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62、蓝家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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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经暗得彻底，灵堂里空空荡荡，前方那口巨大的棺材在几只蜡烛的映照中影子忽现忽失，更现出森冷气息。

　　守在灵堂中的家丁前几天时不时被偶尔来到的穿堂风惊得冷汗涔涔，硬捱了那么几日倒也是习惯了，不但不再害怕，甚至在困倦中时不时打起了瞌睡。

　　他一双眼睛开开合合，几乎是闭上的时候比睁开的还要多那么一些了。

　　冷风倏然而过，似乎一道白光自灵堂闪现，又蓦然消失，立在前头的那几道粗烛竟立刻灭了几个，灵堂沉沉暗下去一半。

　　家丁的瞌睡登时醒了，猛然直起腰，一双眼睛四处打量四周，半刻间再无动静，唯剩下的烛光在这安静无风的灵堂中摆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熄灭。

　　这，这哪里来的风啊。

　　家丁眼皮一跳，心中跳出个令他惊惧的想法。

　　难道，是二长老？

　　念头至此，家丁不由得面朝着那棺椁后退了两。传闻这些突破了魂境的修士修为太强，与天相接，死后也可能有异事发生，难道是二长老走火入魔死有不甘，又回来了？

　　斯夜无月，云压得极低，连带着点点星辉也掩了个干净，灵堂外便是黑漆漆一片，甚是渗人。而灵堂里，烛光无风自动，更让人恐惧。

　　家丁朝外看看，又瞧瞧棺椁和那些蜡烛，背后已经彻底汗湿，甚至小腿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出去，还是，留在这灵堂里？

　　还未等他做出个决定，灵堂里剩下的那些个将灭不灭的烛光忽然一同熄灭，灵堂登时陷入一片黑暗，唯独那些个白布还能在这混沌黑暗中看出些轮廓，不知是借着哪股子邪风，在灵堂中晃荡，如同白衣的鬼魅。

　　家丁腿一软，立时便跪倒在了地上，梗着脖子想喊却不知说些什么。安静灵堂中紧接着响起了咔咔的声音，家丁什么也看不到，一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待等他想起这是什么声音时，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

　　这是，棺材的动静。

　　二长老，二长老，要从棺椁里出来了。

　　家丁眼睛瞪得极大，牙齿打着战，这短短的几声棺材响动，在他耳中却被拉得极长。

　　哐当一声，是棺盖落地的声音。

　　这声音极响，甚至在灵堂中回荡出几声回音。

　　不过这回音家丁是听不到了，早在听到那咣当之声的时候，他便双眼一翻，吓得昏死过去。

　　“灵堂闹鬼？”慕扶风慢悠悠吃着早饭，那边听着小厮传过来的消息，“二长老的灵堂？”

　　他昨天刚回到慕家，就听闻了二长老身亡的消息，大致是走火入魔法术倒逆意外身亡，这对于刚刚晋级魂境数月的修士来说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慕家主前些日子独自外出，把持慕家事务的便是大少爷慕倚寒，他无不遗憾地将此事告知了慕扶风，慕扶风便也点头长吁短叹装模作样地表示了一番惋惜，然后便也没什么表示了，回了自己的屋子就不再出来。

　　小厮答道：“回二少爷，不仅仅是闹鬼吓魂了一个守灵的，二长老的尸身，也不见了。”

　　慕扶风挑挑眉毛，有些诧异道：“所以是有人装神弄鬼，偷走了二长老的尸身？”

　　“小厮也不敢确定。”那小厮顿了一下，道，“那吓昏过去的人醒来之后，说是二长老自己开棺逃走的。”

　　慕扶风笑了笑：“那若真是这样便好了，二长老起死回生，实在是我慕家的大喜事。”

　　小厮嘴角抽了抽，想到慕家下人中均传闻这个二少爷人不大对劲，这话实在不错。他正了正面色，道：“大少爷很看重这件事，现在正在灵堂，让小的带话，说让二少爷去一趟。”

　　他话音未落，连着小厅的那边卧房里便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翻了，连这小厮也吓了一跳。

　　慕二少爷卧房里藏着人？

　　他，他不是和那蓝家的家主有关系吗？这，这万一惹恼了那个素来残暴的蓝家主，她对我们慕家不测该怎么办啊？

　　小厮这思路还未回转，慕扶风便摆手道：“好了，你回去告诉大少爷，我随后就到。”

