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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十年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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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几个立在门前的,不是姜家家主,就是其手下长老,都是和蓝荃之死脱不了干系的人,是蓝瑄过来要寻仇报复的人。却反倒先死的都是无辜亲眷。
之后自然是不死不休,两人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血泊之中,姜家本家彻底灭门。蓝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只身进了姜家,把那些各自四散躲藏不知事态的奴仆杂役尽数放了,然后在姜家放了一把大火。
若是没有这把大火,千沧痕迹恐怕是瞒不住之后到来的懂行修士。
尘袅讲完这些,神色间竟然有些疲惫,她接着道:“或许我说到这里,慕公子仍然不能了解蓝瑄的心魔究竟在哪里。
“蓝瑄的心魔是对力量的执念。这执念并非一朝一夕而来的,不过这件事情,这份愧疚,是其中最大的原因罢了。
“或许她心底里总是觉得,如果她能有能力在当年摆脱姜家的围困,回蓝家提醒,她的父亲就不会死;如果她有能力一人对付姜家家主,那么姜家无辜之人就不会遭受灭门之灾……
“这是她的执念,坚持自己一人对抗一切的执念。”
慕扶风出尘袅门的时候,已近深夜,他似乎恢复了两分平常样子,走的时候还向尘袅道了句叨扰,却没管尘袅怎么回答的,径自就走了。
他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一路迈着步子,漫无目的。
待他抬头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是来到了当初第一次进蓝家,晚膳后蓝瑄领他去客院时走的那条路。
当初是秋末。而现在冬天几乎彻底过去,漫天寒凉中已经有了几分暖意,倒是和那个时候是差不多的天气。
当时蓝瑄刚刚见他,还将他当做一个故人的转世,一个不受重视的慕家小公子。
她语气很差,两句话之后就要发脾气,却还是忍了下来,恐怕也是看在曾经那个慕扶风的面子上。慕扶风还记得当初她说的那些话,“人终究是会变的。”
他当时没有当回事。
其实他当初也并没有太把这个人当回事,不过是终于能够面对自己前世记忆,来看看让那个慕扶风魂牵梦绕的人罢了。看蓝瑄的目光,几分探究,几分审视,觉得她这十年来变化真的颇大,和回忆里笑意盈盈的小姑娘几乎不是一个人。
他想,或许那种莫名的回忆,感觉,就自此能够消逝了吧。
事情却是截然相反。
慕扶风说不清究竟是愤怒还是什么的,他就那么站在这里,良久地不能动一般,满心回忆里都是半年以来的滴滴点点。
他想,当初自己是如何觉得不像了,分明十年都未曾变过。那个嚣张又自傲的小姑娘,那个执着得谁都拉不回头的蓝家少主,那些让曾经的慕扶风深深印留在心底里的性情,到底是从来都没有变。
大抵是因为曾经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都是情薄的家伙,于这时间交不得托心的物事,才觉得她那样痴傻一般的执着格外可贵。
才觉得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她。
然而终究还是留不住。
他觉得有些后悔,却也知道世事难料,总是如此。
整整衣袖,觉得满脑的混沌清醒了些,迈步往蓝瑄房中去。房中自然是设着尘袅留的禁制,但对慕扶风这专门人士来说却也不算什么。他解了禁制,跨进门去,却是一瞬间看到躺在榻上的蓝瑄,似乎略微动了动。
她似乎还有两分气力般,咳了一声,接着便微微睁开了眼睛。
慕扶风有些发愣,依照蓝樱和尘袅的对话,蓝瑄已经昏迷了四天,仍然是状况极差,怎却在这时突然醒了过来。想是这样想,人却是极快地来到了床前。
蓝瑄不但有力气睁开眼看慕扶风,竟然还有力气开口说话。
“扶风?”
