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66、蓝家难（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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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上城下一片安静，唯叶晟之音响彻四方，灵力贯彻其中，几乎有震人心魄之力。

　　蓝瑄神情平静，道：“讲完了？”

　　叶晟冷道：“你蓝瑄的罪行自然不止这些，只是与你多费口舌，你也不会有半分悔改之意，只这些便足够证明你这些年所行不义。”

　　可惜。若是再多讲些，还能多拖延些时间。

　　蓝瑄心下有些可惜，回道：“你说蓝泽城中的瘟疫是我所放出，可有证据？”

　　“证据？”叶晟冷笑，“这已是人人皆知之事，哪里还需要证据？”

　　“或许是我蓝泽城中人闭塞视听，所知甚少，连自己家的事情都需要别人来嚼这口舌。”蓝瑄淡声，继而一顿，扬声道，“不过无妨，你没有证据，但本家主有证据。”

　　“近数十日来，我蓝家修士以灵兽峰麟甲在蓝泽城中捕获携有瘟疫的隐蛾四千余只，这些隐蛾至今仍在我蓝家。若是植株之毒不慎流出，又怎会有如此多驭兽宗的灵兽进行传播？这是证据其一。”

　　“本家主前些日子自东域而来，驭兽宗九堂堂主离阮曾亲口告知于我，那隐蛾乃是他人自他手中购得。如今离堂主仍在东域，想核实的大可以去询问是否是真。这是证据其二。”

　　蓝瑄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由此证据，足可以证明是有人在蓝泽城中散播瘟疫，又何来这瘟疫来自本家主一说？”

　　叶晟欲开口，蓝瑄却打断了他，接着道：“你方才所说，本家主修炼邪魔外道？呵，此言足可见你叶家家主也不过是见识短浅之辈。以阵术相助，驾驭法术，不过是尘家早有的一种方法而已，相关古籍今仍在尘家，任凭诸位核对。若说此为邪魔外道，叶家主莫不是在质疑在大陆立足千年的尘家？”

　　“至于杀蓝萧，灭姜家。本家主之父蓝荃十年前为人所害，幕后之人正有此二者。我身为其女，为其报仇也不过是行孝道罢了。”说到此处，蓝瑄露出一个寒意逼人的笑容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我到现在尚未能清算了结。这仇怨我并非是忘记了，只是还未到时候而已。叶家主可也不要忘记此事。”

　　话到此处，竟然将矛头指向了叶晟，单看蓝瑄神态话语，竟让人以为今日被兵临城下的并非是蓝瑄，而是蓝瑄带着一干修士来叶晟处寻仇一般。

　　如此一番言辞下来，叶晟竟无言以反驳，一开始的气势应也似被反制。

　　然而叶晟虽有几分意外，但也并未有半分慌张。只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成则增势，败亦无妨，今日他带着诸多能人前来，胜局早定，何需畏惧蓝瑄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威胁？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妖言惑众，可当真是好厉害的口齿。”叶晟泰然回道，“不过如此诡辩也无法洗清你这斑斑劣迹，今日我便要与这诸位修士，破了这蓝泽城，救城中百姓于瘟疫之中，诛灭你这歹毒之辈！”

　　他已经不欲与蓝瑄纠缠这许多，随意加了几句便灵力大起，属于魂境中阶修士的气势尽出，亮出明晃晃的战意。

　　“几句泼脏水的话又哪位不会说？叶家主今日说的轻巧，来日当有悔恨之时。”

　　蓝瑄说出这句话时神色淡然，手中法诀已捏，随时准备迎战。

　　如此严阵以待之间，她眼神却是盯着城前修士人群。叶家人不是没和她交过手，今日前来攻城，不可能让叶晟一个魂境中阶前来，这修士中，定然还有叶家魂境中阶的高手。叶家的老头子亲自出战恐怕不妥，同时前来之人，应当是叶家主的同胞兄弟，叶家魂境中阶的第三人，叶潼。

