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瞳之眼》风花雪悦

22、无尽旋梯 01

　　每个城市的早高峰都是一场近距离的大规模人口迁徙，如果可以选择，任何人都会错峰出行。徐遥也一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挤过早高峰的地铁了，此刻他被挤在最贴近玻璃门的一个角落里，每次开关门都要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以防被自动门夹到衣衫。
　　基本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免费派发的地铁日报，围绕着马天行展开的一系列案件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最大的版面，徐遥瞄了两眼，发现除了马天行的照片，其他所有相关人员的相貌都没有出现，姓名也都是化名。
　　不难想象这是有关部门打过招呼的，这是犯罪学家们争取到现在的结果：大众固然对危及社会安全的案件有知情权，但是一旦经过媒体报道，必然会出现的结果就是模仿犯。美国的专家们天天在电视台呼吁不要让罪犯得到关注，这只会刺激更多潜在的模仿犯，但在收视为王的“新闻自由”社会，大部分媒体都依旧用尽办法挖掘案件的一切细节。
　　反而是中国的特殊国情某程度上遏制了这个现象，让这些罪案失去了“猎奇”这个吸引人的核心，有时候徐遥也不知道这到底只是制度问题，还是永恒不变的人心问题。
　　好不容易到站了，徐遥被大批人裹挟着出了闸，才终于有空间伸了个懒腰，他舒了口气，走向指示“公安大学”的出口。
　　心理研究所是公安大学属下的一个科研机构，徐遥的父亲徐峰生前一直想要建立这样一个单位，他招募了一些课业拔尖的研究生开展研究，虽然没来得及提出具体方案就不幸去世，但他的学生们没有辜负他，在他去世后第三年，终于建立了专门的犯罪心理研究所。
　　为了方便照顾幼小的徐遥，徐峰喜欢把学生们叫到家里学习工作，徐遥一直“哥哥姐姐”地称呼那些学生，学生们也都把徐遥当作亲弟弟那样疼，可见徐峰对他们是有多么亲厚；而徐遥一直叫“森哥”的那个人，就是当年徐峰所带的一个学生林森，他跟徐峰做研究的时候才23岁，20年过去了，现在他已经是这个研究所的主任了。
　　登记了来访信息，徐遥往主任办公室走，这研究所有点历史了，四层高的楼房，没有电梯，长期宅在家里的徐遥走到四楼就有些累了，这木头楼梯还是螺旋的，让人有些头晕，徐遥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走完最后一段，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林森已经开着门等他了，一见昔日的小弟，马上就笑容满脸地迎了上来：“徐遥！你可愿意过来看看我，我还以为你不忍心看森哥哥英雄迟暮，干脆不来呢！”
　　“你哪里迟暮了，看着比我还健康好吗？”徐遥没开玩笑，43岁的林森一点也不显老，没有白发，没有发福，仍然是高高瘦瘦的学者模样，他也没有官僚味道地穿一身西装，一身休闲服，看起来跟徐遥差不多几岁。
　　“那是皮囊，里面可都是老零件了。”林森把徐遥拉进去招呼，“要喝什么茶，老人家只有茶叶了，没有什么咖啡奶茶。”
　　“喝茶好啊，茶多酚对脑子好，适合你。”面对亲近的人徐遥就变回了那个尾巴翘上天的小屁孩，他笑着坐下，环视了一下四周，慢慢都是书跟文件，“都数据时代了，你这些东西可以退休了吧？”
　　“亏你还是美国回来的，疑犯追踪都没看过吗，什么大数据什么云的，被篡改被窃取的可能性太高了，而且，我可不相信人类自己都搞不明白人类，电脑却可以。”林森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端来两杯绿茶——茶包泡的，“听你的，选茶多酚多的。”
　　“After all, 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只有偏执狂能活到最后）”徐遥以一句前英特尔CEO的名言回答，算是认可了林森的观点，“森哥，我上次拜托你的事情，可行吗？”
　　“梁同辉那个不难，稍有点经验的测谎专家都能知道他只是装有精神病，但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就有点棘手了，”林森在徐遥对面坐下，表情有些为难，“要证明他是在被人进行了心理暗示的状态下进行高空掷物，难度比较大，他本身精神状态也比较差，虽然你给他做了一些疏导，让他比较愿意配合回答的，但是一涉及他和马天行的私人谈话，他就会很累很抗拒，说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是大脑在保护他让他不要记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一直关心爱护自己的老师原来只是把自己当做小白鼠一样进行控制实验，还借他的手伤害他喜欢的女孩的亲人，别说一个单纯的十四岁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也足够痛苦了，“森哥你能不能帮助一下他，他真的不是一个那么坏的孩子……”
