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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撒旦神迹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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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肖文死去后的第一个日出,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媒体头条中各式各样的劲爆字眼,好像就是这个城市对他最后的纪念。
孙皓早早来到了读书会的活动楼,他像往常一样打扫了卫生,整理好书刊,为下午举办的悼念梁肖文的书友会做准备。
他把梁肖文看过的书和做过的读书报告翻出来。和其他人普通的打印纸比较起来,他的读书报告就像精装书。他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其他书友被大学论文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经验,对他来说,书友会的读书报告就是他的论文,他为之付出的除了研究的热情,还有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你对梁肖文真的很好,孙老师。”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冷淡声音,孙皓转过头去,颇为意外,“徐老师?你怎么过来了?李警官呢?”
“他在市局交代情况,感谢你的线索,原来佐福社是个商业间谍组织,梁肖文是因为要出卖他们而被杀的。”徐遥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实在很累,让我坐一会。”
“你们熬通宵了吧,真是辛苦了。”孙皓连忙端来茶水,“楼上有一个值班室,你可以在沙发上歇歇,肖文的追悼会在下午,如果你能在他的书友面前讲出真相的话,我想这是对他最好的悼念了。”
“真相,什么真相?”徐遥接过杯子,但没喝。
“你说肖文是因为那个佐福社而死的,这不是真相吗?”孙皓微微皱眉,“哦,是因为案情还没有公开,所以不能说是吗?”
“梁肖文是因为要背叛佐福社而死的没错,但这还不算真相。”徐遥摇摇头,他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一沓像传单一样的纸张,上面印着一首诗歌。
“什么树根在抓紧,什么树根在从这堆乱石块里长出?身为人子的我们啊,说不出,也猜不到,因为只知道一堆破烂的偶像,承受着太阳的鞭打……我要指点你一件事,它既不像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来迎着你;我要给你看的,是恐惧掩埋在一把尘土里……”
徐遥读了一小段才认出来是英国诗人T.S.艾略特的《荒原》,“这挽歌是很适合悼念会,但不觉得有点深奥了吗,是哪位书友提议的?”
“是我自己选的,肖文曾经听过我读过,尽管他也摇头说听不懂,但是他说听了会有平静的哀伤,还说将来自己葬礼上就让我读这首诗……”孙皓苦涩地笑了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你和他的关系,不止是良师益友吧?”徐遥拿起一本梁肖文的论文,蓝色的封面上有暗色花纹,昨天没留意,今天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现上面闪烁着一个星座的团,那是唯一兼跨天球赤道,银道和黄道的星座——蛇夫座,“他的水晶球是你送的吧?上次因为关子卓的案件到你家去的时候,我发现你有一个一样的水晶球。”
“……”孙皓沉默了,他扶着那闪闪发亮的封面,紧咬牙关,致使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我不想让他再多承受一些流言蜚语。”
“是他不想承受,还是你不想承受?”徐遥“啪”地一下扔下那本装帧精美的读书报告,“我一直想不明白,先不说梁肖文有没有能力写出这样流畅动人的句子,为什么他会选择用英文来写自己的遗书呢,在急于表达的时候,没有人会选择母语以外的语言的。直到我发现,梁肖文写的不是英文。”
“你在说什么,什么遗书?”孙皓皱眉,“你是说那个看不懂的英文字母的信,是他的遗书?!他都说什么了?”
“哎,这都套不着你,对,我没提过那封信破译了,如果你刚刚接茬了就露馅了。没事,你不接也一样,我就多说两句吧。”徐遥挨着桌边坐着,镜片下的眼睛半眯着,牢牢地盯着他,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我想了很久在什么情况下非要用英文写不可,后来我明白了,因为英语方便,只要我有那个人写的26个字母,我就能拓印着写出所有的英语单词,不像中文那样还需要讲究偏旁部首的安放。那封信根本不可能是梁肖文写的,那样的用词遣句,只能是熟读英文诗歌的你的手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封信会出现在这里而没有人发现,因为就是你放进去的,你想要警察找你,就是希望他们找到这封信……”
孙皓做个不认同的皱眉,“徐老师,你的推测像模像样,但是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也是你提供的,谢谢了。”徐遥点了点那些放在角落里的旧箱子,“你给了我们一张梁肖文写的语文作业来确认字迹,这招很高明,既可以确认字迹相同,又不会把我们往英文方面引导。你就是通过让他写拼音来得到他写字母的笔迹,但是在真正拓写的时候,你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汉语拼音没有V字母,你又不能自己随便写一个,万一我们在别的地方找到他写的英文,发现V字不同就不好办了,于是你决定用W字母的一半代替,我让刑警队的技术组帮忙对照过了,所有的V字都能跟W的一半拓印上,足以证明这是伪造的,梁肖文根本没有写过这样一封遗书!”
