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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放学一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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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书抓紧了身体两侧的包带,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电梯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像是在扩音器里放出来的。
“有空。”
傅其羽没再说别的。电梯继续往下,数字从12跳到11,白景书的余光一直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不敢转头看他。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不是那种贴得很近的距离,是能感受到对方体温和气息的那种临界点。白景书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他不知道傅其羽要做什么,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嘀”,是长按按钮的那种触感反馈。
傅其羽从他身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1”楼的按键上,没有马上松开。白景书的目光从那个按键移到那只手上——指甲修得整齐,指节分明,手腕上那条旧手绳的浅蓝色在电梯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像褪了色的回忆。他的手指按在那里大约两秒钟,然后收回。
“1”字灯灭了。电梯没有停在一楼,而是继续往下,直达负一层。
地下车库的空气比楼上凉一些,白景书跟着傅其羽走出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又反弹,傅其羽走在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白景书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不远到像在追,不近到像在跟。
傅其羽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低调得不太像影帝的车。傅其羽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白景书站在副驾驶门外,犹豫了零点几秒,拉开门,坐了进去。车内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道,白景书系好安全带,把双肩包放在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包上面,像一个小学生坐在班主任的车上。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建筑,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写着日文的暖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傅其羽把车停在巷口的一个小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说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到了。”
白景书跟着他下车,穿过巷子,走到一家没有招牌的日料店门口。门口的暖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鮨”字。白景书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光是门口的石板路和竹篱笆就让他觉得这顿饭可能超过了他一个月的稿费。他跟在傅其羽身后,刚转过门口的影壁,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让站在门口,和以前一样,人高马大,穿了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深红色的T恤。八年过去了,他的轮廓比高中时候更硬朗了一些,但那种不羁的帅气一点没变。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傅其羽身上,然后滑向他身后的白景书。
江让的嘴角咧开了,那种笑法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儿痞气,带着点儿自来熟,好像你跟他认识了八辈子。“哟,”他收了手机,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白景书,“这是谁啊,哪个大作家。”
白景书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抿了抿嘴。他不太擅长应对江让这种人,于是他只是简单地回了四个字:“你好,江让。”
“哎,八年不见,我变帅了没?”江让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伸出胳膊,一把揽住了白景书的肩膀。他的手臂很沉,带着一种哥俩好的力道,把白景书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带。白景书被那股力道拉得歪了一下肩膀,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个“嗯”。
这时傅其羽和他们擦身而过。他的目光短暂地划过江让搭在白景书肩膀上的那只手,没有任何停留,就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然后步子没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问话:“几号包厢。”
江让这才松开白景书的肩膀,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搭住傅其羽。白景书跟在后面,听到他好像在抱怨什么,声音压低了,:“都怪你这么突然,你知道这家店的包厢多难预约吗?一个月前就全部定出去了,你这一下子叫我怎么办?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搞定。”
白景书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走在光里——江让在说话,傅其羽在听,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而白景书呢?他永远走在后面,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永远不敢追上去。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照理说,他和傅其羽是不可能有交集的。学生时代那短暂的几次交汇,已经算是他向命运偷来的时光了。他以为那些时光早就用完了,没想到八年之后,命运又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把。
他不敢攥紧,怕一用力,沙子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日料店的包厢不大,六人位的榻榻米桌,三个人坐绰绰有余。
饭桌上,江让的话匣子就没合上过。他从高中军训讲到毕业典礼,从傅其羽第一次接戏讲到他拿影帝,中间穿插着各种他自认为好笑但实际只有他在笑的段子。白景书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弯一下嘴角,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飘到他的耳朵里时已经被过滤掉了大半。
他的注意力不在江让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高中时就开始的原。坐在傅其羽旁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像一个失控的指南针,总是自动指向北边。傅其羽吃饭的样子很好看,筷子和碗之间几乎没有碰撞的声音,夹菜的动作干净且利落,咀嚼时嘴唇闭得很紧,不是刻意端着,是骨子里带着的那种教养。
白景书把目光强行摁回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盯着那块已经被他戳了好几个洞的玉子烧。
江让喝了几杯酒之后,话锋忽然一转,“小书,其实一开始,我不太喜欢你。”
白景书抬起头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江让接着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哪儿来的穷酸鬼,一直缠着傅其羽。我们跟你也不熟,你老往这边凑什么凑。”
