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之眼》风花雪悦

37、撒旦神迹 02

　　李秩如约来到酒店等徐遥，万圣节的装饰挂满了大堂，毛绒蜘蛛网盘踞在沙发顶上，让李秩总是忍不住瞥过眼去，想提醒坐在沙发上的客人挪个位置以防万一那蜘蛛掉下来……
　　李秩职业病发作，专心一志地观察安全问题，完全没发现徐遥从电梯里出来了。徐遥一眼就看见李秩苦大仇深地仰着头，皱着眉抱着手好像在思考什么严重的问题，心想难道还有什么案件发生，就看见他跑到前台去亮证件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提个建议，那只蜘蛛的重量并不轻，光靠几根鱼线吊着恐怕有些危险，你们可不可以考虑把它移动到没有人停留的地方，比如那个盆栽的上方去？”
　　“哦，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安排，谢谢警官提醒。”
　　徐遥笑了，他走到他身后去调抗道，“李警官，业务范围挺广啊。”
　　“徐老师好！”李秩一下就站直了，徐遥还以为他要敬礼了，还好他只是抢也似地把他拿着的行李袋接了过去，“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先去吃午饭，还是直接到你家去？”
　　“……我吃过了。”徐遥愣了愣，“你没吃饭？”
　　其实李秩刚处理了一个现场就过来，没时间吃饭，但他却说道，“起晚了就没吃。没关系我车上有面包……”
　　“李警官，你知道方便面企业是因为什么而破产的吗？”
　　“哈啊？”
　　“因为迅速发展的外卖业务。”徐遥向他翻了个白眼，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拿手机点了个外卖送到他家去。
　　李秩还在认真思考方便面企业和外卖产业之间的逻辑，以为徐遥要展开什么理论，直到看到他点了外卖给自己才反应过来，他赶上去给他开车门，“谢谢徐老师！”
　　“……你别叫我徐老师了，别扭。”徐遥说罢就自顾自钻上车。
　　李秩在车门外愣了半秒，不叫他徐老师，那……“那，那我叫你徐遥？”
　　“名字就是用来叫的。”徐遥不耐烦道，“你还不上车？”
　　“哦，这就来！”
　　李秩忙不迭滚上车，直到车子开出了大半路，“我们的关系又接近了一点！”的激动心情才平复了下来。
　　徐遥家里装修了一个月，但在李秩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八十年代风格瓷砖地面，刷白墙身，连土气的门拱都保留着，不过是翻新了一遍——可是徐遥看来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他摸了摸那墙面，环保漆覆盖的墙身再也不会摸出一手白色的浮粉了。
　　李秩发觉徐遥对着一堵墙敛眉沉思，当下脱掉外套就撸起了袖子，“徐遥，这个柜子原来是放在那边的吧？”
　　“嗯？”徐遥回过神来，却见李秩试图搬动一个两米高的实木柜，不禁莞尔，他走过去扶着柜子的另一端，“对，就是放那边的……你小心点，这是三十年的古董。”
　　“三十年也能算古董吗……”
　　“别废话，搬。”
　　两人合力把满屋乱放的家具重新整理好，虽然徐遥一个人住，但是父母的家当他一件也没扔，九十方的空间里，这仍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足足一个小时，两人终于把两房一厅收拾好了，最后一张椅子摆正了的时候，空腹劳动的李秩终于忍不住瘫坐在客厅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呜啊！可算搬完了！”
　　没人回答他，徐遥下去取外卖了——没有电梯的七楼，他自己下去了以免外卖小哥丢失其他的送餐。李秩转了转脖子，虽然乍一看没什么改变，但是实际上已经有很多细致的地方改动了，比如铺砌瓷砖的方式不再是灰浆粘合，改用了更环保的材料；比如已经不符合现在规格的厨房煤气管道设施也拆除了，换成了天然气。尽管徐遥很怀念他的父母，想要保持旧居的面貌，但是毕竟记忆是死的人是活的，居住环境必然会改变得更加适合人的需要的。
　　其实还有很多可以感慨的东西，但是李秩忽然更加担忧起了一个问题——徐遥只靠写作能维持生活吗？就算平常使用不愁，但这装修可不是小钱啊！
　　徐遥刚下去取外卖，好不容易爬上七楼就看见李秩愁眉苦脸，不禁诧异，“怎么了，我家也有什么安全隐患吗？”
　　“……徐遥，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李秩的语气小心翼翼，徐遥更疑惑了，他放下外卖，也在沙发上坐下，“你问吧。”
