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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君子一诺 11 ...

  •   在家门被警察敲响时,其实马天行也是感觉到意外的,他并不认为他们能从高智林口中得到什么能够指控他教唆伤人的坦白,就算他说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他说的就是真话,一个精神状态如此糟糕的未成年人,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警察为了搞个大案件赢回面子,对高智林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威逼恫吓,诱导他说出不利自己的口供,他有那么多的学生和家长的支持,根本不担心徐遥的警告。
      但是他没想到,警察的到来居然是因为妻子许慕心。
      许慕心也是个教师,充满爱心,思想单纯,最重要的是有退休干部的双亲,让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认定了这个妻子人选。在归国高材生的光环下,稍微用一点心理学的知识,一辈子都被父母保护着的许慕心很快就沦陷了,她深信自己发现了一块璞玉,却没想到那是一罐搀着蜜糖的砒霜。
      明明她已经被他驯服得连被打都不会叫喊了,为什么她竟然没有给他报备就出门了,而且还是去见一个低下的贫贱男人,最后还死在了哪里?
      他其实还是很为此伤心的,他可是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她驯服得这样好,她这样一死,为了向她的父母表示情衷,他至少也要哀伤三个月,而后才能继续觅选适当的妻子人选,毕竟要竞选学校管理层,一个美好和谐的家庭是很加分的。
      成年的受过教育的女人果然还是比较难控制,像夏碧云那种黄毛丫头就容易了,只要让她相信自己正处于一段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不被世人祝福只能在黑暗中相守的电视剧般的真爱中就可以了,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可以浪费;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理智思考的能力,荷尔蒙的作用远远大于脑沟回,连亲姐姐都被归类为了“庸俗的世人”。
      不过他庆幸自己把握住了尺度没做到最后,不然那天夏紫云报警时他可就没有胆量理直气壮地说让夏碧云去医院检查了,而这个举动更让夏碧云感觉自己的爱情受尽屈辱,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同时给那两个恶心的人一些教训”的“提议”。
      马天行一会儿想许慕心死了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一会儿想高智林有没有可能说出些什么,一会儿又担心夏碧云会做出什么过火的行为,苦心经营出一个王国的自信变得有点摇摇欲坠,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不会的,他不会一辈子都输给徐遥的,他能做到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得到。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约了夏碧云和校长一起见面,让她对校长哭诉高智林曾经在大庭广众下说过自己是他的幻想对象这种相当于性骚扰的事情,他要把高智林在大众心中的形象更不值得信赖,才能映衬得他更加无辜。
      走进教学楼前,他看见了一个人从单车棚后走了过来,起初他以为是某个留校的学生,但待她走近了,又发现是个面目憔悴的中年女人。
      大概是新请的清洁工。
      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并没有让马天行稍加思考的价值,他快步走进教学楼,想尽快和夏碧云见面,再对她加强一下暗示。
      忽然那女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他想回头骂一句什么,可是他却动不了了。
      一个带血的刀尖,从他的小腹突了出来,像火柱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死了吗?!”
      张蓝刚被几个领导照完肺,一回来就接到了何银川谋杀马天行的报警,真是恨不得自己有分身术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在抢救……好,你盯着,还有,通知那个夏碧云的父母,看好她,可别让她作出什么殉情的傻事!……我?我当然要赶紧写报告了!老向这回要拆了我!”
      就在张蓝气急败坏地处理一堆破事时,魏晓萌和另一个女警一起给何银川做了口供笔录——这是徐遥提议的,他觉得两个女性会让她更容易开口,女警也能更好地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不会擅自帮她做一个笼统的归纳。
      李秩不解,警察在做笔录时,是会适当地把一些话语进行概括,毕竟不是所有嫌疑人都有能够完整通顺地描述整个犯罪事实的文化水平,可是,他可以保证绝对没有擅自归纳的现象,“徐老师,我们都会复述一次给嫌疑人听,他说是的,没错,我们才会录入的,并不是擅自归纳……”
      “我前天家里渠道爆了,淹了我一屋子的屎水,那些三天两头就投诉我的邻居都跑到我家里,把刚刚才在警局里忙了一天的我团团围住,他们还要我赔偿本不该我全款赔偿的装修费用,一个和稀泥的片警说我那么有钱就赔点儿吧,我心里窝火得很,于是我想去喝个酒打发一下心情,结果开啤酒盖的时候,啤酒盖儿打到了隔壁的一个哥们,哥们骂了我一句‘没娘养的’,而那天还是我母亲的忌日,于是我一玻璃瓶砸了那哥们的头,这个是事实。”徐遥看着李秩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严厉,“那请问李警官,我因为心情不好,于是和人发生口角,我打破了他的头,这个是事实吗?”
      李秩一愣,“当然是事实……”
      “事实决定罪名,但细节和情感决定量刑,李警官,对于遭受家暴的女性来说,细节和情感才是最需要被听取的部分。”徐遥微微扬了扬下巴,对在认真听取何银川说话的魏晓萌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这点你要跟魏晓萌学习了。”
      李秩顺着徐遥的目光看去,他总以为女警都该风风火火雷厉风行,所以对活泼得有点可爱的魏晓萌总是屡屡批评,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太自大了,他凭什么认定,这个职业就只需要一种性格的人呢?
      他决定等案子完结后也请魏晓萌喝个奶茶。
      徐遥觉得没他什么事了,也就想回去了,李秩送他离开,但两人刚踏出走廊,张蓝就拦在了徐遥面前,“你是故意拖延的吗?”
      徐遥眯了眯眼睛,“你在说什么?”
