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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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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璃嫌床窄小,祁阳便将两张床并在一处。白月璃坐在里侧,祁阳正脱了鞋准备午睡——今日因白月璃初到,且二人同出自晟阳宫,午后便由他领着熟悉环境。
“祁阳哥,你是因为什么被罚来这里的?”白月璃轻声问。
闻言,祁阳解鞋的手顿了顿,慢慢把鞋放好,随即仰面躺倒,双手枕在脑后。他望着头顶那有些泛黄的帐幔,半晌才开口:“我啊……”
那日,祁阳带着手下完成任务,回程途经一片山林。林间闪过一只狐狸——除了肚皮雪白,通体毛色如焰火般红艳,耳尖与尾巴却渐变成墨黑,很是漂亮。
祁阳便让手下先回去复命,自己转身追进了林子。等他终于将那小狐狸哄到手,抱在怀里顺毛时,已是两日后。
走进书房时,卞亓正规矩地站在白靖泫侧后方,神色肃穆。祁阳虽觉着有些异样,却没太在意,自顾在旁边椅子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茶。
“青轩哥,我这次回程遇见……”
“祁阳!”卞亓一声冷喝,“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祁阳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他抬头,眼中尽是不解:“你发什么疯?往日不都——”
卞亓打断他,声音如铁,“暗卫规矩,任务完成须即刻复命。你迟归两日,该当何罪?”
祁阳霍然起身:“我不过追只狐狸,任务早已完成,晚上两天又怎样?从前不也常这样?”
卞亓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既在暗卫,便该守暗卫的规矩!殿下宽容,不代表你能无法无天!”
“我无法无天?”祁阳气极反笑,“卞亓,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为只狐狸,你跟我摆首领的架子?”
话音未落,卞亓扬手——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格外刺耳。
祁阳被打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痕,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卞亓,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迟归当罚鞭三十。祁阳身为领队,惩处翻倍,请首领亲自行刑。”早知会计较到这个地步,还不如在外头多玩几天,鞭子又不按天数算,反正都是三十鞭——不对,他该是六十。
一直未曾出声的白靖泫此时悠悠开口:“小惩大诫,只罚三十。”
祁阳依礼谢恩:“谢殿下宽宥。”
卞亓执鞭,白靖泫则坐在案后监刑。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结结实实抽在背上,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但祁阳堵着一口气,硬是一声未吭。
刑毕,祁阳又被拖到白靖泫面前验刑,他抬眼望向那两人,眼底藏着未散的委屈——他明白,白靖泫和卞亓这是在给他立规矩,以后他注意便是。可罚也罚了,打也打了,至少……至少该有个心疼的眼神吧?可白靖泫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卞亓紧随其后,从头到尾,未曾再看他一眼。
他默默安慰自己:许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不便流露私情。在旁人眼里,白靖泫是端方持重的太子,卞亓是忠谨严明的暗卫首领,而他祁阳,是从未出错的顶尖暗卫——暗阁的二把手。
可心里那点自我安慰,终究抵不过翻涌的失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又透着丝丝缕缕的凉。他任由手下扶着回了暗阁的住处,拒绝手下帮忙上药的好意,趴在床上,愣愣地盯着手里的药瓶。他不懂,为什么一向纵容他的两人,会突然变得如此严苛。自他加入暗卫,从未受过半点刑罚,与白靖泫、卞亓相伴二十余年,他们也从未因这些规矩动过他。
卞亓那一巴掌,打得他猝不及防。
入夜,房门被推开。卞亓走进来,掀开他随意搭在身上的薄被,瞥了眼未上药的后背,眉头紧蹙。
“为什么不上药?”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有浓浓责备,“是觉得打冤了你,还是嫌我打得太轻,用不着上药?”说罢将薄被随手一丢,转身就要走。
祁阳握着药瓶的手微微发抖。他原以为卞亓是来安慰他的,甚至想好了,只要对方软下语气,替他上药,他便顺势撒个娇,让卞亓带他回家——或者,就在这儿陪他一晚也好。
可等来的却是这般数落。祁阳气极,猛地将药瓶朝卞亓的后背砸去,却被他侧身轻易躲开。药瓶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药粉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卞亓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背后偷袭还失手,堂堂暗卫副统领——看来是没打疼,没让你长够记性。”
“好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祁阳红了眼眶,后背的伤口因激动而牵扯得剧痛,“卞亓,你今日便打死我算了!”