孙皓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点被逼入死角的慌乱,他皱眉的表情带着哀伤和不忿,仿佛也为此愤怒,“徐老师,本来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伪造肖文的遗书,可现在我懂了,那个人是要把伪造的罪名嫁祸给我,就像嫁祸肖文说他是商业间谍一样。”
“不,被嫁祸是商业间谍的不是梁肖文,是佐福社。”徐遥说着,把一份打印资料扔到桌子上,那上面却是在十一月里发生的几单商业交易记录,“自从金汇广场发生高空掷物及爆炸未遂案件后,股价大跌,股民纷纷抛货,却有几家公司在入货,这几家公司都属于高品集团,虽然三天后破案了,但是周一一开始,高品就成了金汇的第二大股东了,金汇集团紧急注资三亿增持100万股,才把高品的股份稀释了;但是高品正在和金汇竞争的容海新天地,也就是这次案子的地区,受隔壁小食街的爆炸影响,招标价格也下降了接近三成;尽管如此,金汇仍然周转不过来,还是输给了高品;而那几个为高品购入股份的公司里,美舒电子是最大的,罗小芳是会计部的高管,手持着这份黑账,她想借此跳往高品总公司,她以为已经谈好了条件了就差考个高级会计资格证走个面试的过场,却遭逢横祸被关子卓杀害。我以为关子卓拿走罗小芳的手机是因为留有跟他通讯的记录,但现在才发现,是为了黑进她的云盘,毁灭黑账的记录。一个月里,许慕心,田赫,罗小芳,关子卓,四起命案,两起爆炸案,看似毫无关联,但是却让高品集团赚了近10亿的生意。”
孙皓一脸惊讶,“天啊!好可怕的巧合!”
“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警方早就找到证据逮捕高品的人了吧?”孙皓叹口气,“唉,不过那些财雄势大的资本家,说不定用了什么手段掩盖……”
“许慕心跟何银川两个女人怎么会用炸药,炸药从哪里来,关子卓为什么选择短剑这么容易识别的凶器,短剑又是从哪里来的,其实李警官他们没有放弃追查,只是一直找不到结果,直到我发现他们都是你的书友,朋友,病人,甚至说信徒,随便吧,反正就是,他们都听你的。”徐遥敲了敲墙壁上的海报,“你借着学院的名义主持心理咨询室,从学生之中得到各种小区信息,研究街坊邻里的关系,又面向社会开展读书会,甚至对只是个务工人员的梁肖文,还有几次高考落榜的关子卓关心有加,你一层层地获得这些人的社会关系,捉住他们的内心需求,让他们把你当作最好的倾述对象,循序渐进地渗入他们的心房,把他们洗脑成对你言听计从,把你当作知心好友的傀儡。”
“等等,徐老师,你这样也太抬举我了,”孙皓“哈”了一下,“你说的洗脑理论上可行的,但你也是学心理的,你该知道这样的洗脑活动需要高强度的精神控制,集中关闭什么的,我只是听听他们倾述烦恼,我可没有把他们关起来啊。”
“如果有药物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徐遥敲了敲刚刚孙皓给他倒的茶,“洋金花和天仙子,都是东茛菪碱的提炼来源,对神经节有阻滞作用,过量服用会引起意识障碍,出现幻觉和错觉,但是对中枢神经影响较少。如果我要催眠一个人,肯定会先让他喝个天仙子定惊茶,让他感觉平静安心,然后再点燃一些洋金花精油,让他产生幻觉,潜意识里把我说的话当作自己的想法,日积月累,根深蒂固,像影片《盗梦空间》那样,把一个‘杀人’的想法种在他的心里,还能让他以为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孙老师,你的网购记录里洋金花和干燥天仙子的数量可不少啊,人文学院需要插那么多花,泡这么多定惊茶吗?”
孙皓脸上那和善温文的神情逐渐冷却,“徐老师对心理药物学也有很深的了解啊。”
“毕竟我是个写小说的嘛。”徐遥耸耸肩,“哦,在你的网购记录里,还发现了你曾经以学院送礼的名义订购了五把礼剑,我找林森老师核对过了,加上他也就四位教授收到了礼剑,剩下的那一把,你送给了关子卓,同时把那个杀戮人格送到了他脑子里。”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随便说说话就能控制这么大的格局,给人家送上10亿的生意,哎,你说我这么厉害,应该收高品集团多少钱才好呢?”孙皓笑了,但那不再是平易近人的辅导员老师的笑,而是棋到终局一子定输赢时胜券在握的赢家的笑,“而且你说了那么多,还是和肖文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看来我还附送了高品一条人命呢,我肯定得收很多钱了。”
“钱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是我想警方很快就能弄清楚,他们之前只是被误导去查刘开忠和佐福社,没有去查梁肖武罢了。”徐遥说出梁肖武的名字时,孙皓的神情才终于难看了一点点,徐遥摇摇头,“其实你也一样很困惑吧,为什么梁肖文忽然会跟你说他掌握了高品集团的犯罪证据,要去告发他们呢?你马上去问梁肖武,才发现原来为了得到视界影业的青睐,梁肖文去了应酬的饭局,却不想其中一个高品的管理高层也是投资方,在应酬交往中,他发现了高品的商业阴谋,让他怒不可遏,一定要告发他们。梁肖文找你商量,却不想你才是他们的军师,于是你趁他不备,把他杀死了。”
“肖文一点都不懂什么商业操作,他为什么一定要揭发什么商业阴谋,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跟他没有关系,但是跟你有关系啊,孙老师,不对,其实你是想成为孙医生的。”徐遥用力敲了敲梁肖文的读书报告封面,“其实你的第一志愿是想成为精神科医生的,但是你考不上,在林森教授的推荐下进了悦大当辅导员;而梁肖文的父母死于医疗事故;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两个都对医生这个行业有执念,才会选择了蛇夫座,这个纪念希腊神话中的医疗之神的星座,来作为佐福社的名字和符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