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之眼》风花雪悦

48、撒旦神迹 13

　　梁肖武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他睁开眼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想揉揉发酸的脖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手脚都被铁链栓在了椅子上。他惊慌地挣动了几下，但椅子是焊铸在铁皮地板上的，纹丝不动。
　　“省省力气吧，”
　　一道门打开，逆光走进来的人看不清面貌，但梁肖武一听就认出了他的声音，“孙皓！你发什么神经！快放开我！”
　　“不要焦急，你不是来参加肖文的追悼会的吗，还没结束呢。”孙皓走到梁肖武身边，他手里拿着一个像抽水烟用的玻璃壶，壶嘴通过一个塑料软管连接着一个氧气罩，他点燃了里面精油似的东西，不一会就产生了烟雾，“你不想见见肖文吗？”
　　梁肖武下意识就想躲开那些烟雾，“你胡说什么！肖文已经死了！”
　　“谁说死了的人就不能见的？”孙皓笑笑，他绕到梁肖武身后，箍着他的脖子，把氧气罩盖在他脸上，“我要你亲自跟他对质！”
　　“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梁肖武惊慌挣扎，铁链碰撞出剧烈的响声，但他越是激动，吸入的烟雾便越多，一会儿以后，他便脱了力气，瞳孔变得涣散，他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像灌了水泥，呆滞昏沉，四周亮了起来，但那亮光却是七彩迷离的，让他无法辨认到底自己身处何地。
　　“哥哥，你看，哥哥，我来了。”
　　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好熟悉，他猛地回头，却看见梁肖文站在他身后，还是十八岁那年的模样，板寸头，额前却要染一撮红色的，是他告诉他，城里人都是这样显示时髦的。
　　“肖文，你来啦？”梁肖武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年轻了，他不自觉地拉着弟弟的手，“走，我给拉长说好了，你就到我那条线，我们那条线是整个车间效率最高的，一天能做八百件呢。”
　　“这么厉害！八百件是多少钱呢？”
　　“一件两毛，一天能赚一百六十，一个月就能赚四千多了！”
　　“好啊好啊，那我多做几年，就能赚够钱读书了！”
　　那时候他们的父母已经死了，梁肖文每月都把钱存起来，他常常往悦城大学跑，还参加了什么书友会，他说自己要回去读书。
　　“哥哥，他们说让我拍新产品的海报！拍一天给五百块！”
　　“哥哥，有人找我拍广告，一天给两千块，你说会不会是骗人的？”
　　“哥哥，孙老师帮我找了律师，律师说那个广告商没骗人，我真的能上电视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忽然焕发了生机，像一颗沉眠多时的种子，终于得到了阳光雨露，蓬然勃发，梁肖武眨一下眼睛的时间，弟弟就已经劝他辞职了。
　　“哥哥，你来帮我吧，不要在工厂里受苦了，我跟敏姐说了，以后你当我的助理就好。”
　　梁肖武看着那份员工合同，底薪是他当初带梁肖文进工厂的十倍。
　　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啊，从小就得父母的偏心，亲戚都爱给他点心，就连来支教的老师都特别喜欢他，果然长得好看的人，人生都会更加顺遂。
　　既然如此，干脆就把你的好看发挥得更淋漓尽致，赚更多的钱吧！
　　梁肖武第一次把喝醉的梁肖文送到某个指定的酒店房间时，双手都在发抖。他握着那张五万块的支票，在楼梯间里声嘶力竭地大笑。
　　那天以后梁肖文消失了一个星期，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了的时候，他居然回来了。
　　依旧那么低眉顺目，依旧那么柔弱可人，甚至对那些安排都默认哑忍了。
　　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不过也是贪慕虚荣，为了钱什么都能出卖。
　　可你又为什么总是一脸委屈，却又偶尔露出自豪不已的神情，好像自己在为什么伟大事业奉献似的？
　　“孙皓……孙皓！！！”梁肖武忽然大声尖叫，他猛地从幻觉中扎醒，用力摇头，把那氧气罩弄掉，“孙皓你个王八蛋！你以为你就无辜了？！你就清白了？！你也有份的！你别想把什么都推我身上！”
　　孙皓没想到梁肖武能从催眠中醒来，催眠用的洋金花萃取液已经烧完了，他不得不松手，“是你让肖文做那些肮脏的交易的！是你害死了他！”
　　“呸！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劝肖文回来的，你看中他什么，不就是可以帮你套那些有钱人的信息吗！”梁肖武朝孙皓啐了一口，“你会不知道？！孙老师，操纵人心，玩弄感情这种事情你多熟手！你能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给你套情报的吗？你就是故意装看不见，你不仅装看不见，你还洗脑他这是在做好事！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作贱自己，他每次都怀着对你的敬仰躺在别人下面！你倒好意思装清高装圣人了！”
　　“你闭嘴！”孙皓揪住他的衣领，“我是要让他好过一点！”
　　“那你带他走啊！”梁肖武无视孙皓的威胁，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什么便宜你都占了，把人杀了还想推到我身上！你他妈又有多爱他！你不止催眠了肖文，你也催眠了你自己！你他妈根本不爱他，你就是爱那个自我感觉很高尚的自己！”
　　“闭嘴！”孙皓一拳打在梁肖武脸上，梁肖武顿时嘴角破裂，一嘴都是血，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些许，“我就送你亲自去见肖文，看他怎么说你这个大哥！”
　　“那你记得随后跟来，孙老师，”梁肖武哈哈笑道，“你以为那些生意人会放过你吗？”
　　“……他们不会放过那个出卖他们信息情报的人，”孙皓说着，往梁肖武嘴里塞了一片药丸，捂着他的嘴逼他吞下，“他们会发现你畏罪自杀的遗书。我可是学你的字迹学了一年多，保证没人认得出来。”