      “你明知道何银川接着就要去杀马天行,可是你不但没有阻止,还在发现李秩也找到了何银川这个线索时,特意使唤他去送高智林回家,送完了在电话里也不说明情况,直到把他叫回局里才说,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何银川有机会下手,是不是?”张蓝直指徐遥鼻尖,“你认为从法律途径很难起诉马天行唆使未成年人故意伤人,于是就让何银川充当惩罚的实施者!你当你自己是谁,正义的法官吗?!”
      徐遥面无表情,“在来到警局看见何银川的照片前,我都不知道她就在那个爆炸的地方工作,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与我无关。”
      说罢,徐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局,李秩想追,却又被张蓝拉住了,“你干什么你!让你来工作的还是泡妞的!滚回去工作!”
      “张蓝张队长!”李秩一把捉住张蓝的手吼了回去,“你看看现在到底是谁没有冷静!我就算喜欢徐遥,也跟我工作没有一点关系!你跟我爸一样,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好,其实都为了控制我!”
      “……”被李秩吼了一把的张蓝怔了怔,他狠命抓了抓头发,转身就往垃圾桶踢了一脚,“妈的!干他娘的职业操守!”
      李秩也被张蓝的怒火吓了一跳,他捉住烦躁地来回转圈的张蓝,逼他正视自己,“张队,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你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奇怪,你告诉我原因,为什么你一直那么提防徐老师?为什么你一直都觉得他不是好人?”
      “我说干他娘的职业操守你懂不懂!”张蓝挣开李秩,点了一根烟狠抽了一口,“职业操守让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涉及未成年人的重大刑事案件!干他娘的你还朝我吼!你有本事朝警章吼去!”
      “涉及未成年人的重大刑事案件?”李秩一愣,徐遥今年三十五岁,那就是起码十七年前的案件了,那时候张蓝应该也还没当警察,他怎么会知道徐遥的什么案件呢?
      “滚滚滚,爱找谁找谁,看着你我就烦!”张蓝把李秩往门外推了一把,“别打扰我写报告!”
      “……张队,刚刚对不起了。”李秩朝张蓝鞠了个躬,便转身去追徐遥了。

      徐遥刚走下地铁,正准备刷卡进站,就被人从后拉住手臂拉到了一边,他回头看见是李秩,才松了口气,这一松懈,刚刚被张蓝质疑的怒气就压抑不住了,全撒到了他身上,他甩开李秩,紧皱着眉头道,“李警官,你也要我自证清白吗?”
      “徐老师,你不要生气,张队不是带有偏见的人,他只是被他所知道的事情所束缚,我们每个人都会被自己的见识眼界所局限,这,这真的不是他故意刁难你这个人本身,只是他知道的多了顾虑就更多……”李秩是跑过来的,本就有些气喘,再一斟酌言辞,话语就变得更曲曲绕绕令人费解了,说着说着自己都乱了,他“哎”地一下打了自己一嘴巴,“我这嘴怎么回事!我不是请你原谅他,你才是受到委屈的那个人,但是我希望你不要生气……”
      徐遥看他急得舌头打结的滑稽模样,气早消了,嘴角勾起了个轻微的弧度,无奈地笑笑,“李警官,斟酌言辞真的不是你的强项,直接说张蓝是因为过去的案子才对我有所猜忌不就好了吗,没必要这样仔细,我还没有小心眼到提都不准提的地步。”
      李秩却摇头,“张队没跟我说任何情况。”
      徐遥一愣,“他没告诉你?”
      “他说这是职业操守,不能对任何人泄密。”李秩轻叹一口气,他看着徐遥那张明明很熟悉,却又感觉越来越陌生的脸,明明感觉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脸还是那张脸,柔润的轮廓,下垂的狗狗眼,总是淡漠地用无辜得的眼睛看人,却又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发出近乎傲慢的让人讨厌的气息。以前李秩觉得那就是他自大,但是最近他越发意识到那讨厌不是天生的,是他有意为之,是他特意摆出来应对外界的姿态,是他为了对抗不知名的敌意而衍生盔甲。
      李秩凝视着徐遥,后者诧异地转开了眼,“挺聪明的,没有让我投诉的机会。那就算了,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掺和了,回去吧。你现在不是片警,这也不是邻里纠纷,你没有责任来调和。”
      “徐老师,为什么每次徐若风都能那么坚定地相信他的委托人呢?”李秩忽然问了一个好像不搭边的问题,“他就没害怕过,其实委托他调查真相的人,才是凶手吗?”
      徐遥的视线转了回来,他迎着李秩的目光,并不打算解答他的疑问,“那你害怕吗,你害怕你相信的人其实才是坏人吗?”
      李秩点头,“当然害怕,如果相信错了人,就会让受害者蒙冤不白了。”
      徐遥的神情好像又冷了一度,他总是能让本来就很冷淡的表情再冷一些,好像这样他的坚冰城墙就能更坚固,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嗯?”李秩一愣。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坏人。”
      徐遥说完这句话,就往地铁进站口走,刷卡过闸,汇入了庞大的乘客之中。
      徐遥喜欢写侦探小说,因为里面的角色立场分明,无辜的人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时刻要警惕被人杀害;侦探知道自己的责任,随时留意细节揪出凶手;就连凶手都知道自己是要被追捕的,要小心翼翼隐匿,或者干脆沉沦作恶的快乐。
      而他却连自己到底是路人,侦探还是凶手,都不得而知。
      “喂,森哥?我是徐遥,这周我可以去拜访一下你吗?”
      徐遥给通讯录上一个名叫“林森”的人发了条信息,便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看地铁车厢里的小电视。
      电视上播着一个普法讲座,在主持人那一栏上,显示着“中国公安大学 犯罪心理研究所主任林森教授”的字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君子一诺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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