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尘道》谨风

59、百兽刑（六）

　　离阮与慕扶风回来时，榕子陌和蓝瑄这两个带伤的正凑在一间屋子里聊天。此时已至深夜，早是入睡的时间。然而之前遭遇事情过多，加之蓝瑄身上的灵力一时不能完全平息，故而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两人身上的伤势均已经处理了个大概。榕子陌是又戴上了刚离开没多久的夹板，蓝瑄的内伤比较麻烦，但经她一番调息，至少七经八脉间已经不再疼痛。

　　“失败，太失败了。”听完了蓝瑄所述她困在决兽笼底下时，外面发生的事情，榕子陌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息道，“陷阱给破了，拼着性命吃了药，最后也没能对付得了离樾。何等失败。”

　　蓝瑄冷眼瞧她：“你被打成那个熊样，还叫人扔进了决兽笼，就光彩得很？”

　　“我好歹也是为了维护真相，为人胁迫而不就范，如此英雄气概，不比你强得多了。”榕子陌丝毫不输阵势。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废话连篇。

　　蓝瑄想了想，还是努力把话题带上了正路：“话说，离阮这事情，你想得如何了？”

　　她这句话来的莫名其妙，榕子陌奇怪道：“想什么？”

　　蓝瑄放下手里的茶杯，做出了个稍正经些的表情，道：“如今离樾是不可能继续当宗主了，离阮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他并非离家血脉，自然也和宗主无缘。离落呢，能力有限，修为更是一般，让她坐那位子定然也是坐不住。你觉得，之后应当怎么办？”

　　蓝瑄不说，榕子陌一时还想不到这处，此刻被挑明了讲出来，一时愣了神，道：“怎么办？”

　　蓝瑄指指她：“离穆不是还有你这个血脉？修为上佳，原本也是分堂堂主，真是再合适不过。何况，离阮还喜欢你，到时候不管是他娶还是你娶，这驭兽宗都在你们掌握之中。”

　　先头那两句榕子陌还能理解，越到后面，她的表情越是惊悚：“等等，你如何知道离阮喜欢我？”

　　蓝瑄冷笑：“我到底是要如何眼瞎，才会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奋不顾身，连暴露修为都不管了去救你；明明是那么一个心狠手辣，复仇心切的人，却没有狠狠折磨你；况且，你明明和他早就认识，当时在牢中却不说，不是有隐情还能是什么？说起来，你骗我这笔账，本家主还没有和你算。”

　　榕子陌叫她这一顿话说得毫无还口之力，一低头承认道：“是，他早先是喜欢我，我知道与他血缘相连，早就拒绝了他。”

　　蓝瑄翘起二郎腿，悠然道：“那现在可好了，你们一个没冠离姓，却是离穆实打实的孩子，一个姓了二十多年离，却和离穆半点血脉关系都没有。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蓝瑄！”榕子陌终于被说的忍无可忍，“干什么要将我们凑在一起？”

　　“你现在不接受，以后迟早也会接受的。”蓝瑄戏谑语气收了些，道，“你想想吧，离阮为了宗主的位子费劲气力，怎么会轻易放弃？正好他喜欢的女子又是驭兽宗极为适合的继位人，如果你是他，你下一步也应当走那样的路。”

　　榕子陌道：“但是我，并不想和他……”

　　蓝瑄摇头，照着榕子陌方才的语气道：“天真，太天真了。离阮这三个月来做的事情我也对你说过了，他是个什么人你该明白几分了吧？为了目的，这家伙不择手段，而且他也确实是一个手段很多的人。”

　　蓝家主为榕子陌叹了口气，道：“他如果想让你嫁给他，前头会有一百种方法候着你。即使是让你对他死心塌地，我想他应当也是有办法的。或许你还是现在便试着喜欢上这人比较好，如此一来你这前方便是一片坦途了。”

　　榕子陌：“……”

　　蓝瑄又补上一句：“况且，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这话说的榕子陌一愣。

　　蓦然间，眼前又浮现出当年殿上那个默默跪着的消瘦背影，多年以来，这场景一直在心间挥之不去。

　　回想今日在刑台上的决绝，掉下那一刻的轻松……以及在笼中见到离阮时，心底忍不住涌上的欢喜。

　　自己于他，真的只有内疚？

　　榕子陌一时默然，耳边却听蓝瑄接着道：“离阮这长相，和表姐也有得一比，单放在家里天天看着，定然也会心情舒爽。”

　　榕子陌一手捂脸，彻底无语。她和蓝瑄这色胚能谈出什么鬼来！

　　“蓝家主好见识。”

　　正当此时，却是离阮与慕扶风推门走了进来，离阮走在前面，漠然道。

　　蓝榕两人均是有伤在身，对于两人的到来并未提前察觉，见离阮接上这句话，蓝瑄也并不尴尬，大约是心头轻松，还微微笑了笑。

　　她虽是一笑，视线却并未在离阮身上停留，而是先落在了慕扶风的身上，对着那白衣服上下扫了一番，确定没什么伤势才转回他脸上。却见这人神情里再明显不过地写了“落寞”两字，就差把吃醋说出来了。

　　那句话离阮听得见，慕扶风肯定也听得见。明知道是装的，但蓝瑄还是立即就心软了半截，轻咳了一声，边倒茶边道：“扶风辛苦了，过来喝口茶。”

　　慕扶风瞬间换了张脸，笑眯眯过去接过茶：“不辛苦。”

