾自地把担子交给你，还替你做了一个你绝不会做的选择。”蓝瑄说着说着转头往窗外看，“是我觉得，你应当去牺牲自己的婚事，去帮蓝家。”

　　“是我失去的太多，所以觉得别人的付出也理所应当，甚至觉得你理应做出同样的牺牲，接受同样的痛苦。或许是，我心里也希望看到他人为了蓝家而痛苦的付出。”蓝瑄的话很直白。

　　此次重伤濒死，卧床养病，她想了很多。似乎在答应了慕扶风之后，肩上的沉重终于轻松了些，她不再觉得时时喘不过气，终于可以头脑清醒地去审视自己，和自己做出的事情。

　　她执意要左右蓝瑜的婚事，或许也是因为她在嫉妒蓝瑜的轻松，要逼着他和自己一同为蓝家牺牲。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你已经为蓝家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做出这种要求，也并非，并非过分……”蓝瑜咬牙道。

　　“我是甘愿为了蓝家这么做的。”蓝瑄淡声道，“凭什么用我的痛苦来挟持别人？”

　　蓝瑜看向蓝瑄，女子一手端着茶杯，表情莫名的平和，他似乎很少从蓝瑄脸上看出这种淡然神色，蓝瑜突然觉得眉间有些发酸。

　　“对不起。”

　　蓝瑄奇怪：“对不起什么？”

　　“这些事情，这些年，我什么也不知道，家主，家主一个人……”

　　“我是家主，我是甘愿这样的。”蓝瑄打断他，“不需你来对不起。”

　　“那你也无需和我道对不起。不需要你再逼我，我也是甘愿如此的。为了蓝家，总是需要人去付出的。”

　　蓝瑜轻轻叹了口气，“蓝瑄，你也不过只是比我大一岁而已。”

　　似乎是回到十多年前，蓝瑜是不喜欢叫蓝瑄堂姐的，蓝瑄本人没大没小，蓝瑜便直接叫她的姓名。蓝家同辈里，蓝瑄看不上蓝琛，但对蓝瑜还是多几分照顾，虽然也没事逗弄嘲讽他罢了。那时候两人在蓝家还常常见面，只是蓝瑄失踪半年再回来时，一切便变得不一样了。

　　蓝瑜很少回想起这些事情，但回忆似乎一瞬便清晰起来。

　　“大一岁吗，我都快忘了。我还当我是你长辈呢。”蓝瑄难得大度地没计较他喊自己名字，带了点感慨地笑道，“或许这十年过起来太久，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二三十年。”

　　她接着道：“但是我已经答应洪家小姑娘了，我跟她说我要给你们两个主婚。”

　　蓝瑜又愣。

　　“我觉得她还真挺好的，也真心喜欢你。之前的事情便算了。”蓝瑄轻描淡写道，“尘老爷子也晋升了，至少能撑个二三十年，就算以后我死了，我母亲还在蓝家，总是没人动蓝家的。实在不行，我就厚着脸皮让慕扶风以后多看顾着点蓝家……”

　　蓝瑜还不知慕扶风的修为，忍不住道：“慕二公子他？”

　　“唔。”蓝瑄突然就笑了，“我替蓝家找了个厉害的家主夫人。”

　　“……”

　　蓝瑜猝不及防，心里嘀咕慕扶风真得了蓝瑄的承认，可的确是一等一的厉害。

　　“总之，你安心娶洪姑娘罢。”蓝瑄收起笑容，道，“当做是我给你的补偿。我能替你做的，也不多了。”

　　“这件事，家主我再替你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