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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君子一诺 10 ...

  •   李秩把高智林送回家中,叮嘱他暂时不要回校后,就赶回去医院,但车子开到半路,就接到了徐遥的电话,“在刑警队见吧。”
      “不,我还要去医院找些线索……”
      “何银川的医疗记录,我已经通知魏晓萌去调取了。”
      李秩瞪大了眼,惊讶道,“你怎么知道何银川?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她的医疗记录?”
      “你先回来吧,见面说比较好。”徐遥顿了顿,“你已经连续工作了30个小时,我建议你打车回来,疲劳驾驶累人累己……”
      “谢谢徐老师关心!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
      尽管徐遥的语气依旧又冷又硬,但就像饿久了的人吃什么都觉得是美味,高冷惯了的写手大大偶尔表现出一点关心,读者小粉丝的内心就刮起了彩虹暴风,李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他甚至怀疑徐遥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刺激他肾上腺素飚升的,反正他现在绝对不会睡着了。李秩嘻嘻嘻地笑了五秒,才赶紧拍拍脸恢复面瘫的造型,往队里赶回。
      李秩回到队里,却没想到迎面走来一张讨厌的脸——上午他才带队去马天行家搜集DNA,还把他扣回来查问关于许慕心失踪的事情,怎么这不到24小时就放他走了呢?
      “他怎么这就走了?”李秩狐疑地向领他出来的王俊麟问道,“DNA验出来了?”
      “验出来了,那个被烧死的女人就是他未婚妻”王俊麟耸耸肩,“其实是妻子了,他们已经注册了,只差摆酒。”
      “那审问过了吗?”尽管那是受害者家属,但是李秩想到他对那些无辜的学生做的恶行,就怎么也同情不起来,“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他妻子会出现在田赫的店里?”
      “张队亲自审的,但是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他说他们从来不去那些小食店,连小食街那边都很少经过,也不认识那个田赫,”王俊麟不屑地撇撇嘴角,“按我说,就是老婆出轨了,他这个老公爱面子,死不承认。”
      “……”不对,像马天行这种有强烈控制欲的男人,被他残害的女人根本不敢出轨,就算不堪折磨,产生求救的想法,也绝对不会以出轨的形式去寻找另一个男人。这完全不符合遭受精神控制的人的侧写。李秩几乎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判断,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走进办公大厅。
      徐遥还是坐在那个圆桌的角落处,他看见李秩进门,推了推边上一把空椅子,“坐下好说话。”
      “谢谢。”李秩坐下,才发现办公室里很安静,平常经常揶揄他的张蓝不见了,“张队呢,不是说他审问马天行,怎么这就放他走了?”
      “一说就来气,张队正审着呢,忽然就被叫走了,好像是说我们没有经过家长就逮捕了未成年人,造成了百花园初中的家长会不满,然后现在又逮捕了他们重要的老师,对学校和学生的影响都很大,他们的家长会里有教育局的干部,要向我们讨个说法……”魏晓萌耸耸肩,“我就搞不懂了,这种人怎么会是让学生家长都那么支持?”
      “其实很简单,所谓的精神控制没有太高深的奥妙,马天行采用的方式,是可操作性最强的简单奖惩化管理。在一个封闭的别墅或者假期的学校就可以进行,没收手机,断绝外界通讯,通过运动消磨气力,通过粮水分配体现权力,通过剥夺睡眠实行惩罚,再对几个领头学生施以小恩小惠,让他们掌握一定的特权,比如可以优先得到好吃的零食,他们就会自动变成他的下属,帮助巩固对他的信赖与权威,两三天的课外拓展不难申请,而且拓展过后学生的外在表现都是‘比以前听话了’,家长当然衷心支持了。”徐遥解释道,“那什么电击戒网瘾的,其实是同样的原理,只是他加大了惩罚的度,使人不只听话,更是恐惧。”
      “什么不听话,不过就是超出了父母给他们规划的轨道而已,这种父母跟马天行本质上都是控制狂……”李秩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生硬地转回了话题,“马天行的嫌疑完全排除了?”