　　“那个，你平时除了写作，有其他的副业吗？”李秩慎之又慎，生怕这个问题会冒犯了徐遥的自尊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这装修花费也不少……”
　　“噗！”
　　徐遥扑哧一下，大笑了起来，笑得李秩都蒙了：他认识他那么久，连微笑都没见到多少次，更别说这样开怀大笑了——圆圆的狗狗眼笑成了两弯新月，总是抿着的唇咧开了水红的弧度，露出两行白牙，仿佛李秩说了什么十分逗笑的话，让他笑得眼镜都掉到了鼻梁上。李秩被他笑得既困惑又尴尬，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脖子，“我，我说了什么丢脸的话吗？”
　　“李警官，多谢关心，我还有积蓄，”徐遥好不容易止住笑，才说了两句话又开始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了，他捂着嘴巴压抑笑意，“而且，就算我坐吃山空了，不是还有你每个月打赏嘛，够得上悦城的最低社会保障工资了。”
　　“啊？”李秩一愣，徐遥已经拿出手机来点开了书城app的作者界面，只见作者可以查看到的打赏榜上，李秩的ID赫然在榜，名列前三，脸顿时就烧了起来，“你，你，你，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我……”
　　“李警官，这都猜不到哪个是你，我这专业不是白学了？”
　　徐遥还是笑，李秩困窘难当，慌不择路地抄起电视遥控器随便按了一个频道，却很意外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居然是王俊麟？！
　　徐遥也发现了，他敛起了笑容，目光集中到了电视上。
　　却是昨天梁肖文派发传单被带走的新闻，因为是娱乐新闻，记者取材时直接采用了围观粉丝拍摄的视频，经过剪辑，影像呈现出的效果像是警察蛮不讲理强行把可怜无辜的偶像明星带走，而王俊麟按照规章在逮捕前大声呼喊了三次“放弃抵抗，原地蹲下”，也因为不太讨好的长相跟粗豪的嗓门，让主持人质疑“梁肖文明显没有任何武器和抵抗的动作，需要被这么大声责骂吗？”
　　李秩皱眉，他明明和张蓝报备过了，怎么还是让这种新闻上了正规电视台呢？
　　徐遥看出了李秩的担忧，跟他解释道，“艺人的形象就是饭碗，娱乐公司怎么能不把矛头指向你们呢？”
　　“可是我也在啊，怎么他们只拍王俊麟？”
　　“……你长得帅，放你喊那几句话的视频，会让人觉得这是警察不畏言论正义执法，”徐遥耸耸肩，“你别皱眉，人就是这么肤浅。”
　　李秩叹了口气，“我也支持信仰自由啊，可是我们法律真的规定不可以在非宗教场所进行宗教活动包括宣传啊……”
　　“你说的不对，”徐遥怕他忧虑起来就没完了，给他拆开外卖包装，把筷子递给他，希望用食物堵住他的嘴，“信仰和宗教是不一样的。信仰只是一个单纯的原则，你捍卫正义，正义就是你的信仰，你追求爱情，那爱情就是你的信仰；但宗教不同，宗教是一个有系统的组织，并且以说服更多人相信为前提而存在的，在很多种语言里，这两个词都是不同的，英语里信仰是belief，faith，宗教是religion。中文领域里很多词语的意思都被混淆了，而语言的混淆，就是思想混淆的开端。”
　　李秩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他一路看徐遥的小说过来，重视语言的社会作用是他的小说特色之一，他知道的他至少懂中英日法四国语言，很多读者都在评论里留言问他是不是语言学专业的，所以他没打断他，任由他发散讲述。
　　“比如在社交关系中的认识的人，英语里把只是认识的人称作acquaintance，有了解有交往的才叫friend，日语也有对应的‘知り合い’（si ri a ri）和友達（to mo da chi）的概念，唯有中文里都是叫的朋友，尽管会加上限制定语‘普通朋友’‘一般朋友’，但是中文整个语法就是偏正结构，所以大家都默认所有认识的人为朋友，社交界限不明确，是大部分人际问题的来源……”
　　“那，那我是acquaintance还是friend呢？”李秩赶紧咽下一口饭问道，“这样跑到你家来会不会很冒昧？”
　　“……”徐遥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李警官，你要是我的学生，期末考一定不及格。”
　　“啊？”
　　李秩愣了半响，徐遥拧开附送的饮料，递到他手边，“你不是自己跑来的，是我叫你过来的。”
　　“……嗯！”
　　李秩拿起饮料就咕噜噜灌了半瓶——他觉得脸更烧了，连耳朵尖都在发烫。徐遥垂下眼睛，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行李箱，把一份藏在暗层里的X光片档案袋放回衣柜的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