　　“我一定会尽力的，多一个平常人，总比多一个罪犯好。”林森点点头，徐遥笑笑，端起茶杯来喝茶，两人沉默了一会，林森又问，“想问就问吧，我已经不会什么事情都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了。”
　　“……马天行他真的这几年一直都在写论文给你看吗？”徐遥想起之前马天行和他讨论的时候，那认真仔细不像是装的。
　　林森点头，“是的，他回国的时候就已经跟我联系过了，他希望能进我的研究所，但是老实说他并不及格，我不能因为他曾经是我学生的关系而辜负那些真正优秀的人才。”
　　“我当然不是责怪你，我只是奇怪他都已经变成一个精神领袖型的偏执狂了，应该再也不会在乎能否得到别人的认同，这个论文也写得有点多余的感觉……”
　　“他不是直到现在也还是想要得到你的认同吗，徐遥？”林森看着徐遥的眼睛，带着劝慰的语气开解道，“越是疯狂的人，我们越是要重视他的疯狂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学生家长的崇拜，跟你我的认可比起来，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剂罢了。”
　　徐遥无言以对，是啊，马天行的目标其实不是什么自我的王国，而是“你徐遥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森哥，我可以看看他的论文吗？”
　　“嗯，可以，但也许是我的偏见，并没有从中发现他心理变化的痕迹。”林森一听就知道徐遥的目的，他文件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这都是他写的，你拿回去看吧，也没有什么用了。”
　　“嗯。”徐遥接过那个厚实的袋子，抽出最顶上的一份，正是那天他在餐厅里向他咨询的那份。
　　如果我那时候就察觉到蛛丝马迹，会不会对后续的事情有所帮助呢……
　　“林老师？”一个清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门是打开的，但那个来访的男人依旧站在外面礼貌地敲了敲门，“打扰你时间吗？”
　　“哦，孙皓，没事没事，你进来吧！工作还适应吗？搞得定悦大那些九零后吗？”
　　“林老师，现在上大学都是零零后了，我才是九零后。”
　　“唉，老了老了，时间总容易记混了，你是在人文学院当辅导员我没记错吧?”
　　"没错，但我还是悦大心理协会的辅导员，还是你给推荐的呢!"
　　"哎呀，真的吗，看我这老骨头，哈哈!"
　　来人显然是林森的得意门生，他看见他的时候都笑开花了，他把他招呼进来，直接泡开了茶。这个叫孙皓的男人见了徐遥，很有礼貌地向他点头问好，“老师你好，我叫孙皓，是刚刚毕业的研究生，现在在筑江大学当辅导员。”
　　徐遥赶紧回礼，“孙老师你好，不过我不是老师，我就是个闲人……森哥你有事的话我先走了，以后再来拜访你。”
　　“哦，好，改天我请你吃饭，你好久没吃过我炒的菜了。”林森明显有些不舍，他拉住徐遥的手，温暖有力，“有时间就多陪陪我这个孤寡老人吧。”
　　“……嗯，好。”
　　徐遥眼眶一阵发涩，真正孤寡的那个人是他才对，但是林森却说是自己，其中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徐遥害怕自己再呆一会都要哭，赶紧揉了揉眼睛就告辞了。
　　快步跑下那道螺旋体，徐遥跑到大学校园里的大草坪上散了一会儿步才平复了心情。
　　“回去吧，别想那么多了。”
　　徐遥喃喃自语，他家装修还没有搞好，他要求工人严格按照原来的模样来弄，连地板的花色都要找一样的，折腾了半个月，现在他还住在酒店里。
　　刚刚转身，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李警官”：“什么事？”
　　“徐老师，我是李秩……”
　　“有来电显示，说重点。”
　　被打断了问候的李秩顿了顿，才接上了话，“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马天行抢救过来了，但是伤到了脊椎，下半身瘫痪了，而手部活动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何银川的案子交上去了吗？”徐遥仿佛一点也不关心马天行。
　　“嗯，交上去了，”李秩又补了一句，“是一份呈现了具体细节的报告。”
　　头顶上的云被清风吹散，洒下来一片暖和的日光，徐遥从头到脚都舒缓了下来，反复松了一口气地喃喃了一句，“那就好……”
　　“徐老师，你，你家里装修……”
　　“我有点忙，没什么的话先这样了。”明知道李秩在找话题跟他聊天，但徐遥却马上打断了他的话，也不等他回复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