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之眼》风花雪悦

44、撒旦神迹 09

　　午夜三点多，连夜宵摊子都几乎没有了响动，李秩跟徐遥返回最开始的地方，重新观察了起来。
　　“李秩，现在你拿着一个全是犯罪证据的U盘，又是一个不方便露出脸面来的明星，”徐遥站在小食街，案发区和小巷三个地方的交界处，看向洗手间，“有一个人从洗手间那里向你跑来，你会从哪个方向逃？”
　　“当然是往通往马路的小巷，”李秩道，“如果我的车子就停在外面，我躲进去就可以了，就算不是，那可以逃跑的范围也广阔很多。”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体能优秀的刑警，你是个靠外形上位的明星，王俊麟跑得快还是你跑得快？”
　　“我跑得快，但是王哥也不慢，就算喝了酒，也绝对跑得赢七成的普通成年男子。”李秩估计了一下，“从洗手间到他摔倒的地方，最多十秒的时间吧。”
　　“梁肖文发现对方跑得那么快，还会往巷子跑吗？”徐遥皱眉，那巷子虽然不太幽深，但是两三百米是肯定有的，“他难道不怕在巷子里就被追上了，反而无路可逃？”
　　“也许他慌不择路了？”李秩也觉得巷子有点长，“但如果不是从巷子逃走的话，他怎么会不见了呢？王哥被那些铜管砸到，也就被拖延了几秒，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不可能消失无踪的。”
　　徐遥抱着胳膊沉思，一阵冷风刮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循着风向看去，却看见一个黑嗖嗖的门洞，“这是通向哪里的？”
　　“这是临时的员工通道，前方的百货商场还是营业的，这可以通往前面的商铺。”李秩补充道，“我们当晚就留意到了，我们进去过，里面也没见到人。”
　　“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如果有个人在开放式橱窗里假装塑胶模特，你觉得你能看出来吗？”
　　“啊？”李秩下意识反驳，“肯定看得出……不对，那是平常人……”但是梁肖文那是艺人的身材，没准真的跟那些塑料模特一模一样，何况那时候他们也喝了酒，多少会有影响，“你这么一问我又肯定不了了……”
　　“要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方法是把它藏在树林里。”徐遥说着就拨开一些拦路的建筑物料，钻进那个临时通道。
　　“可是，如果多了一件衣服，售货员会发现的吧？”李秩跟着他进去，徐遥仰起手电筒照着那些店铺的招牌，“今天胡队已经问过有没有店铺失窃或者异样，如果多了一件衣服，员工也会跟他们说的吧？”
　　“可是如果他的衣服和店里的衣服一样呢？”
　　徐遥在一家店铺面前停下，李秩看着那个牌子，不太明白，“你是说他从店里抓了一件衣服穿上作伪装，然后又挂回去？”
　　“那样太麻烦了，他直接挂上去就可以了。”
　　“哈啊？那怎么会刚好一样……”
　　“因为他的衣服都来自这个牌子。”徐遥把手机递给李秩，的确，很多场合里梁肖文穿的都是某个牌子的衣服，“他是这个品牌的代言人。”
　　“……我们看看那一排外套。”李秩觉得后背发凉，就这么把一件重要的罪证堂而皇之地挂在正常营业的店铺里，到底该说梁肖文胆大心细还是铤而走险呢？
　　徐遥点头，他跟李秩把店里的深色衣服一件件摸过去，终于在一件挂在靠墙展示架上的男款卫衣外套里，找到了一个闪亮的物体。
　　这个闪闪发亮的钥匙扣U盘里，存放着把一个前途无限的青年偶像逼入绝境的罪恶。李秩看着掌心里的这点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办法继续瞒下去了，坦白交代把证物交上去吧。”徐遥拍拍李秩的肩，“我能成为你的搜证证人的，相信我。”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李秩说的“谢谢”，不止是感谢他说他能够作证，还是感谢他的理解：徐遥没有说任何有关责罚的事宜，因为他知道李秩不在乎，他知道他只在乎这个证物是否合法，是否能帮助查明真相——他一直以来从他的小说里感受到的共鸣，真的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徐遥却没有对此作出什么回应，他转过身去，又循着通道走出去了。
　　他该感谢此时的黑暗给了他最好的伪装。