慕扶风攥住蓝瑄的手,手心里是温凉触感,嗯地答了一声。
蓝瑄扬唇,竟然微微笑了:“我似是做了好长一个梦。”
她目光转向床顶,声音很低。
“梦到我死了。”
“梦到了很多东西。”
其实就蓝樱来看,蓝瑄的身体是千疮百孔无法支撑,事实上对于蓝瑄而言,却并不如蓝樱想象的那般骇人。就好比是一个本就破烂的屋子,外人觉得它摇摇欲坠即将坍塌,与这屋子相伴多年的屋内人却是知道这屋子内部如何支撑填补,仍然经得了几次风雨。
夜里又是一番折腾,蓝樱赶过来看到精神尚可的蓝瑄,这五长老差点掩面哭出来,又要给她把脉开药,却叫蓝瑄一个方子打发回去了,成了煎药的人。这也是当然,蓝瑄自己总要是更清楚自己身体的。
倒是尘袅这次极为不好应付,眼底划过一分开心之后,很快便展出了冰冷之色,显然面上还在生蓝瑄的气。
蓝瑄醒过来之后,状态却是还可以,休息了几天之后就很快能下地了,也是得益于她并没有多少外伤,下了地之后就很快出屋子和自己母亲各位长老蓝家众人打了照面,似是要叫他们安心,家主打完那一仗之后仍然很好,撑着蓝家丝毫没什么问题。
而慕扶风则是时时跑来蓝瑄房里,单单是陪着蓝瑄,倒也不多说什么,脸上仍是时常挂着点笑,但蓝瑄却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这一觉起来慕扶风似乎变了一些。
她让慕扶风跟她讲叶融祝尸身是怎么回事,慕扶风便将自己从回到慕家到叶家一战的事情都讲了出来,包括自己衍青宫三长老的身份也顺带讲了出来,其实原本也是没打算故意隐瞒。
蓝瑄听到以二敌三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瞧着慕扶风道:“你,和你那位朋友,没有受伤吧?”
慕扶风摇摇头:“小伤,却是不妨事。”
蓝瑄定定看他,觉得他应当不是在说谎,便道:“这位叶老太爷的尸身确实是很管用,若非是你这一战,我和表姐当日定然还有一番苦战。你这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她自醒来之后仿佛是轻松很多一般,对慕扶风玩笑一般地道,“这般大恩大德,便应当是以身相许的。”
她语气半真半假的,尽等着慕扶风回话。
慕扶风看着她轻松神情,心头竟觉得有些发软,开口道:“阿瑄,你寿元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蓝瑄凝住,没说话。
“尘少主与我说的,她知道的,俱说与我听了。”慕扶风故意说得自己全已知晓。
蓝瑄想了想道:“怕是你先偷听了些什么。”
“一半一半。”
蓝瑄有些不敢看慕扶风,语气里带两分支吾:“其实,我也并非是故意要瞒着你……”
“阿瑄瞒的是天下人。”慕扶风淡淡道。
蓝瑄扭过头去。
慕扶风自顾自地道:“近日来我总是忍不住地在想,若是我早些年来这方找你,或许不至于此。但我当时也尚未能修成此般境界,恐怕到底是于事无异。”他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只是世事如此。”
他原本就坐在蓝瑄床前,此刻伸手顺了顺蓝瑄的头发,接着道:“或许世上尚有法子能帮阿瑄延寿,我总会相尽办法去找。若是没有,阿瑄也请将这余生尽心托付给我,我不会辜负阿瑄。”
“即便日后阿瑄走了,我也以有生之年替阿瑄尽力护着蓝家,不令你不安。”
他看着蓝瑄,声音并不大,未有半点笑意,似乎是酝酿了极久,说出来的时候仍然如刀尖过心,尖利地泛痛。
“我知道阿瑄心中尚且存着许多顾虑……过去的日子我确实是错过了,也有许多过往,我至今仍不能知,但今后时日,我希望阿瑄轻松一些,能放心把身上压着的重量分给我,能过些随意快活的时日……”
蓝瑄一直没说话,只隐隐抽着气,似乎是大伤未愈,指尖微微颤抖。
她突然皱起眉头,一把抱住了慕扶风。
埋在男子发间,她仍然觉得身上抖得更厉害,甚至有些发凉。
她臂上力气更甚,咬着牙道:“慕扶风。”
慕扶风回揽着她,嗯声。
“我是喜欢你。”
蓝瑄沉沉地道,“所以我也害怕,你来淌这趟水。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也喜欢阿瑄。所以,无论要怎么样,也不觉得后悔。”
蓝瑄道:“你这样说的话,我便是再也放不开你了。”
“在下觉得很荣幸。”
蓝瑄红着眼眶,却是突然笑了:“慕扶风,你怎么是个这样嘴甜的人。”
“嘴甜才讨得到蓝家主的欢心。”慕扶风温温道,“我不但嘴甜,心里也甜,哪里都甜,阿瑄可以尽管试试。”
蓝瑄竟觉得有些无言以对,她脸伏在慕扶风肩膀上稳了稳呼吸,终于又不甘落了下风:“那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