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姣》影桃

21、第 21 章

　　马车驶入西北地界不久，白靖泫便察觉到了那些散落在荒芜田地间的目光。三三两两的流民倚着枯树干，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官道。偶有胆大的，见他们的马车装饰不俗，便踉跄着上前，伸出枯枝般的手，喃喃乞讨。白靖泫面沉如水，目光直视前方，对那些哀恳置若罔闻。

　　车厢内，白月璃透过纱帘缝隙，将外面的景象看得真切。那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身影，尤其是妇孺老人眼中近乎绝望的期盼，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几次拿起随身的干粮包裹，想要递出去，都被身旁的许桐轻轻按住了手。

　　“月璃，不可。”许桐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白月璃觉得白靖泫和许桐未免太过心狠。

　　临近城门，景象愈发凄惨。黑压压的流民聚在城墙根下，如同附着在巨石上的苔藓。老人佝偻着蜷缩在墙角，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抱着婴孩的妇人，眼神随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移动，那目光混浊而炽热，几乎要将人灼伤。

　　他们的马车在城门口停下，等待守城兵士查验。这一停，便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石子。流民们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生气，踉跄着、互相推挤着涌了过来，将马车围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他们，杂乱的哀求声瞬间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行行好吧公子，赏口吃的吧……”

　　“饿……好几天没粒米下肚了……”

　　“救救我的孩子，他没奶吃，快不行了……”

　　声音凄切，如寒鸦哀鸣。更有人趁乱，将一个襁褓迅速放在了马车车轮旁，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

　　白月璃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眼眶阵阵发热。他下意识地抓住许桐的衣袖，声音带了哽咽：“姐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祈求，给他们些干粮吧，太可怜了。

　　许桐看着他，又望了望那些濒临绝望的面孔，终是妥协，将装着干粮的包袱从车上取下，递到白月璃手中。有些道理，言语说教千遍，终究不如亲身经历一次。

　　白月璃眼中一亮，急忙接过包袱，一边打开一边对众人道：“我们只有这些……”

　　话音未落，人群如同炸开的蜂巢，轰然骚动起来！方才那些还显得有气无力的流民，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疯狂地扑向那个小小的包袱。白月璃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腕一阵刺痛，包袱已然脱手落地。

　　“阿璃！”许卿反应极快，一把将几乎要被人群淹没的白月璃拉了回来。她焦急地攥着白月璃的手腕，对许桐道：“姐姐，你快看看！”

　　许桐急忙上前，只见白月璃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多了几道鲜红的抓痕，好在并未破皮见血，只是皮肉泛红。她这才松了口气，心底却是一阵后怕。

　　白月璃惊魂未定，呆愣愣地，直到感觉手腕被许桐温热的手握住，才茫然地低头看去。那火辣辣的伤痕刺目地提醒着刚才的混乱。他抬起头，望向那群争抢的人——他们厮打着、咆哮着，抢到的人迫不及待地将食物连带着沙土塞进嘴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声；而那些年老体弱的，在混乱的边缘挣扎了几下，便默默地退回到墙角，眼神重新变得麻木。

　　看着这一幕，白月璃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难言。他转向许桐，眼前蒙上一层水雾，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许桐只是沉默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无言以对。

　　此时，城门检验已毕，前方传来白靖泫清冷的声音：“上车。”

　　白月璃被许桐拉着走向马车，他的目光却还黏在那片混乱之中，黏在那个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包袱上。忽然，他眼角瞥见了那个被遗弃在车轮旁的襁褓，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白月璃用力甩开许桐的手，转身就要往回冲。然而，他刚跑出一步，便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凌空抱了起来。他惊愕地回头，正对上兄长白靖泫深邃而冷峻的眼眸。

　　“上车。”白靖泫不容分说，直接将他塞进了车厢。许桐随即坐上车辕，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城门。

　　白月璃扑到车窗边，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猛地转回身，泪水滚落下来，冲着白靖泫哭喊道：“你不帮他们就算了！可那只是一个婴儿！连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你都不救吗？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狠心！”

　　白靖泫一言不发，只是伸手紧紧攥住了白月璃的手腕，他深知，此刻只要稍一松手，这个心地柔软又执拗的弟弟下一秒就会跳下车去。

　　“月璃，”白靖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救不了所有人。”

　　白月璃闻言一怔，激动的哭喊卡在喉间。他低下头，泪水滴落在衣襟上，声音小了下去，却带着不甘：“可是……能救一个，算一个，不是么？”

　　“月璃，你向外看。”白靖泫道。

　　白月璃依言再次望向车后。只见城门处，那个原本丢弃了孩子的母亲，正默默地走回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襁褓重新抱回了怀里，紧紧搂在胸前。

　　“你救了一个，就会有十个、百个母亲效仿，将孩子放在这里，指望过路的好心人。”白靖泫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弟弟迷茫的双眼，“方才分发干粮的后果，你已经亲眼见到了。告诉我，到那时，你如何救？你救得过来吗？”

　　白月璃彻底安静下来，兄长的话像冰水，浇熄了他心头悲愤的火焰，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思考。他回想起刚才那失控的抢夺，以及那些最终一无所获、眼神重归死寂的老人……是啊，他救不过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眼中泪痕未干，却多了几分清醒：“那……该怎么办？”

　　白靖泫见他冷静下来，这才松开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此地民生凋敝，饿殍遍野，此等景象，本不应出现在我元祁国土之上。根源在于政令不通，此地官员尸位素餐，地方豪强反倒成了土皇帝。山高皇帝远，便是给了这些蠹虫盘剥百姓、作威作福的空子。”

　　他的目光转向白月璃，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弟弟尚且稚嫩的面容：“月璃，你看清楚了，这些，都是你的子民。身为皇室，我们的责任，不是救一人、十人于水火，那是小善，虽解一时之急，却可能引来更大的祸端。我们的责任，是肃清吏治，通达政令，让元祁境内的所有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才是大义，也是我们生受万民供养，必须承担的义务。”

　　马车辘辘前行，将城门口的凄风苦雨抛在身后。白月璃怔怔地坐着，手腕上的抓痕还在隐隐作痛，兄长的话语却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怜悯与仁爱，原来并非他想的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