      “嗯,监控录像显示案发的时候他在健身俱乐部,何队说小食街的情况主要是明火引起煤气罐爆炸,并没有什么延时炸弹,而监控显示那天只有田赫和许慕心进入了那个食店。”
      魏晓萌把相关片段截取出来给李秩看,下午四点左右,也就是众人都在为金汇广场那个没引爆成功的炸弹屏息祈祷的时候,脚步飘忽的田赫左摇右摆地来到了店里,看起来是喝醉了,然后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晚饭时间结束,又没到宵夜的时段,许慕心出现了,平常顾客都会稍微低头看食店的宣传餐品,她却是抬着头看招牌,明显是有目的地找田赫。她找到以后就进去了,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店铺冒出了浓烟,引来附近店铺的注意,随机发生了煤气罐爆炸,引起了连片的火灾。
      “许慕心为什么要杀田赫呢?”魏晓萌把两人的个人资料递给李秩,“职业,人际,兴趣,亲友,他们都没有任何交集。”
      李秩没有回答魏晓萌的问题,他转向徐遥问道,“何银川她……”
      “她就是那天在茶座里给我端咖啡的服务生,刚刚我看过照片,认出来了。你们再看一次录像,应该会看到她以倒垃圾掩饰放炸弹的动作。”徐遥点点头,好像已经知道了李秩心中的猜测,“半年前,许慕心去了容海医院做种植牙,她的说辞是走路摔倒了,但是根据医生回忆,她脸上的伤势不会是跌倒能弄到的,但她坚持就是跌倒,医生没有办法,只能给她清理了伤口,做了种植牙;但过了两个月,就是四个月前的深夜,她又到了容海医院,这次是骨折,她还是说自己跌倒弄的,而在那一天深夜里,因为被丈夫踹了一脚而流产的何银川也被送到了容海医院……”
      徐遥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魏晓萌才反应过来,眼眶微红了起来,“你是说,是她们两个人合作,约定杀死对方的丈夫?”
      “……证据是要你们去找的,不是我。”
      徐遥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楼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去,一天又过去了,在那两个女人的世界里,这样的天色到底维持了多久呢?
      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暗夜里,在弥漫消毒药水味的冰冷医院病房里,两个饱受精神和□□折磨的女人,常年的控制可能让她们连向陌生人聊天的勇气都没有,她们可能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已经通过无助的眼神确认了对方也是同类,就已经从对方强忍眼泪的微笑里看出了一样的绝望,就已经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唯一一个受到这种残忍对待的人……
      就已经明白了,她们愿意为了让对方免受自己的苦难而不惜犯法,甚至牺牲性命。
      “等一下,何银川没有成功啊?”李秩忽然道,“许慕心为何银川杀死了田赫,但是马天行并没有被炸死……是不是说她会对他进行第二次谋杀?”
      “你们一直没有找到何银川吗?”徐遥皱眉。
      “没有,房东说她回乡下了,已经两天不见人了,电话也没打通。”魏晓萌连忙查出马天行的手机定位,“马天行正在去百花园中学的路上!”
      “马上派附近的伙计过去,徐老师,麻烦你打电话给他提醒,”李秩顿了顿,“除了你,谁说的话他都不会在乎的。”
      “……我明白。”徐遥点点头,拿起手机打给马天行打电话。
      但这个电话并没有人接听。

      何银川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女人,没有长得特别难看,也没有长得特别好看,没有长得特别高大,也没有长得特别矮小;从小她就觉得自己跟其他人差不多,家人虽然疼爱哥哥弟弟多一些,但是别人家的家务也都女孩子做的,她也觉得没什么;尽管读书只是断断续续地在农闲时学到了五年级,但别人家的女孩也都是初中去工作了,于是她也就跟着大姐姐们去外面工厂做工;在车间里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女孩子,大家上班下班,有吃的有住的,每个月还有工资可以领,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生活使用以后,她又跟大家一起把钱寄回家里去。
      她第一次意识到不一样,是因为厂里来了几个来打暑假工的高中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龄,穿着一样的工服,竖着一样的马尾辫,但就是有些什么不同,她们聊天的声音,说话的内容,走路的姿态,甚至看着别人说话的样子,都有些不同。
      她觉得大概是学问吧,人家读书读得多的就是不一样:聊天时小小声的,第三个人绝对听不见;说话时都不谈家里长短,好像同学老师,游戏明星才是她们生命中更值得谈论的东西;走路时会手挽手,上个厕所都要一起去;别人说话时会看着他们的眼睛,完全不怕对方生气。
      那几个打暑假工的女生离开工厂回到学校时,她忽然就有些难过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再回望一下那些从小到大都觉得“差不多”的东西,觉得差得太多了。
      她从这个工厂跳到了另一个工厂,电视新闻天天说“民工荒”,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民工之一,她指着招聘牌子上的薪酬待遇问,不是说六千一个月包食宿吗,怎么才四千五?
