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65、蓝家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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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今年的冬季似乎格外漫长，连天气素来温和些的南域，时至此刻仍没有丝毫回暖迹象，四处望去是茫茫然一片素意，延绵不断的萧瑟气息。

　　“你瞧瞧这天寒地冻的，多糟的天气。你说咱们这时候大老远地跑了那么多路来给他慕扶风帮忙，这事儿之后要怎么找他要好处？”

　　紫衣青年一只手牵着马绳，另一只手拿着本画册，大概是长途跋涉太过无聊，身边又有同行可辨方向，他居然在马上想出了这样的消遣方式。但单单是这样也堵不住他的嘴，一边看书还忍不住开口挑起话来。

　　成潇瞧了一眼言洛，他这一身亮紫在茫茫雪道上格外扎眼，甚至让成潇看了一眼就又把头挪了回去，显然不愿意看着他说话。

　　“你上次在我屋中还叫嚣着不怕冷的话。”成潇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那都是多少日之前的事情了？你瞧瞧你一个八尺的好汉，怎么心眼儿这么小，我不过是说你屋子破，你居然记到如今？”言洛啧声道，“记性能不能用到些正经地方去？”

　　成潇悠悠然接道：“你若是记性用到了正经地方，也定当记得一年前慕扶风帮你解决的那桩生意，两年前夏时他替你勘破的那个陷阱，还有你二十岁那年……”

　　“打住！”言洛喊了一声，脸瞬时垮了下来，告饶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瞧瞧你认真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也可以如他一般，以此为要挟，指使他替你跑腿了。”成潇淡声接道。

　　“……”

　　言洛噎了一下，接着真诚地赞叹道：“讨好处不在于一时，还是你有水平！”

　　成潇坦然受赞。

　　两人已经在马上疾行几日，由于修为均在魂境以上，坐骑也均是大陆上一流之品，故而速度极快，再不过两日，便可抵达蓝泽城中。

　　正在此时，成潇身上却突然灵力升腾，原是一封信件突然传送过来。成潇在马上打开信件，扫过一遍之后，便立即慢下了速度。

　　言洛不明所以，跟着放慢速度，问道：“谁来的信？”

　　成潇收起信件，拿出地图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回应道：“是慕扶风，他让我把东西暂且交给你，由你带给蓝瑄。我去慕家。”

　　言洛皱眉：“什么？现在？”

　　成潇嗯了一声，将地图收起，同时从腰间拿出一个蕴灵袋扔给了言洛，道：“你直接去蓝家即可。”似乎事情真的十分着急，他只说完这句话便驭马调转了方向，朝着慕家所在城池而去。

　　“什么事情？”瞧着成潇离去背影，言洛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似乎也感觉到现在形势不容耽误，他将成潇扔给自己的蕴灵袋收好，同时把画册也收起来，再次加快速度，朝着蓝泽城行去。

　　两日间又行数千里，达蓝泽城百里外时，他便感到了不妙气氛。灵力攒动，如同蠢动野兽，即使还未能看清前方状况，言洛也大致感觉到了什么。

　　“有修士，数量肯定不少，上千之数……要打，但还没有开始。”

　　这么多的修士聚在一起，肯定不是一件小事。前面就是蓝泽城，莫非是蓝家那边搞什么大动作？还是有谁对蓝家不利？

　　言洛毕竟是多年在自己行当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对危险的嗅觉是一等一的敏锐，一感到不妙，便立即收敛了自身气息，绕了个方向，朝着蓝泽城附近的一处高地奔去。直到上了高地，才终于看到蓝泽城墙，如此一看，他却是吃了一惊。

　　蓝泽城城门紧闭，而城下一里之间，数千修士整齐而立，人数比方才言洛预感中还要多上一些。这些人面对紧闭城门，毫不掩饰地释放着灵力气势，合成一股极强威压，显然是欲攻城。

　　这么多修士齐聚，哪怕是大世家里的聚会，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场面，更别提这些修士此刻战意不加掩饰，单单是这逼人气魄，便是极大的威慑。

　　而城门之上，亦是许多修士严阵以待，虽然看起来并未有惊恐丧气之意，但比起人数，确实是远远不如城下那般多的。

　　这样大的场面，这么多的修士，就算言洛常常自诩是个见多识广之人，也从不曾见过这等事态。甚至整个大陆这些年来，还未有过这样的大动作！

　　怎么回事，是南域的哪家，带了这样多的修士？这是要灭了蓝家不成？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恐怕这些人是打算速战速决，先灭了蓝家，再将事情公开出来。如此一来，这样大的阵势也不难理解了，攻城者的打算恐怕就是以众修士之势，城破之后即刻将整座城镇压下去……

　　言洛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打定主意，便下了马，先是找块石头垫着给慕扶风传了封信过去，然后便在石头上找了个舒服位置，自己坐了上去，俨然是一副准备看戏的架势。

　　虽说他对结果也并非不在意，但言洛自己却也是有两分数的，依照自己的修为境界，就算去帮蓝家，也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这场战争别看场面如此之大，修士如此之多，其中最重要的不过是几人而已。

