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72、十年间（四）

　　这日尘袅来蓝瑄房间的时候，推开门正看到慕扶风在给蓝瑄梳头。

　　蓝瑄自登了家主位，从来都是严肃齐整的打扮，头发冠到脑后，虽是威严，其实并不太适合蓝瑄。此刻慕扶风却是像捣鼓小姑娘一般，拿着发钗丝带一缕一缕的收拾完，俨然是闺阁里天真烂漫大小姐的流行式样。

　　这人的手还真是巧。尘袅心里想。

　　蓝瑄拿着镜子左右照照，又上手摸摸，差些给摸乱，慕扶风赶紧按住她手保卫自己劳动成果。蓝瑄觉得新鲜，照完了又笑嘻嘻看尘袅，问她怎么样。

　　尘袅只觉得蓝瑄笑里轻松，是很多年没有见过的神情。

　　尘袅点点头：“很好看。”

　　蓝瑄确实适合这式样。大抵是脸型的缘故，蓝瑄面容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甚至如此一来还显出几分少女意味。

　　蓝瑄又笑：“姐说好看，是不是原谅我了？”

　　尘袅才想起来她还在生蓝瑄的气，但又不好再翻脸，只语气颇冷淡地道：“那你知错了吗？”

　　蓝瑄老实答：“知错了。”

　　蓝瑄这样子总让尘袅想起十年前的时日，是蓝瑄还当着少主整日跟在她身边混日子的光景，便忍不住的心软。她哼声道：“如此便罢了。”

　　尘袅一顿，又接着道：“这次来是有正经事的。方才家里送来了信件，有个小辈被囚在了城外，前两天囚他的阵法才微微松动，他找机会跑了回来。”

　　“按说这算不得多大的事情，但是那小厮我却是前些日子还见过他。”尘袅低首回忆，“他是负责管理家中古籍的，我去查古籍时，也并没看出他有什么蹊跷。其实按时间推算，他那时早已经被替换。”

　　蓝瑄道：“是北辰？”

　　北辰之事，现下蓝瑄和尘袅都已经从慕扶风那里知道。

　　事实上，想换装易容瞒过尘袅这等修士并没有那么容易，至少需要自身修为和对方相差不大，就算是如今南域幻术最为巅峰的修士，慕家老家主来了，也未必骗得过尘袅。

　　“即便不是北辰，也定然是魂境中阶左右的高手，应当不是南域之人，与北辰应该是一伙的。”慕扶风接道。

　　尘袅点点头，又接着道：“我令人去查了家中古籍的情况，发现缺失了一本。应该是那人离开时盗走的。”她哂然笑了笑，“巧得很，那本书正是我前段时间翻阅过的，大致内容还是记得的。盗走这本书，却是暴露了那些人的部分心思。”

　　“是什么书？”蓝瑄追问道。

　　“前段时间你从华家回来，说起时我隐约对这家有些印象，便翻看家史，找到了出处。正是那本被盗走的，由尘家六百年前第九代家主尘域亲手撰写的家史。”

　　“那本书其实与我们渊源也颇深，正因为那里记载了关于华尘道的事情，十年前我才能再次开启阵法，把你从百年前接回来。”尘袅正说着，似乎突然看到慕扶风眼中突然划过什么情绪一般，她再定睛去看时，却只看到那人脸上是一贯的平和。

　　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也并未细想，而是继续说道：“而华尘道，正是由尘域所做。”

　　“尘域在书中记载，华尘道是需要尘家后人以血脉开启的阵法，可回溯百年。他自述是为了一位名为华纪的先人而研究出的阵法，他们的事情并未在书中详细描述，但似乎结局并不好。以至于他用了‘逆年华尘事，只为妄念’‘天道难敌，回溯不改命数’之类的语句来告诫后人，不要妄动此阵法。”

　　蓝瑄念出了那个名字：“华纪？”

　　“嗯，华纪便是那华家的第一任家主，而怪异的是，书上记载他并非修炼之人。至于华家是如何发迹的，书中也并没有细谈，似乎是尘域先祖与华家关系甚为密切。”

　　慕扶风在一旁听着微微发愣，直到蓝瑄看向他时才笑了笑：“没想到这阵法之后，还有如此往事。”

