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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是同学聚会 ...

  •   白景书心脏猛地突了一下,脑子还没有转过来的时候,手就点了通过。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前,

      或许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交代吧。他告诉自己。傅其羽加他,肯定是因为剧本的事,傅其羽只是按流程办事,他在娱乐圈待了这么多年,加过的编剧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

      这个理由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犹豫再三,他觉得应该要主动问候一声,比较有礼貌。对方是先加他的那个人,他不说话显得太冷漠了。

      “晚上好,傅老师,还没有休息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照着他无处躲藏的尴尬。

      白景书不知道自己这十分钟在做什么。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打开电脑,想写剧本大纲,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了十几下,他一个字都没打。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又放下。

      没有新消息。

      他告诉自己,傅其羽可能在忙。是大明星,行程很满,这个点可能还在应酬,或者在读剧本,或者手机不在身边。他把这些理由在心里列了一遍,每一条都很合理,但没有一条能让他不焦躁。

      手机亮了。

      白景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解锁屏幕,打开微信。

      傅其羽发了一个“?”过来。

      就一个问号。孤零零的,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歪着头看着他。

      白景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消息跟过来了——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条,显示只有三秒。

      白景书的心就这样沉下去又提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了语音。

      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车里或者什么半封闭的空间,有车门关上的闷响,但傅其羽的声音很清晰地从那层底噪里浮上来,像一段被人单独提取出来的音轨。

      “我加你了是吗?”

      就这六个字。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在确认——像是他拿着手机,看到对话框里多了一个人,皱了皱眉,转头问身边的人“我什么时候加的他”。白景书把这语音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自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景书连忙打字:“是的。”

      紧接着,又一个语音条发了过来,这次显示六秒。白景书点开。

      前半段还是傅其羽的声音,解释:“刚刚江让在用我手机,他说你是我们校友。”

      然后,背景里突然炸开另一个声音——音调比傅其羽高了好几个度,情绪饱满得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突然放出来的金毛犬:“让我来让我来!小书,我是江让啊!”

      白景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江让。

      他当然记得江让。高中时候和傅其羽形影不离的那家伙,两个人站在一起是整个走廊最打眼的存在。傅其羽是冷色调的,江让是暖色调的;傅其羽不说话,江让说个不停;傅其羽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江让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打招呼。

      白景书不知道怎么回复江让的热情。也意识到,是江让拿了傅其羽的手机,看到了“白景书”这个名字,然后自作主张替傅其羽点了通过。傅其羽本人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加我。

      白景书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又打了一句:“江让,好久不见。”

      他不想表现得太失礼。

      对面没有再回复。语音条之后,对话框彻底安静下来。白景书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强迫自己不要再看了。

      他浑浑噩噩地工作了一会儿。说是工作,其实就是把《雾锁》第一章的剧本格式调了一下,改了几个标点符号,又把那两页打印出来,看了两遍,觉得不够好,又放回桌上。他打开播客,主播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不快不慢,白景书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开始飘。
      半夜一点,播客自动播到了下一期,讲的是《盗梦空间》的梦境层级。白景书已经迷迷糊糊,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来回摆荡。他梦到高中的走廊,潮湿的气味,梦到那根铁棍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就在这时,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白景书整个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弹起来,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屏幕亮度调低,点开通知——

      傅其羽发来几个字:“白天怎么没有对我说好久不见。”

      白景书看着这行字,睫毛颤了颤,嘴巴张了张,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白天。白景书在脑海里回放今天在出版社的那一幕——他站在傅其羽面前,傅其羽伸出手说“你好,久仰大名”。他握了一秒,说“傅老师好,我是白景书”。

      白景书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了一句:

      “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抱歉。”

      这次傅其羽没有回复。对话框里最后的消息是白景书的“抱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回音的叹息。

      白景书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梦到了学生时代的一些事。那些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一旦有人搅动水面,它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他第一次遇到傅其羽的时候,其实很狼狈。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白景书记得那天窗外的光线很亮,夏天的阳光把走廊的地砖晒得发白。他被郑择和另外两个人堵在男厕所的角落里。

      郑择是那种你不太想回忆的初中同学。他高高壮壮的,家里有点钱,在学校里拉帮结派,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白景书和他做了半年的同桌,因为实在受不了他的骚扰,偷偷找老师调了座位。从那以后,郑择就盯上了他。

      那天,洗拖把的水管被郑择从水龙头上拔下来,对着白景书冲。水是凉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但湿透了的校服贴在皮肤上,被厕所里的穿堂风一吹,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嘴角被谁的手肘撞了一下,破了皮,铁锈味的血从嘴唇上渗出来。他的左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肿得睁不开。

      郑择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郑择的拇指很用力,指甲嵌进他脸颊的软肉里,疼得他眼眶发酸。

      “你跟老师说不要再跟我当同桌了?”郑择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白景书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郑择晃了晃他的下巴:“我对你不好吗?”

      他还是不说话。

      郑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白景书,我们不是好同桌吗?大家平时小打小闹,告到老师那里就不对了,是吧?”

      白景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是被厕所里的潮湿空气吞掉的:“下次,不会了。”

      郑择满意地点了点头,但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由于你让我伤心了,所以你要稍微接受一点惩罚,不算过分吧?”他松开白景书的下巴,站起身来,伸手从墙边拿起一根靠在墙上的铁棍。那是一根拖把上拆下来的铁杆,一端套着黑色的橡胶把手,另一端被人磨尖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用铁杆敲了敲白景书的小腿,不重,但那种金属和骨头碰撞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白景书他咬着嘴唇,抬起头看着郑择,说:“郑择,下周有期中考。”

      郑择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一些。“你也知道下周有考试,”他把铁棍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歪着头看白景书,“考完就有家长会,你选择这个时候找老师,有想过我吗?”