　　悦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急症室里，徐遥一边让护士处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皮外伤，一边快速翻看着梁肖文一切的资料，不仅官方的，还要娱乐小道，他看着逐渐西沉的日光，巴不得自己的阅读速度能再快一倍。
　　“徐遥你可真是祸害留千年啊。”张蓝人还没进门，批评的声音就先到了，“我家小李秩可被你害惨了！”
　　徐遥一惊，“李秩怎么了？”
　　“脑震荡，外加一身伤！”张蓝撩开帘子，抬到半空像揍徐遥的手就放下了，“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老胡快把我烦死了！”
　　“我们被孙皓误导了调查方向，以为刘开忠是幕后黑手，结果发现孙皓才是，当时李秩已经在市队里汇报了，我又没有确凿证据，只能先去诈一诈他，没想到他马上想到利用我来引开追捕，现在梁肖武被他绑架了，还不知道去向。”徐遥垂下眼睛，他很少这么诚恳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太自大了，以为自己纸上谈兵的理论就能胜过一线刑警的经验和直觉，如果我不掺和，根本就不会让孙皓有机可乘，胡队他们按照正常的排查顺序，肯定会查梁肖武的，是我给大家捣乱了。”
　　“……你这样说话我还真的不太习惯。”张蓝见徐遥这么自责，也不好说什么责怪的话了，“但是你和李秩也不全是捣乱，起码你们揪到了一条藤，老胡跟我说，顺着那条藤，已经摸到了好几个大瓜，经罪科一年的任务量都在这一个月里完成了。”
　　“但我还是找不到孙皓把梁肖武绑到哪里去了！”徐遥控制不住怒火，把手机猛地砸到了地上，护士吓了一条，徐遥用力抹了一把脸，朝护士道歉，“不好意思，我没事的了，您去帮别的病人吧。”
　　护士忙不迭收拾东西离开，张蓝给他捡起手机，塞到他手里，“这么火大，看来李秩这伤受得值了。”
　　“……你胡说什么。”徐遥冷静一下，咬着后槽牙把手机接过去，继续逼迫自己查看资料。
　　“李秩跟你说了吧，他是同性恋，喜欢男人，而且就喜欢你这种娘不拉几的类型。”张蓝在他对面拉了把凳子坐下，“你出国以后，我们也没放过你，跟踪调查显示你也喜欢男人。”
　　“张队，你很奇怪。”徐遥自手机里抬起视线，“你一会儿让我离你们远点，一会儿又来给我拉线，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我没想你怎么样，我只是想李秩好过一点。”张蓝想，事到如今，也只能摊牌了，“你还记得当年负责你案子的李泓队长吗？”
　　徐遥愕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是李秩的父亲，”张蓝道，“也是我的师傅。他脾气怎样你很清楚，当年李秩向他出柜的时候，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们父子关系说不上很好，如果你再掺和进来……”
　　“……我什么都没想掺和，张队你多虑了。”
　　“你听不懂人话啊？我都说了我不关心你，我关心李秩那家伙！”张蓝说着，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像，是那段废车场路段的交通监控，“你自己看！”
　　徐遥诧异地接过手机，他虽然是当事人，但全程被困在车尾箱，除了被撞得五内翻腾以外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看见录像中李秩不要命的追赶，看见他冒险的操作，看见他整个人撞到了方向盘上，头破血流，却一口气都没喘顺就跌跌撞撞地往他跑过来。
　　你怎么这么傻啊……徐遥喉咙发紧，但他脸上无波无澜，好像只是在看一出无聊的警匪追逐片，“嗯，我去看看他吧。他在哪个房间？”
　　“徐遥，你要是对他没有意思的话，就不要……”
　　“我问你他在哪个房间！”
　　徐遥声音拔高了一度，张蓝一愣，不由得说了房号。
　　“谢谢。”
　　徐遥漠然地道谢，快步离开，那一吼好像是张蓝的幻觉似的，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