　　榕子陌看看这两人，心里啧啧声堆得老高。

　　蓝瑄又道：“离樾抓到了没有？”

　　慕扶风拿着茶杯坐在蓝瑄身旁，道：“抓住了，已经暂时封了灵力，关了起来。”

　　这结果再好不过，蓝瑄与榕子陌均是松了一口气。榕子陌想了想，问道：“离樾逃跑之前说的那些话，嗯，可是真的？或者，是不是他为了逃走胡扯的，你问他了没有？”

　　她虽没有看着离阮，但这句话显然是对他说的。离阮此时也坐了下来，如此折腾了大半夜，他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疲倦之色，混着原本就带着的些微苍白，更显得面色不佳。虽是如此，他语气仍然没有半分的不耐，自然地回道：“问过了。是真的。”

　　榕子陌问出那句话便有些后悔，此刻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离阮。离阮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又道：“此事与你无关，无需多虑，更不需歉疚。之前说过，你已经不欠我什么。”

　　榕子陌把脸撇开，往窗外看，也不知道能从那片阴沉沉中瞧出来什么。

　　如此沉默了半晌，榕子陌这向来嘴皮伶俐的家伙也没挤出来一言半语。蓝瑄茶都喝下去一杯，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的事情，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反正榕子陌一时半会儿不急着回去，你们就好好在这处解决吧。时日方长。”

　　榕子陌睁大眼瞪蓝瑄，满脸写着“你怎么就决定把我留在这里了？”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何况离阮也不是条蛇。他如果想留你，谁也拦不住。能活着比什么不强，还挑挑拣拣？

　　蓝瑄不搭理她，接着道：“倒是我这边事情紧急，离阮堂主，事情发展至此，虽不见得圆满，但我也是仁至义尽——之前所说之事，也该是兑现的时候了吧。”

　　离阮倒也一副真诚态度：“这是自然。蓝家主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三个月前，那药方究竟是怎么来的？还有，你这双治好的腿，是否也和与此有关？”

　　“蓝家主猜得不错，确实有关。”离阮语气放缓，似乎尽力回忆道，“三月前，正是有人主动找到了我。他与我接触甚少，一共也只是来见了我两次。

　　“第一次来时，他是通报入了我堂中，开门见山便向我讨要隐蛾，无论我想与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尽力答应我。听此人的语气，似乎非常确信他有能力满足我的需求。”

　　慕扶风道：“于是离堂主向他提了这两个要求？”

　　离阮略点了点头，道：“一个是能辨明血脉的药方，一个是治好我双腿的方法。”

　　一旁榕子陌听到这里，疑惑道：“隐蛾虽然稀有，但还没有珍贵到如此程度吧。先不说那辨明血脉的药方，单是要治好你这双腿，困难程度便极高。怎么单是隐蛾便交换得了的？”

　　“单单几只自然不行，但那人的所需要的量，是五千只隐蛾。”离阮道，“九堂中因为这笔交易，现在只剩下几百之数了。”

　　五千只隐蛾？

　　蓝瑄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数字，榕子陌在旁恍然道：“原是这么多，怪不得要来本宗讨要，我分堂中是绝对没有这么多的……”

　　那人要这么多隐蛾做什么？

　　这想法刚从蓝瑄脑中划过，她瞬间便联想到了两日前尘袅对她传来的信件——二长老那小孙子身上，也是生了疹子。照二长老的医术和对孙子的宝贝程度，若是能有什么快速医治的方法，早便用了，何至于闹得母亲都知晓了？

　　除非，二长老也拿它没办法。

　　莫非。莫非……

　　蓝瑄眉头一皱，心间涌上些极不好的预感。她强压下心底的不安，镇定地接着问道：“那人如此便答应了？”

　　离阮道：“他答应得很爽快，似乎此事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似的。第二次前来时，便带来了两个方子，第一个方子是当面验证的，第二个虽无法彻底验证，但于灵兽身上实验，确实有着极佳的效果。他说时间紧张，那日便带走了五千隐蛾。”

　　“既然这是一个人，其实依照离堂主的行事风格，也未尝不可以让他带不走这五千隐蛾的。”慕扶风神色认真地道。

　　看着这么温软的人，怎么开口就是这种话……榕子陌觉得她对慕扶风的印象真是时时都在变化。
　　离阮也认真答道：“并非是没有过这种想法，第一次他来时，我便让俞承派灵兽跟踪与它，却被他发现并一招击败。俞承的灵兽，也是有魂境初阶的实力的。”

　　“魂境中阶？”蓝瑄诧异。

　　离阮点头：“正是因为他有这样的实力，才敢只身前来做这么一笔交易。”

　　“既然是魂境中阶……那么范围便缩小了很多，能否形容一下他的长相？”蓝瑄立即又道。

　　离阮道：“蓝家主可能要失望了，这人在我面前展示的面目，并不是真实的。”

　　“离堂主如何知道的？”慕扶风道。

　　“俞承那只灵兽那日回来，带回的消息。那人在离开离府之后，便换了一张面孔。再多的那灵兽也形容不来，只道是个清俊的青年人，左眼下有一颗痣。”

　　原本离阮说到青年人时，蓝瑄便立刻想到了慕倚寒，然而此人境界不够，眼下似乎也并没有如此明显的标识。慕扶风听到这里，也略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离阮想起什么，又道，“那人虽面目非真，但有一点却颇为明显。他当初来时已经是深秋，天气转凉，何况第二次到来时外面还下着雨。但他两次前来，手中都拿着一把玉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