　　果然，随着半空中两人均作出将战之势，修士中突然跃起一人，灵力汹涌，同样是魂境中阶的修为。

　　只是那人面带面具，不露相貌，而身材形态来看，也是全然陌生。

　　他不是叶潼。甚至不是南域中蓝瑄所知的任何一位魂境中阶修士！

　　大战将至，直至此时，蓝瑄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

　　此人，是谁？

　　“距回信传，此时我叶家与慕家修士应当已至蓝泽城下。”叶潼面带一丝笑容，对座上两人道。

　　此处叶家大殿中，只坐着三人。两位是叶家魂境中阶修士，前家主叶融祝和叶家大长老叶潼，另一位则是如今本应在带领各位修士的慕家少主慕倚寒。

　　慕家本是比叶家略逊了一些，然今日殿上，叶融祝坐于主位，慕倚寒却是比叶潼位置更加靠前一位，乍一看不由得有些怪异。

　　正当此时，方才通报允入的人缓缓踏上殿来，正听到叶潼的那一句话，面色略滞，脚步却仍是不停，直走到大殿前方，对殿中三人从容地一笑，弯身行了一礼。此人素衣白服，如此一笑，是温和如水一般的圆融之态，不带一丝恶意。

　　正是慕家的二公子，慕扶风。

　　叶家二人尚是第一次见到慕扶风，三人围着场面话不咸不淡地稍接了两句，倒是慕倚寒坐于座上，嘴角噙着一点笑，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今时慕家与叶家相合，联手讨伐蓝家，慕某身为慕家一员，本应同家中诸位修士同力前往蓝泽城。然奈何家中有更加紧迫之事，慕某不得不跋涉千里，来到叶家面见两位大人。”慕扶风素来是个场面话说的很有礼数的人，如此时刻，并不例外。

　　“怎样紧迫之事？”叶潼道。

　　“现今慕家家主失踪，由慕家少主，慕某兄长慕倚寒主持家中，然经慕某查证，家中慕倚寒乃是原慕家二长老所假扮。慕某无力对抗此魂境修士，不得已前来叶家向两位求援，然今至叶家，却发现此处竟也有一位兄长。”

　　坐在椅上的慕倚寒神色变也未变，平静看着慕扶风道出此番言辞，将目光转向了他。

　　半晌未言，叶家两人同样没有开口。场面一片死寂，慕倚寒笑容扩大，道：“那扶风认为，这是为何？”

　　慕扶风同样直视着他，平静答：“叶家的这位兄长……”

　　“自然也不是真的。”

　　话未毕，剑已出。方才死寂的大殿之上，却是突然灵力暴起，杀意猛出；光耀毕现，似是早有预谋。慕扶风身形一闪，竟径直出现在了慕倚寒身前，剑瞬时浮现，握于手中，叶家两人尚未反应过来时，慕倚寒手心光芒闪动，已挡住了剑上锋芒。一击未成，慕扶风屏息再出，剑风过处，殿上石板尽数崩裂，剑意涌动，铺天盖地向慕倚寒而去。

　　然剑光熄，慕倚寒身上竟隐约出现一片银光，似乎有什么物事将他拢住，替他挡住了这凛然一击。浩然剑意荡至慕倚寒身前三寸，再未能上前，硬生生停在了当处。

　　两击已过，再出手，便已经没有了突袭的意义。慕扶风出剑快，收势亦迅极，借出剑反弹之力回身，慕倚寒身上银光尚未消尽，慕扶风已然跃起落回了大殿中央。

　　“银光环身，可挡魂境中阶全力一击。”慕扶风收剑入鞘，神色间稍有意外，“是承瀚石。”

　　承瀚石是难能可见的灵器之一，单单是它可阻挡魂境中阶一击的能力，便足以令人为之惊叹。

　　慕倚寒抬手，手中一块原本温泽玉石急速褪色，直至砰然化作粉末。他反手将粉末撒在地上，道：“这承瀚石灌注了我不少灵力，没想到只两击之下，便彻底化为粉末。慕扶风，我倒是差些小看了你。”