      招聘经理说,那是招男性熟手技工。
      我也是熟手技工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何银川自己都惊讶了一下,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我”和“男性”是两个对立的词汇似的。
      但是她没敢把这种惊讶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变得跟大家不一样,她依旧上着班,拿着工钱,寄钱回家,休息时在宿舍饭堂里看各种电视剧。
      有时候她看着电视剧里那些独自奋斗的女主角,就会安慰自己,你没有人家那么高的学问,就不要奢想那些远在天边的东西了;
      再说,怎么坚强靓丽的女人,最后不都是要找一个男人的嘛,电视剧都这样演的。
      她这样想着,就到了二十六岁,她离开家打工的第十年,她想自己至少有一个可以跟那些城里姑娘一样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她经过家里介绍,嫁给了同样在悦城打工的同乡田赫。
      这是她第二次意识到了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田赫一开始挺老实的,但是他爱喝酒,每次喝醉了就打人——何银川也见过村子里的男人打人,她的爸爸也打妈妈,但尽管看过了很多被村民劝回去的“床头打架床位和”,她还是觉出了不一样。
      第一次她挨打的时候,左眼肿了三天,完全看不见东西;第二次,她眼睛的红肿还没消退,就被揪着头发撞桌子,撞得她头破血流;第三次,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样是会死的,死了就没人赚钱了,就没人寄钱回家了。
      何银川偷偷打电话给妈妈,问她怎么办,妈妈说哪家夫妻没有争吵的时候,等你生了孩子,他的脾气就会收了。
      好像也是,她的同龄人都已经做了妈妈了,她还没有,也许这就是她丈夫“不一样”的原因。
      于是她到处问人有没有什么偏方,把自己吃得快吐了,也想尽快怀一个孩子。
      孩子来了,可是,孩子又走了。
      她躺在病床上,木然地看着天花板,医生跟她说孩子保不住了,要她以后怎么怎么注意,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呢,还是因为我没有满腹经纶的学问吗,因为我没有漂亮时尚的外表吗,因为我没有日赚斗金的能力吗?
      何银川又一次想到她十八岁时认识的那几个高中打工的小姑娘,她猛然意识到了是什么让她们不一样:是没有兄弟争夺父母欢心的宠爱,是没有繁重家务拖累的学业,是没有蜚短流长的初开情窦,是没有固定人生模板的充满期待的广阔可能性。
      她在病床上放声痛哭,医生和护士以为她承受不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安慰她几句,又赶去救护另一个病人了。
      很久以后——也可能是没多久以后——另一个女人就被送到了病房,她左手打着石膏,浑身都是淤青,烫着时尚的长卷发,穿着剪裁合身的棉布裙,尽管脸色苍白,但一看就是和何银川完全不同的精致五官,完全就是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让她羡慕的女人。
      可是她的眼神却和她一模一样,有着同样的惊恐与无助,这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就呆住了:那个女人就是当年那几个来打暑假工的高中女生之中据说成绩最好的许慕心!
      许慕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可是她只是惊慌地抬了抬眼睛,就躲进了被子里。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也沦落到了这么可怜的境地,你不是应该拥有一切我连做梦都不敢祈求的美好,无忧无虑地幸福生活下去的吗?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为什么连你也这样!!!”
      何银川忽然尖叫着扑了过去,捉住许慕心大哭大叫。
      许慕心十分害怕,可是她居然没有发出一声求救,好像她已经遗忘了遇到危险就叫喊的本能。
      然后她一直看着何银川,一直听着她在胡言乱语中质问她为什么过得不好,久远的记忆终于开启,让她记起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工友,十多年前她曾经在心里有些看不起的,认为她们眼界狭隘的农村少女。
      哦,原来我跟你也没有什么不同,无论起点在哪里,最后都只是掉进了同样的深渊。
      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许慕心用右手拦住何银川,流下了无声的眼泪。
      从那以后,她们借着复诊的名义在医院会面,可是她们每次见面说的话都没有超过十句,她们害怕被人发现,明明没有人在盯着,她们也总是感觉恐慌——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时才发现的。
      许慕心最后一次到容海医院的时候说,我受不了了。
      何银川说,我帮你杀了他。
      没有开头结尾,没有商量计划,她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就决定了自己一定要为她达到目标。
      我已无力拯救自己,但起码要让你逃出生天。
      可是她失败了,她果然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女人;
      可是许慕心却遵守了她的诺言,把她那个能搬得懂一扎钢筋的可怕丈夫炸成了灰烬。
      她文化不高,但是她这些年里看电视剧看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
      本来这句话应该是男主角向女主角说的啊,可是我们的男主角在哪里呢?
      没关系的,那就由我来说给你听。
      何银川把一沓厚厚的报纸拆开,露出一把银亮的水果刀,刀刃刚刚20厘米,足够穿透人体。
      她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仿佛是人生第一次为自己而迈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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