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62、第 62 章

　　房里很静，只有极轻的、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叮咛，和白月璃小口啜粥时细微的声响。徐昼达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摊着一卷匠造图册，目光垂落其上，指尖划过纸面，带起一阵绵密而匀净的沙沙声。

　　“小黎啊，”徐昼达目光未离图册，语气温和，“关于书房，你是想要什么风格呢？”

　　白月璃咬着瓷勺，沉吟片刻，眼里掠过一丝怀念“嗯……大概，像是药庐那样吧。”

　　“药庐？”徐昼达有些讶异，从图册上抬起眼，望向对面只见白月璃眼神认真，不似玩笑。

　　“是啊，”白月璃又舀起一口粥“桐安公主在岐黄之术上有所造诣。”

　　徐昼达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小黎，书房是用来念书习字、静心养性的，这怎能与药房混为一谈？”

　　话未说完，白月璃忽然眼睛一亮“对啊！药房！”声音里透出雀跃，“我虽不能出宫去民间药铺，但我可以去太医院瞧瞧啊！”

　　他起身快步走到徐昼达身旁，很自然地拉住对方衣袖，轻轻摇晃，动作里带着点不经意的亲昵:“徐总管，您能允我去太医院看看么？”他此刻的身份毕竟是“罪奴白黎”，若无总管首肯，莫说太医院，连这侍务局的门，他也难随意跨出一步。

　　徐昼达侧头看他，少年眼眸清亮，满是期待，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几分怜惜，几分感慨，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罢了，他暗自舒了口气，压下那纷乱的思绪。且不管眼前人是何身份，眼下他只是侍务局里这个名叫白黎、有些单纯又有些执拗、会拉着自己衣袖软语相求的少年……

　　他唇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下白月璃的鼻尖：“你去太医院做什么？难不成真想把那里的药柜、药碾子、小火炉，都一股脑儿搬进梧桐苑的书房里？那成何体统。”

　　“才不是呢，”白月璃连忙解释，“我是想去看看太医院的格局陈设，感受一下那份……嗯，那股子专研医理药性的沉静气质。我想把那气息，化用到书房的设计里。不是摆药具，是取那种‘格物致知’的意境。”

　　徐昼达想起为他整理书案时，瞥见的那些涂改得密密麻麻、线条尚显稚拙、墨迹时有晕染的草图废稿，心下明了。

　　“既如此，那也不必亲自跑一趟。太医院重地，往来人多眼杂。”他缓声道，“你去木工部，就说我允的，将太医院的陈设图纸调来参详便是。你且仔细看着，若有想改动或添减的地方，你来描述，我来执笔勾画，可好？”

　　白月璃闻言，眼眸瞬间如坠入星子。他激动地抱住徐昼达：“谢谢徐叔！我这就去！”像只轻快的雀儿，转身朝门外跑去，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徐昼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手臂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袖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拉扯过的触感。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欢快跃动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外廊道拐角。

　　笑意渐渐从眼底褪去，他收回视线，落在桌上——那碗粥还剩小半，瓷勺斜搁在碗边，氤氲的热气已变得稀薄。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鸟鸣。徐昼达静静坐着，他在心中默念——黎王殿下……若有一日，你离开这侍务局，重回王爷尊位，是否会记得这段时日，还会这般毫无芥蒂地，唤我一声“徐叔”，与我如寻常晚辈般依赖亲近吗？

　　想来，竟有些可笑，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只浸着满满的自嘲。自己这般身份，怎敢生出那般妄想……

　　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他早该明白。可方才那孩子扑过来拥抱他时的温度，那声清脆的“徐叔”，却像带着钩子，在他心口最软处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留下一点挥之不去的、酸涩的痒与空茫。

　　他望着那碗凉透的粥，良久，极轻、极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悠悠，散在寂静的空气里，终至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