卞亓不再理他,径自出门,将房门掩实。
祁阳忍痛撑起身,用纱布简单的裹了裹后背的伤,便起身回了山海酒庄。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上三只狐狸——他要离家出走!
白靖泫知他喜爱白狐,每遇珍品便会寻来赠他。其中一只是白靖泫送他的十八岁成人礼,那白狐本是贡品,如今已十四岁,步入老年,祁阳一直精心照料着;另一只是前些日子白靖泫允诺补给他的;还有一只,便是才得的那只红狐狸。他就这样怀里抱着红的,手里牵着白的,背篓里载着年迈的那只,离开了山海酒庄。
其实他在京都早已另置了一间小院子,只是卞亓和白靖泫都不知道——或者说,是装作不知道。祁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白靖泫是太子,卞亓是暗卫首领,只要他们想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们?
次日,祁阳便去找白靖泫复命。
他站在白靖泫桌前,恭敬垂首:“殿下。”
白靖泫放下笔,语气温和:“昨日刚受刑,怎么不多休养几日?”
“属下无事,犯错受罚,理所应当。谢殿下关心。”祁阳的声音依旧恭敬,只是垂着的指尖微微蜷缩。
白靖泫打量他片刻,忽然问:“你在同我置气?”
祁阳心中一涩。是,他就是置气!从前完成任务,他总是在外游玩几日再回,从未被计较过。为什么这次就不行?
但他只是单膝跪地,依旧恭敬:“属下不敢。”
白靖泫静默许久“伤好后,便去侍务局待半月好好反省。”
“是,属下告退。”祁阳领命,便退出了白靖泫书房。
祁阳倔强的当天下午便去侍务局报道,却在门口被卞亓拦住,将他拉到角落。
“小阳,你做什么!”卞亓语气焦灼,“伤还没好,你这是在跟谁赌气?”
祁阳打断他:“属下岂敢赌气,不过是依令行事。暗卫出任务,带伤亦是常态。殿下罚我来侍务局,我自觉伤势无碍,便来领罚了。怎么,首领觉得不妥?”
卞亓被噎得一时无言。祁阳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忽然将右脸凑到他跟前,眼底带着挑衅:“怎么,又想打我?来,我让你打。”
卞亓终是叹了口气“小阳,是我不对,我错了。殿下也非成心罚你……与我回去吧。我已让人将你的东西和狐狸接回家了,别闹了。”
祁阳猛地抬眼:“你调查我?”他一把揪住卞亓的衣领,眼眶泛红,“谁准你擅自替我做主?”
卞亓任由他揪着,语气平静:“我没有调查你。自你买下院子那日,我和殿下便已知晓。”
卞亓很是无奈,眼前这个小傻子难道忘了他们的俸钱全在四海商铺吗?他们平日花销全由白靖泫负责,暗卫的俸银并不低,尤其是以他们的地位,俸银更是可观,他一下子取出这么多钱,他和白靖泫怎么可能不知道,但现在卞亓很明智的选择闭嘴。不然祁阳下一秒便会一拳招呼到他脸上。
祁阳手一僵,缓缓松开,甚至替他捋了捋被扯皱的衣襟:“自然,有什么瞒得过你们呢?”