白景书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
他已经不太在意江让当初是怎么看待他的了。事实上,他对很多事都已经不太在意了。他在意的人和事很少,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
他当然记得江让说的那件事。
那是傅其羽在厕所救下他的第二天。太阳很大,晒得塑胶跑道有一股焦糊味,蝉叫得像有人在拿电锯锯树。白景书穿过操场的时候,余光扫到围墙外面有一群人。他本能地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郑择站在最前面,靠在围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旁边还有四五个混混模样的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在看他。郑择看到白景书注意到了自己,慢慢地咧开嘴,笑了笑,然后用下巴朝他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意思是——看到你了,别跑。
白景书觉得自己腿有点软。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白景书抬起头,看到操场另一端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半场。阳光把他们的人影拉得很长,汗水在空气中闪着细碎的光。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傅其羽。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正在运球,动作不快,但很稳,球在他手和地面之间来回弹跳。
白景书的脚步慢了下来。
傅其羽昨天帮过他一次了,人家没有义务帮第二次。他只是路过,不是保镖。
白景书深吸一口气,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从篮球场的边缘走过。他想尽快穿过这片开阔地带,走到教学楼里去,那里人多,郑择再嚣张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带,想着要不要跑起来。
然后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力道很大。他的脖子猛地往前一折,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眼前黑了一瞬,耳膜嗡嗡地响。他捂着后脑勺蹲下来。
一个篮球从他脚边弹开,滚了两圈,停了。
“哟,不好意思啊。”
江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白景书正准备站起来,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傅其羽从不远处看了过来。
他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没有球,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耷拉在眉骨上方。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表情,分辨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不知道为什么蹲在篮球场边上的同校同学。
白景书望着他,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他蹲在那里,膝盖上沾了灰,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阳光把傅其羽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影子很长,从白景书的脚尖一直延伸到身后,像一个无声的坐标。
白景书的一生中,如果说最大的勇气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现在。
他站起来,朝傅其羽走过去。
篮球场上的人都停了下来。有人抱着球,有人叉着腰,有人正在喝水,都好奇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这人想干嘛”。
围墙外面,郑择也沉下了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叼在嘴里的那根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捏在手指间,眯着眼睛看着白景书的背影。
白景书的腿在发抖。抖到他觉得自己再多走一步就会直接跪下。但他没有停。他走到傅其羽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傅其羽比他高,所以他必须仰着脸才能跟他对视。阳光下,傅其羽的睫毛被照得有一圈金色的边,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白景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不……不是说好放学一起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让莫名其妙地走上来:“哎,同学,你——”
“嗯。”
傅其羽的声音压过了江让的。很轻,很短,只是一个单音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困惑,没有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问。他只是看着白景书,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白景书的心跳到嗓子眼。
然后傅其羽说:“你等我打完,一起走。”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景书几乎要哭出来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在悬崖边上被人一把拽回来,心跳还没恢复,腿还是软的,但脚下已经不是万丈深渊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怕傅其羽没看到,又点了两下。
他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抱着,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的目光越过球场,看到围墙外面那些混混还在,但郑择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脸上的表情隔着太远看不清楚,但白景书能感觉到那股阴沉的目光,像一根针,从远处扎过来。
他低下头,不看郑择了。他盯着面前的水泥地,上面的裂缝像一张干裂的嘴,有一条裂缝里长出了一棵细小的草,绿得不太真实。他把目光固定在那棵小草上,告诉自己,现在你是安全的。
那场篮球打了多久,白景书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台阶很硬,坐久了尾椎骨有点疼。傅其羽在球场上的样子他不敢多看,偶尔抬一次头,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人群里移动,剩下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那只蚂蚁搬家。
球赛结束后,傅其羽去换衣服的间隙,江让看了他一眼,
“听说昨天你被郑择打的时候,傅其羽帮了忙?”江让终于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更衣室里的人听到。
白景书没说话,默认了。
“我说,一次就够了,”江让偏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们虽然不怕郑择,但也不想惹麻烦,”江让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用钝刀子慢慢切,“我们跟你,跟郑择,不是一个世界的,明白吗?”
白景书点了点头。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你也可以走了,”江让朝校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不会真要跟我们一起放学吧。”
白景书知道他的意思。他点点头,把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好书包,转身走了。他没有跟更衣室里的傅其羽说再见,他觉得“再见”这两个字太郑重了,而他还没有资格对傅其羽说这么郑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