      白景书闭上眼睛。他知道今天也是免不了一顿打了。他把后背靠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尽量减少被击打的面积。他听到郑择在跟旁边两个人说“按住他”,然后感觉到两双手分别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就在这时,他感觉光线好像暗了一下又亮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一片云从太阳前面飘过去,又很快飘走了。白景书没有在意,这个点了不会有人来厕所,即使有人来也不会多管闲事。他闭着眼睛,等那一下。

      但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

      “白景书。”

      那个声音不大,语调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喊一个普通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穿过厕所里潮湿腐败的气味、穿过水管滴答滴答的声音、穿过白景书耳朵里嗡嗡的耳鸣,清晰地落进了他的鼓膜。

      白景书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个高挑的男生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拧水龙头。水柱冲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没有用洗手液,就那么冲了几秒钟,然后关上。他从镜子里看着白景书——白景书从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高度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郑择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他按住白景书的那只手松了力道,铁棍也垂了下去,不再悬在白景书腿边。

      那个男生继续从镜子里对白景书说:“你不是要帮我搬作业本。”

      他的语气和之前那句“白景书”一样平淡,像在说一个事实,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约好的事情。白景书眨了眨眼睛,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或者说,求生欲让他的脑子终于上了发条。他用尽所有力气推开郑择按住他的那只手,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了一下隔间的门板,稳住身体,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手台的方向,站在那个男生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差点忘了。”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男生。校服穿得很规矩,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齐齐。皮肤很白,眉眼很深,嘴唇薄而抿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的校牌别在左胸,但白景书的角度看不到字。

      男生终于转过身来。他没有看白景书,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望着郑择。

      郑择握着铁棍,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白景书注意到他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最后,郑择把那根铁棍放回了墙角,踢了一脚旁边蹲着的两个人,低声说了句“走”。三个人鱼贯走出厕所,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后被盛夏的蝉鸣盖住了。

      白景书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发抖。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滴下来的水在白色地砖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虚脱感。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生没有看他,抬脚往外走。

      白景书本能地跟了上去。

      午后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大部分的教室都关了灯,拉上了窗帘,学生们趴在课桌上睡觉。蝉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走廊很长,阳光把男生走在前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白景书踩着他的影子走,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他们走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拐进林荫小道。白景书低着头,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在厕所里的画面,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男生已经停了下来。

      他一头撞在了男生背上。

      男生的后背比看起来要硬很多,白景书的鼻梁撞上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鼻子。

      男生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男生的脸上、肩膀上、校服领口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是很平常地看着白景书,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跟在后面走了一路的人。

      那个表情好像在问:怎么还跟着我。

      白景书愣住了。

      男生开了口,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温度:“真打算跟我去搬作业?”

      白景书这才意识到,他们早就走出了厕所、走出了教学楼、走出了任何跟“搬作业”有关的路。他跟着人家走了快三百米,于是他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小得大概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男生好像是听到了。因为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白景书站在原地,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生嘴角似乎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白景书后知后觉想起,胸前的校服其实别着校牌,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校牌上。

      他只来得及瞥一眼,男生的校牌。
      上面写着:傅其羽。

      第二天,白景书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会。

      会议在影视公司的大会议室开,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人比上次少,导演张沛去了外地看景,投资方的王总也没有来,只有程岩、林芝、统筹小周,还有一个白景书没见过的剧本策划。傅其羽最后一个到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坐下的时候离白景书隔了三个位置,中间坐着程岩和统筹小周。

      会议内容很枯燥。聊了整个大纲的调整方向,排期计划细化到了每周,林芝用投影仪把时间线投在墙上,一条一条过。白景书全程低头在记录,很少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抬头就会去看傅其羽。而傅其羽坐在他的三点钟方向,稍微偏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所以他不得不把自己固定在笔记本的页面上。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文件被塞进包里的声音、大家互相道别的客气话混在一起,会议室里乱了一阵。白景书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检查有没有落下的笔,把水杯盖拧紧又拧开喝了一口,直到大部分人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他站起来,背着双肩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两三个人的背影,他一拐弯,看到电梯门正缓缓合上。他本能地加快了几步,伸手按了一下下行键。门开了。

      傅其羽站在里面。就他一个人。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打电话。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白景书。

      白景书站在电梯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进去。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

      两平方米的密闭空间,楼层按钮面板上,“-1”已经被按亮了。他抬手,按了一个“1”。
      楼层的数字在缓慢地跳,从15到14,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白景书站在靠近按钮的那一侧,傅其羽站在对角。两个人之间隔了最大可能的对角线距离。

      十四,十三,十二。

      傅其羽突然开口了,却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你想和白景书吃饭?”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白景书诧异的抬起头,就看到傅其羽正望着自己。
      傅其羽听筒里的人好像叽叽喳喳说了什么,傅其羽并没有理他,而是对白景书说:
      “江让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的声音在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要低,有一种不大不小的回响。

      “啊?”白景书发出一个单音节,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傅其羽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算是……同学聚会。”他说,看着白景书,顿了一下,好像在等白景书自己领会这个词的意思。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电梯里两个人听清楚:

      “不知道白老师有没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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