他转身走向侍务局大门:“首领请回。”
祁阳在侍务局已待了一月,半月前,受罚期满,卞亓曾来接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去的,有任务时他照常出任务,没任务时便在侍务局待着继续“服刑”。
他不想回去——本以为那小院是自己的秘密天地,却原来从未瞒过他们。既如此,不如就待在侍务局,至少眼下,他还不想看见卞亓。只是偶尔会想念他的狐狸,想来卞亓总会照料好它们,否则……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他想了很久。他承认自己确实在赌气,哪怕明知自己有错。他气的并非白靖泫和卞亓罚他——于公,白靖泫是主,卞亓是首领,自己是下属,犯了规矩理当受罚;于私,卞亓将他养大,若因他行事令人忧心而施惩,也无可厚非。他只是受不了那两人态度的骤然转变。二十多年的纵容与宠溺,一朝转为冰冷的规矩与责罚,他适应不来。
也许真是自己性情太过顽劣,白靖泫和卞亓能忍他二十余年已是不易。他的亲生父母,想必也是早看出他这般脾性,才将他弃于严冬雪地之中,倒也绝情。不过俗话说祸害遗千年,他这个“祸害”没死成,反倒遇上卞亓,被带回了家。
白月璃看着祁阳面上掠过的落寞,懂他那份别扭,却不知如何安慰。忽然想起来侍务局前卞亓塞给他的一瓶药,听完祁阳的叙述,白月璃有些无奈——这伤都一个月了,药还管用吗?
但他还是将药瓶翻了出来:“祁阳哥,我给你上点药吧。”
祁阳瞥了一眼:“首领给的?”随即又嫌弃的闭上了眼。
白月璃:“额……”拿着药瓶,有些尴尬。
静默片刻,祁阳还是解开了衣带,翻身趴下:“有劳殿下。”
白月璃看见他背上鞭痕仍未完全收口,很是吃惊“祁阳哥,你一直没上药吗?”这该多疼啊。
祁阳淡淡道:“没有。这点鞭伤算什么,从前出任务,什么刀伤剑伤没挨过。”倒是卞亓向来仔细他的身体,每回受伤都极为在意,用名贵药材养着,他身上几乎不留疤痕,即便有,也只剩浅浅一道,不甚明显。这次是赌气故意不肯用药,心想最好留下痕迹,教卞亓每见一次便愧疚一次。但看见白月璃拿出那熟悉的药瓶时,心又软了下来——算了,卞亓待他总算还不错,暂且饶过这回,祁阳觉得自己真是体贴。其实他早就不生卞亓的气了,只是面子上还傲着,想再冷他些时日。
白月璃心思复杂,指尖轻轻抚过祁阳背上那些淡去的旧痕。祁阳觉得痒,缩了缩:“小殿下,别,痒。”
白月璃目光落在他右臂那几道抓痕上,声音低了下去:“这是……那次为护我,被鹰抓的吗?”说着眼眶便红了。
祁阳连忙翻身坐起:“哎呀,我的小殿下,别哭别哭。”明明疼的是他好不好?
白月璃抹着眼角:“祁阳哥,对不起……”
“这是我职责所在。你看我身上这些伤,多半是为护人落的,难不成还要挨个去找人讨说法?而且再过些时日,疤也就淡了。”祁阳身上的旧伤确实不少。但多数不是为了护人,而是拼杀留下的。
他忽又想到什么,挑眉笑道:“不过我背上这鞭痕,倒真可以找某人负责……”
白月璃破涕为笑:“那……我让卞亓哥也挨顿鞭子,给你出气好不好?”
祁阳连连摆手:“可别可别!”他哪舍得。
白月璃笑倒在枕上,捶着床板:“哈哈哈——”
祁阳俯身凑近,幽幽道:“小殿下笑得这么开心,不如把你那只小狐狸送我,当作补偿?”
白月璃笑声戛然而止,坐起身与祁阳面对面,一脸认真:“祁阳哥,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三只狐狸,都已经进了无忧庭了。”
祁阳笑容僵在脸上——卞亓,你是真的完了。
白月璃满意地躺回去,拉好被子,声音轻快:“无忧庭本就为你我而建。午安,祁阳哥,下午还得劳你带我熟悉侍务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