　　慕扶风踏进灵堂的时候，灵堂还仍然是昨晚的那副样子，蜡烛未点，棺盖也还在地上，棺材里也确实空空如也，二长老连影子都不见了。

　　慕扶风一边进门一边自言自语道：“昨天来的晚，没有前来吊唁，没想到一夜之隔，二长老就自己走了，让我想吊唁也不知找什么地方吊唁去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站在灵堂中间的慕倚寒刚刚能听得清楚。他转头看慕扶风，显而易见的不悦神色：“二弟，慕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便勿要如此言语轻浮了。”

　　慕扶风抬眼看了看他，神情诚恳：“我这实在是肺腑之言。”

　　慕倚寒皱了皱眉，神色间竟有些厌恶，他上前几步，指了指那空空的棺木，道：“想来此事你已经知道了，二长老原本是装在这棺椁之中的，然而单是这一夜过去，尸身便被装神弄鬼之人带走了。”

　　慕扶风神情仍然诚恳：“那家丁不是说，是二长老自己显灵离开的吗？”

　　慕倚寒微怒道：“世上怎会有如此阴鬼之事？二长老的尸身是我亲自着人入棺的，人分明已经走了，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慕扶风不依不饶地胡言乱语：“在下的意思并不是二长老起死回生，而是魂境修士修为太强，不是有传言么，修为如此强大的修士，便有可能死后化为什么异事，譬如鬼魂之类……”

　　慕倚寒忍不住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慕扶风被打断，似乎是仔细想了想慕倚寒的话，展颜笑了笑，好脾气道：“大哥说的甚是，鬼魂什么的却是胡说，鬼魂尽是没有实体之物，怎么可能带走自己的尸身呢？”

　　他一顿，接着道：“二长老应当是化作了走尸之类的物事吧。”

　　“……”

　　慕倚寒背身过去，拼命压抑怒气，半晌才道：“二弟，这世上并无鬼怪，有鬼的应是人心。这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带走了二长老的尸身，你却偏偏要向鬼神之事推脱，何况二弟你昨日回来，当夜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实在不能不让人生疑。”

　　这是分明的试探了。

　　慕扶风面色不变：“大哥真令人寒心，竟如此怀疑于我。”

　　这句话说得仿佛兄弟二人感情极好一般，慕倚寒脸色又有些绷不住。

　　慕扶风接着道：“再者，怀疑总要有些证据罢？”

　　慕倚寒皱眉，回首看着慕扶风，似乎是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然而面前人神色不但未见半分慌张，反而又笑了起来：“就算大哥有证据，现在一对一，也未必打得过我，要回尸身罢。”

　　这是，承认了？

　　慕倚寒一愣，随即怒喝道：“你承认这是你做的了？”

　　慕扶风无辜道：“不曾啊。”

　　“那你……”慕倚寒一顿，又道，“你要二长老的尸身究竟做什么？”

　　慕扶风道：“二长老的尸身对在下毫无用处，大哥所言我实在不能回答。不过，大哥你觉得二长老的尸身会有何作用？”

　　慕倚寒眉头死紧，紧紧盯着慕扶风。

　　慕扶风悠悠然接道：“不过是具尸首而已，就算生前是魂境的修士，死后也不过是一具肉身，论起实用来还不如一头死去的家畜来的值钱。要说真有人盯上这具尸首，定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有特殊的用处——可这能有何用处？除非，二长老的死有蹊跷，他的尸首，藏着个秘密。”

　　慕扶风愈说，慕倚寒袖下的拳头攥得愈紧，思来想去，他竟对此人一时没有办法。正气极，慕扶风那边又和气地补上一句：“大哥认为如此推测可对？”

　　是夜，慕倚寒屋中烛光冉冉。

　　纸张铺展，慕倚寒下笔极快，转眼间已经写满了两页纸。他放下笔，将信上所言再看了一遍，确定无甚问题，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传送符。

　　灵力起，传送符显出光芒，忽然间一道疾风略过，正扫过慕倚寒身前，慕倚寒刚及反应，却见桌上刚写完的信件已经不见。

　　有人？！

　　他双目几乎瞪圆，感受到身后灵力动静，即刻转身回望。

　　只见慕扶风笑眯眯坐在屋另一侧的椅子上，手中正拿着那两页纸。

　　慕倚寒那一瞬只觉浑身发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慕扶风拿着信纸冲他摇了摇，笑得温和：“二长老，怎么，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