　　修为达到魂境中阶的几人。

　　一但这些人分出胜负，便基本奠定了整场战争的胜败。毕竟这些巅峰修为的修士，对局面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这样想着，言洛不禁朝蓝泽城墙之上望去，试图要从里面找出那位蓝家的家主。

　　在此之前，言洛虽然多次听过蓝瑄的大名，但这人毕竟是南域之人，和他关系不大，所以他也没有特意去看过蓝瑄的画像。不过这也并不可惜，如此情况之下，谁是一城之主，一家家主，应当是很好看出来的。

　　蓝泽城上男男女女伫立等待的修士不少，站在中间的一位约莫二三十岁年纪，一身黑衫蓝袍，面上是英然飒气，即便如此重压之下，她仍没有身边人那般的凝重之态，反倒是透出些淡然的自信。

　　这便是蓝家主了？

　　似乎一切都像，但相比于言洛见过的那些家主宗主们，似乎总是缺了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蓝瑄年纪尚轻，还没有磨炼出那些老家伙们的陈腐气？

　　言洛也想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刚准备将视线挪向城下修士们，忽见蓝家城上楼间，走出一位黑袍的女子，霎时场面气势无形变动了两分。

　　她年纪看起来比刚才那女子还要小些，不过是二十多岁的面相，个头亦不高，单看五官形貌而言甚至是过于年轻。然而当她站在那里，却是自然而然的一种肃穆威严，即便未置一语，未发一词，却只要是有眼人便看得出她的身份。

　　这与她那一身庄重黑袍无关，也与她周身重愈千均的腾然气势无关。她在那里，蓝家的中心便是她。

　　言洛在那一瞬甚至隐约觉得，这座一眼不见尽头的偌大城池，似乎尽是她一人支撑起来的。

　　而方才稍显弱势蓝家修士，竟似蓦然间涨出了两分灵力来，与城下逼人之势势均力敌。

　　站在城上的蓝瑄漠然地扫视了一番城下，却并未对城下之人说些什么。反倒是转头对刚才那名蓝袍女子低声开了口。

　　言洛凭口型辨语句的能耐早就是炉火纯青，瞬时便知晓了她在说什么。

　　只是这内容，令他不禁有些莫名。

　　“把他看好了。”

　　蓝瑄上了城，仍然不是十分放心，对蓝樱再次强调：“让蓝瑜那小子老实呆着，还轮不到那愣头青出来。”

　　蓝樱：“……是，我会吩咐好的。”

　　蓝瑄嗯了一声，又道：“之前我已经致信尘少主，她会尽快赶来。”微微一顿，她又道，“不必担心。”

　　蓝樱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句话她听得太多了。不知是从两年前蓝瑄升了魂境中阶开始，还是八年前她灭蓝萧自成家主开始，又或是从九年前自己选择护她而对立蓝萧开始，这人便总是在对身旁人说着这句话。无论是怎样无解的情形，如何艰难的境地，她总能站在自己、蓝家的前头，解决一切，然后云淡风轻地对他们说出这四个字。

　　正如今日她站在这蓝泽城上，站在叶家面前。

　　蓝樱亦知叶家来势汹汹，但当蓝瑄在她身边说出那句话，似乎一切的担忧都已砰然而碎。

　　蓝瑄说完那句话，便上前两步，自城上跃下，凭灵力浮在了半空之中，城门之前。蓝家家主既出，叶家自然也不落声势，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修士亦腾空而起，站在了与蓝瑄平视的对面，正是叶家家主叶晟。

　　“是叶家主啊。两年不见，身体可还好？”蓝瑄道。

　　叶晟的脸色沉了沉，似乎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然而只是转瞬之间，他便恢复了大义凛然的神情气势，开口亦是中气十足。

　　“蓝瑄，你莫要与本家主套什么场面话。你这等修炼邪魔外道之人，老夫不愿与你多谈。”

　　蓝瑄笑了笑，神情间未见半分气恼。

　　看到她这样子，反倒是叶晟有些意外，然诛灭蓝家所寻的理由早便是在腹中转了百回，此时说来，并不带半分犹豫。

　　“蓝瑄，你这些年来作恶多端，所行不义之事亦是罄竹难书。十年前你丧尽天良，屠尽姜家满家，八年前以下犯上，杀死家主谋权夺位。背后篡改你蓝家的道法，将百年传承的蓝家之术引入歧途，更是将救人之术改为杀人手段，私自研究毒性极强的植株，并不慎将其流入蓝泽城池内！”

　　叶晟字字铿锵，句句有力，他伸臂指向蓝瑄背后的蓝泽城，接着道：“听闻蓝泽城因瘟疫已闭城十数天，南域他处从未出现过这等瘟疫，蓝泽城之中的瘟疫又是从何处而来？分明是蓝泽城中有人制造了这场瘟疫——如今蓝泽城门已闭，瘟疫泛滥，不知要死去多少无辜之人！而这之后的罪魁祸首，便是你这毒妇！”

　　“今日我叶家与慕家集数千修士，便是要代天行道，诛灭你这邪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