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22、第 22 章

　　白靖泫没有选择客栈，而是盘下了一间僻静的农家小院。前两日风平浪静，到了第三日，院门前忽然车马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的人携礼登门，或是恭敬拜访，或是留下名帖厚礼。他们四人到此地不过三日，哪里认识这许多人？

　　早在入城前，白靖泫便向白月璃借了那枚象征四海商铺少东家身份的玉佩。如今消息不胫而走，必是入城检车时便“泄露”了身份。四海商铺遍布元祁，实力雄厚，朝中必然有人撑腰。这般背景，让城中官员富绅纷纷前来示好——官员意在拉拢，商人图谋分羹。

　　白靖泫应付着这些虚与委蛇的拜访者，面上含笑周旋，心底却早已冰寒——他不过落脚第一城，后面四座城的官商竟也闻风而来，消息传播之快，远超他的预料。这西北五城，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般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的态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他会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禀告白渡，只是如何处理这个烂摊子，实在令人头疼。西北境的官商勾结、压榨百姓之症，自先皇时便已存在，白渡在位十余年也未能根除。如今这个烫手山芋落在他手中，让他不禁感慨父皇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此地的势力已然盘根错节，嚣张到朝廷派来的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身首异处。即便初时怀着一腔正气，久而久之也难抵诱惑沉沦。西北五城的总长便是明证，他们四人都易了容，所以总长来拜访时并没有认出他，他小时曾跟在白渡后面见过总长——那年新科状元，年少时意气风发，誓要为百姓谋福祉的豪言犹在耳边，如今却只剩满眼贪婪，在权钱之间左右逢源。

　　不过半月，白靖泫的鬓间竟添了数根银丝。

　　白月璃虽不知每日往来的是何方神圣，却明白他们所图为何，更懂得兄长为何忧心。偏房里堆满箱笼，里面是黄白之物，还有无数小匣，装的全是地契田产。这些从何而来，不言自明。四海商铺少东家莅临西北，在那些人眼中，自是开拓商机的良机。若能得少东家青睐，选中所献地产作为店址，便可攀上这棵大树。若白靖泫当真只是个商人，自然乐见其成，可惜他不是——他是元祁太子。

　　此刻，白靖泫正揉着眉心，书案上拜帖堆积如山。白月璃轻叩敞开的房门，白靖泫抬头见是弟弟，眉头稍展：“月璃啊，来，到哥哥这儿来。”

　　白月璃乖巧地走到兄长面前。白靖泫将弟弟揽入怀中，仿佛这样便能消解几分疲惫。白月璃任由哥哥抱着，目光却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哥，你有白发了。”

　　白靖泫回过神：“那你帮哥哥拔掉吧。”说着将白月璃抱到膝上。

　　白月璃一边小心翼翼地拔去银丝，一边轻声道：“哥哥，月璃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弟弟神色认真，白靖泫颇觉欣慰：“讲吧。”

　　“哥哥为何一定要想着改变现状？既然问题根深蒂固，何不将一切推倒重来？”白月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元祁百姓是我们的子民，可那些迫害同胞的人，还配做我们的子民吗？刑法规定杀人偿命，难道还要分是刀枪杀人，还是慢刀割肉？”

　　白靖泫若有所思地看着弟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你们太正统了，总想着体面地解决问题，可坏人都有弱点啊。在乎家人的，便拿家人要挟；在乎名声的，便让他身败名裂；在乎钱财的，便让他一无所有。那些被威逼利诱的，我不觉得他们无辜——”

　　“我也觉得他们并不无辜。”白靖泫轻声插话。

　　白月璃没料到哥哥会附和，愣了下继续道：“是啊，他们一点都不无辜。除非……”

　　“除非什么？”白靖泫眼中含笑，饶有兴致地追问。

　　“除非是被家人相要挟。”白月璃认真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为名声钱财而妥协，不过是掩饰自身不堪的借口。而且西北境早已形同割据，政法城军皆自立门户，不如直接派军队压制，将这里当作未收复的小国，以暴制暴有时也……”话说到一半，他才惊觉自己的言论太过激进，抬头看向白靖泫，见兄长依旧含笑望着他，但他却没有胆子再说下去，低下头绞着手指：“是我多嘴了。”

　　“不，”白靖泫目光灼灼，“月璃说得很有道理，让哥哥茅塞顿开。来，帮哥哥磨墨。”他将白月璃轻轻放下。

　　白月璃受到夸奖很是开心，蹦跳着就去桌旁帮白靖泫磨墨。

　　白靖泫伏案疾书，这一写就是一个时辰。白月璃安静地在旁观看，哥哥写的计划之详细考虑之周全让白月璃佩服不已。

　　待白靖泫将厚厚一沓信纸装入信封，见白月璃正托腮沉思，便轻轻刮了刮他的脸蛋：“在想什么？”

　　“我觉得这五座城的名字也不好听。什么俾城、阂城、汾城、樾城、亥城，谁起的名字？难听死了，感觉寓意也不好……”

　　白靖泫失笑：“太祖父起的。”

　　白月璃噤了声

　　“其实我也觉得不好听。”白靖泫笑着重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提笔蘸墨，“月璃觉得该起什么名字？”

　　白月璃偏头想了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五城对应五行正好，既可寓意保佑元祁西北境风调雨顺、农业发达，又可祈百姓安康。”

　　白靖泫赞许地点头，将这个想法也记下：“不错。不过总不能直接叫金木水火土城。哥哥先记下，回京后让星官依五行择字，再由月璃来选定可好？”

　　他将信纸重新装好，用火漆封缄，随即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如雁落平沙般从梁间悄然而降，取走信封后一闪而逝。

　　白月璃震惊地抬头望去，深色房梁与昏暗光线让人难以察觉梁上竟藏了人。

　　“不必看了，人已经走了。”白靖泫解释道。

　　“这么快？”

　　“就在你抬头的时候，他从门口离开了。”

　　白月璃惊讶地睁大眼睛。白靖泫被弟弟的模样逗笑，上前揽住他的肩膀：“走吧，这半月都没空陪你出去。今日哥哥带你逛逛，顺便看看商铺选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