　　蓝瑄摇了摇头，道：“我倒是对数百年前的往事不感兴趣。只是，那华家十年前离奇覆灭，和我十年前使用华尘道，本就时间相近，如果他们本就有如此渊源，岂不是正对上了联系？”

　　“华家覆灭，和近日所发生之事，应当都与以北辰为代表的那些人有关，或者说，与北辰所出身的宗派，千机宗有关。”尘袅接道，“他们的目的，可能便是华尘道。”

　　蓝瑄还是第一次知道北辰的出身，忍不住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刚刚想起来，看向慕扶风准备说两句话时，慕扶风却开口对尘袅道：“那请问，那位尘域先家主，逝世后，骨殖是否还在尘家墓地之中？”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尘袅一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答道：“家主的碑墓是集中在一起的，尘域先家主的自然也有。”

　　“那我们可否去看一看？”慕扶风接着道。

　　尘袅看了看他，道：“按说这墓地除了尘家，外人是不得进入的。蓝瑄是尘家的血脉。你，我便当提前放你进去了。”

　　慕扶风从善如流地道了声多谢，倒是蓝瑄眯了眯眼睛，把脸扭过去了。

　　蓝瑄尚不适合出远门，便是慕扶风和尘袅次日去了尘家的墓园，慕扶风始终也未解释他为何要去，倒是走到尘域墓前时，他眯眼看了好久，最后道：“前些日子有人动过这里了。”

　　“北辰？”

　　“或许。”慕扶风道，“他可能也想知道尘域先祖在不在这里面。”

　　尘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也想知道？”

　　慕扶风点点头。

　　尘袅拿出香，与慕扶风一同上了三注，然后轻声念了句诀，碑后一丈见方的土地便被冰牢牢凝结，平稳地从地面升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石棺。

　　棺盖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慕扶风仔细观察，道：“不是被盗走了。而是本来就没有尸骨被放进去。”

　　这里六百年以来一直是空坟。

　　尘袅蹙眉，她想到传闻中尘域突破魂境，得天意升天成神，不禁有些疑惑。莫非传言是真的？她将石棺上的土块放置回去，问慕扶风道：“方才的话，可否解释一下了？”

　　慕扶风背着手看墓碑，微微低首，面上毫无表情，不自觉地微微透出些拒人之外的气息。尘袅并不意外，她虽然一直见到的慕扶风都是一副圆润柔和的态度，但也对慕扶风并非完全是个如此好相与的人有些预料。

　　这人不过是讨蓝瑄的喜欢，在她面前装乖罢了。现如今大计得逞，便忍不住露了些底。

　　慕扶风道：“其实我并非是猜到北辰会来动这碑墓，我只是自己想要来看看而已。”

　　“其实昨日尘少主说尘域之事的时候，我便隐约有些猜测，只是当时没有说出来而已。”

　　尘袅道：“为何当时不说？”

　　“我不想阿瑄知道。”慕扶风说着，脸上带了一点温和神色，“她若是刨根问底，我没有办法拒绝。但是拒绝尘少主继续问下去，慕某还是找得到借口的。”

　　尘袅道：“原来你也会说如此讨人嫌的话。”

　　慕扶风笑笑，接着道：“我可能见过尘域。”

　　此言一出，尘袅也愣了愣，脱口道：“你如何知道是尘域？”

　　“我也无法肯定是他。”慕扶风回忆道，“我只知那个人说过，他在寻找他几世的爱人，而他自己已经活了数百年了。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道：“但是，他知道华尘道，甚至应当知道的很详细。”

　　华尘道是尘家家史中所记，就连当代的尘家人都未必知晓。单单是这一点，虽并不能确凿证明，但却足够令人起疑。

　　尘袅觉得难以置信：“他说他活了数百年，你也相信他么？”

　　慕扶风道：“他有足以令人相信这一点的神通。”

　　不是修为，是神通。

　　大抵只这一个词，便将那人与修士划开了界限，便是尘袅慕扶风这等大陆上一等一的大能，也无法与那人相提并论。

　　“那，此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尘袅又道。

　　慕扶风道：“我也不知道。这世上应当没有人知道。但或许有个人可以找得到他。”

　　尘袅抿唇，等待他的答案。

　　“衍青宫现任大长老。”慕扶风道，“可能过段日子，我要动身回北域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