　　他抬眼看了看慕扶风，接着道：“我早有准备，你是不是十分意外？”

　　慕扶风神色不变，看向殿上叶氏两人，在起初的惊讶之后，两人站起身来，竟然也并未有意外之色。

　　不但慕倚寒早有准备，叶氏两人也料到了这一出。

　　恐怕这三人都已做好了被突袭的准备，自己方才无论选择的是哪个，都没有一击而成的可能。

　　看来慕家假慕倚寒被揪出来的事情，还是传到了这个慕倚寒的耳朵里，终究是一些地方出了错漏，走漏了消息。

　　慕扶风回转过这些念头时，慕倚寒那边再次开了口：“既然你选择第一个突袭于我，恐怕是猜到了我的身份，哪怕未能成功，逼我露出魂境中阶的修为，也足以证明我并非慕倚寒本人。”

　　慕扶风回道：“既然现下叶家这二位毫无意外之色，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么？”

　　“看来你也看出来了。”慕倚寒笑意渐盛，回首看了看叶氏两人，道，“叶家很早之前便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们的合作，本就是基此而行。”

　　“千机宗断鸿道人温岐舟座下关门弟子，北辰。”慕扶风平静地道出了面前这位“慕倚寒”的身份，“恐怕正是依着断鸿道人的势，叶家才敢如此迅速地召集人手，发动这样一场数十年未曾出现的攻城之战。”

　　四人对峙，三对一，慕扶风已经失了突袭的优势，面对三位同阶的修士，倒也未露胆怯之色。而北辰优势占尽，已经是完全的胜者姿态。他自袖中拿出一把玉扇，正是当初在鼎山和慕家都曾出现过的那把，启扇一扬，原本慕倚寒的身影霎时间便化作虚影。

　　一位清俊男子出现在虚影之后，年纪比慕倚寒还小上几岁，大约与慕扶风相近，眼尾微挑，眼下一颗痣甚是明显，虽并非难得的好看颜色，其气质却是极为特殊，单是看一眼便令人难忘。

　　北辰在北域虽然十分神秘，几乎不曾在山下出现，但慕扶风是见过北辰画像的，这幅样貌与北辰并无二致。当初离阮说起那位魂境中阶修士眼下有痣，慕扶风便想起了北辰。传消息回北域，亦知北辰早便不知踪迹，如此方才令慕扶风对其身份有了几分肯定。

　　恐怕真正的慕倚寒，早就已经被北辰所替换。单是那透支寿元，令灵境高阶修士跨入魂境的修炼功法，慕二长老自己不知，慕扶风却是清楚那功法的珍贵与秘密，根本不是原本的慕倚寒所能拿得出的。

　　慕扶风自北域回到慕家，所见的慕倚寒便从未是真的，一直都是面前这位北辰所扮。而这些时日在南域经历的桩桩件件，鼎山设阵，慕家下毒，蓝泽瘟疫，叶伐蓝泽，亦是出自这北辰之手——虽不知其目的何在，单他对蓝家的杀心已经是昭然若揭。

　　北辰玉扇一合，眼睛微眯道：“能猜到是我，说明你也并不是一般人物，身怀魂境中阶的修为，若不是我埋在慕家的探子发现了端倪，恐怕我今天也要吃上这一亏。虽然我现在仍不知你的身份，但今日在殿上擒住了你，一切也都好说了。”

　　话毕，北辰身上灵力再起：“剩下的话，就等你受缚再说吧。”

　　殿内灵力冲荡，慕扶风虽是彻底的劣势，此时却是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来了。”

　　话语同时，叶家华盛殿堂上传来吭然一声巨响，砖石横飞，粉尘并起，竟是牢不可摧的大殿上头碎开了一道大口，一道白色人影迅然落入殿中。

　　“如此时刻，当是不算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