　　李秩先打电话向张蓝汇报了，张蓝再向市公安局汇报，本来已经做好了要挨一顿狠批的准备，却不想向千山只是说了两句胡闹，不止批准了提交证物，还让他们参加调查会议。李秩对这么顺利的进城感到讶异，直到他来到市局，才发现原来胡队他们也做了不少工作：佐福社的相关人员都被捉回来了，经过一番审问，发现佐福社的幕后老板居然是梁肖文的律师刘开忠，当初就是他向梁肖文介绍这个组织的，没想到梁肖文那么相信他，做一切活动都咨询他的意见，反而给了他可趁之机，把自己卷入了商业间谍的案件里。
　　徐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李秩进去开会了，但他在市局里可没有什么身份，只能老老实实在外面待着。他接过值班警卫好心递来的热茶，看着褐色的茶水出神。
　　已经接近五点了，一坐下来徐遥就昏昏欲睡，平常他熬夜写文，这个钟点就是他开始犯困的时候。他喝了口茶提神，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徐遥把眼镜摘了，这一天奔波下来他眼睛也不甚舒服，他闭着眼睛捏眉心，奇异的眼内光影明暗扭来扭去，竟然扭成了梁肖文那封自白遗书。
　　要怪责梁肖文太容易了，“爱慕虚荣”“好吃懒做”“自作自受”，能说教的词汇徐遥想任何一个训导主任都比他掌握得多，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评判他的做法，“坐完牢也可以从头再来”这样的话不轮到自己头上时都是轻飘飘的，但轮到自己被陷害入局的时候，又有几个可以在甫一发现猫腻时便能毫不畏惧地自首，放弃苦尽甘来的名利？
　　是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引诱，但是为什么没有人质疑为什么每块蛋糕里裹着刀片，为什么没有人去关闭生产刀片蛋糕的工厂，却去责怪被甜美外表迷惑，结果有口难言，只能吞下血肉的受害人？
　　梁肖文那遗书的结尾一直在他眼前晃动，每个单词，每个词组，都让徐遥感受到他的绝望。
　　I can\'t tolerate it any more.I will give it a closure today...
　　嗯？
　　徐遥忽然眉头一皱，刚刚收到邮件时的违和感终于清晰地浮现出了原因：
　　乍一看这个结尾的确很像是一封遗书，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和对方一起毁灭的决绝的遗书。它仿佛是一个青年的最后呐喊，感人肺腑，让徐遥也为之慨叹。
　　但，以梁肖文的文化程度，他能写出这种信来吗？
　　梁肖文的学历不高，就算他因为娱乐圈工作需要而恶补过英语，也多半集中在口语应用上，这封英文信显然太语法通畅，言辞流利了，还有一些口中甚少用到的表达，比如“我不能再忍受”口语中常说的“I can\'t stand it any more”，但信中却是使用了“I can\'t tolerate it any more ”，这样的讲法，明显就不符合他的教育水平；再者，已经到了再无顾忌的时候了，已经到了交代苦衷的时候了，还会有人选择非母语来写自白信吗？
　　徐遥猛地睁开眼，他擦干净镜片，戴上眼镜，点开了另一张手机图片。

　　会议室里，李秩略微有些紧张地把U盘交到技术组同事手里，经检查确定，里面确实记录着梁肖文每次盗取的商业文件的备份以及作案日期，地点等资料，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要是他们忙活了一天，结果找到的U盘里什么都没有，那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我们来梳理一下案情。”胡□□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开始了案情讲解，李秩连忙找个地方坐下，认真记录。
　　“根据尸检报告，梁肖文死于颅内出血，凶器是一个厚重硬物，面积较大，不是锤子榔头那类型的，结合现场状态，猜测是砖头一类的物品。梁肖文受到了两次击打，第一次是从后方击打在后脑勺，第二次是从左侧面击打在太阳穴附近，现场还原应该是凶手趁梁肖文转身，从后袭击，梁肖文倒地，但没有完全晕厥，刚想起身又被凶手补了一下，彻底晕倒……
　　“……我们排查了梁肖文的经济情况和相关人员，但因其职业特殊，账目复杂，但梁肖文的一位朋友提供了一个线索，就是他的遗书。经过笔迹鉴定，是本人所写，由此我们发现了一个叫佐福社的商业犯罪组织，经过审问，其幕后主脑是刘开忠，他同时也是梁肖文的律师，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他利用职能之便威逼利诱梁肖文加入，从而引发此次案件。但刘开忠一直不承认，我们正与经济罪案组合作，进度缓慢，但有新线索出现，我们现在已经可以锁定刘开忠，只是暂时不清楚他是自己动手的，还是雇凶杀人。”
　　“但如果是雇凶杀人，梁肖文不会背对着那个人，一定是他信任的刘开忠，他才会这样做。”胡□□总结道，“他应该不知道刘开忠是真正的主脑，因此得到了证据以后，向身为律师的他请求意见帮助，刘开忠便杀人灭口。但我们现在找到的都是间接证据，可以对刘开忠提起商业犯罪的控告，但是伤人杀人这方面，仍没有直接证据，稍后我们要更加慎重审问刘开忠，他是律师，非常清楚法律。李队……”
　　“是！”李秩忽然听到自己被点名，连忙回答。
　　“待会请你来主持审问，”胡□□道，“你跟他们有过交集，并且掌握了比较多的边际证据，我希望你能从侧面攻破，不要让他把你带进扣法律字眼的陷阱。”
　　李秩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好的，谢谢胡队，但是还有一些问题……”
　　“这是所有人的口供，你先看一下，准备好了再去。经罪科的同事正在追查他的资金来源，我想也很快会有结果。”胡□□走到他身边搭了搭他的肩膀，“我不是要甩责任给你，只是觉得你来处理可能会效率更高而已。”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秩连忙摇头，“好，我先看一下口供，给我二十分钟。”
　　“不急，就这U盘的东西，他得解释好几天。”
　　胡□□让经罪科的同事先去审问刘开忠，教唆他人进行商业间谍活动这条罪名他是跑不掉的了，就看能不能找到关键证据，把梁肖文的命案也侦破了。
　　会议结束，李秩想起徐遥还在外面，想叫他先回去，但他来到走廊，却是没了人影。值班的警卫说他在十分钟前给永安区刑警队打了个电话，然后就跑着离开了。
　　徐遥为什么要打电话到他们队里？！
　　李秩皱眉，但伙计已经把口供整理好给他了，他只能先回去办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