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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君子一诺 09 ...

  •   容海医院住院部,刚刚才到探访时间,但前来陪护病人的家属早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时间一到就提着大大小小的饭盒汤罐鱼贯而入。
      在这样一个情景中,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孩子显得非常突出,大家都有意无意撇他一眼,而他只是垂着头躲避旁人的目光,快步往里走。
      他在一个门前名牌上写着“夏紫云”的病房外停住了脚步。
      “成年人颅骨硬度很大,和0.2铜板差不多,”忽然,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少年身后——那少年就是高智林——他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戴大圆形金边眼镜,染着栗红色头发的男人无视高智林的警惕,继续说道,“但是从四楼砸下来的玻璃瓶,在重力加速之下会产生很大的撞击力,要是当时她不是低着头刷手机,硬度最大的顶骨朝上,避开了额骨和顶骨的交汇处,说不定她就捱不过去了。”
      “那她现在情况怎么样?”高智林忍不住问。
      “你觉得她是一个好人吗?”男人话锋一转,,“这个女人可是去告了你们马老师。”
      听到“马老师”的时候高智林脸色都沉了一下,他低声问道,“你认识马老师吗?”
      “我是他的同学。”徐遥让高智林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和他并排,这种怯懦的孩子,并排而坐这种压力较低倾谈方式要比面对面好,“你知道他在大学学的是什么吗?”
      高智林摇头,徐遥又说道,“心理学。”
      高智林一愣,转过头去——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他感兴趣了。
      “在我们的专业里,有一种心理现象叫作霍桑效应。在起初,有一个霍桑的工厂想要找出怎样的工作环境才能让工人工作效率最高,于是她们找了六个女工,把她们放进一个独立的车间,每周为她们设置不一样的工作条件,可是,六周过去了,却发现无论在什么样的工作条件下,她们的工作效率都是一样的,甚至越来越高,无论工作条件是故意设置得好还是差。”徐遥并不着急对高智林进行什么心理辅导,他的语音娓娓道来,好像只是在给学生讲一个故事,“他们很不理解,于是去询问那六个女工。原来,女工们都认为自己被选中了是十分值得骄傲的,而且她们的工作效率也会成为大家注意的事项,成为行业的参考,所以无论工作环境被设置成什么样,她们都会铆足劲去克服困难,提高工作效率。由此,人们得出一个结论,通过操纵客观条件,区别对待一个人,特别密切地关注他,使他感到自己很特别,这会对他产生很大的压力。此时再让他知道人们期望他干什么,只要没有特别想要拒绝的理由,他就会尽一切努力按人们的期望去干好这件事。”
      高智林听着听着,脸色变得凝重了,他不自觉地想左上方翻了翻眼睛——徐遥知道他说的话触及了他回忆中有相同感觉的某件事了,“很多有经验的老师都会把班上最好动顽皮的那个学生提拔为‘小班长’,让他去管理别的学生。当他被赋予这份期待,他就会自动自觉地表现得更好。你刚刚转学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和城里的孩子很不同,但是,老师对你很好,经常表扬你,同学也很照顾你,到处带你玩,所以你很开心,觉得自己被大家接受了,觉得自己一定要表现得很好,才能不辜负这个好老师,这班好同学?”
      但是我失败了,我并没有像那些女工一样表现得更好。高智林逐渐浮现出沮丧哀伤的神情,但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可是很快,那些女工就再也不能超过某个工作效率了,很正常,凡事都是有极限的,一般女工不会因为自己一天装配不了一万件工具而沮丧,但是这些女工却会,她们深感自己辜负了大家的期望,期望越高,当期望落空时的负面感情也就会越深。那些女工主动提出退出实验,或者调到普通车间,甚至不涨薪水,以此减轻辜负大家期望而带来的内疚。”徐遥这才转过脸来,他扶正了眼镜,拨开额发,看着高智林,像是早有答案地问道,“那你呢,你为此付出了什么?”
      高智林一愣,我付出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付出啊,我没有赢得比赛,但同学都没有嫌弃我,依旧每天和我玩,那我给他们捡捡球,当陪练,请他们喝喝饮料也是很正常的,我付出过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有付出啊,我成绩又不好,但老师都没有放弃我,还特别关注我,就算让我抄再多的生词,背再多的课文,也都是为了我好,我付出过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有付出啊,我读书不好体育不行,连模样也不好看,但爸爸从来没有拿我跟别人家孩子比较过,就算在公开课上我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当众丢脸,他也没有说过我一句,他赚钱养我供我读书,我付出过什么啊?
      “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好……我根本就没付出过什么……”高智林觉得自己的脑子很奇怪,明明想的都是自己没有付出过什么,声音却是控制不住地哽咽了,他揉着眼睛想控制自己,但是徐遥的眼睛像X光一样扫描着他,他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名为的“期望”的肿瘤在他眼前通通无所遁形,被照出了可怕的丑陋,他把脸捂进掌心,眼泪一串一串地流了下来。
      “那些女工的期望是霍桑工厂种下的,你的那些期望,又是谁给你种下的呢?”徐遥没有劝他,只是塞了一包纸巾到他手里,“为什么你要特意从家里带来玻璃瓶,在金汇大厦那个特定的地方砸下去?”
      “我只是很难受,马老师说,小孩子发发脾气扔扔东西也是可以的……”高智林抽泣着说,“我只是想发发脾气……但是我停不下来了,我砸坏了别人的车子时我很害怕,我告诉马老师,但是他说,哪个男孩子没有犯过这种错,但是以后不要在家里的小区扔,会砸到街坊,去一些开阔的地方就好了……”
      “谁准你诬蔑马老师!!!”
      徐遥正认真听着,忽然一个女生冲了过来,直扑向高智林,徐遥阻拦不及,她已经往高智林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你不要脸!自己发情,还诬蔑马老师!我撕烂你的嘴!”
      “住手!闹什么!”徐遥大声喝止,推开那个女生,“这里是医院!”
      “谁准他到医院看我姐了?!谁准了!我是受害者家属,我不准他来,我不准他来!”
      原来这个女生就是夏紫云的妹妹夏碧云,高智林的同班同学,她发育良好,似乎还化了淡妆,十四岁看起来已经亭亭玉立,颇有几分女人味,只是此时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就有点像撒泼了。
      “警察办案,还要你批准吗?”
      徐遥正不知拿这小丫头怎么办,却听见走廊另一端拐角处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甩出了威严的警员证,“高智林,你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所砸中的那个女人?”
      高智林认得李秩,连连点头,“是的,她是碧云的姐姐……”
      “谁准你叫我名字了,恶心!”夏碧云却完全无视李秩,依旧口出恶言,“别以为我不懂!你们就想说他是精神病,好开脱罪行!我告诉你们,他是发情够,是猥琐猴,但他还是那个杀人犯!就是他要杀死我姐姐!你们想放过他也没用,我一定曝光他,大家都未成年,谁怕谁啊!”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嘴巴这么脏?”李秩皱眉,刚想教训她两句,就被徐遥捉住手腕制止了。
      “你先送高智林回去吧,我待会找你。”徐遥补充道,“不要送他去学校了,送他回家吧。”
      “……好。”李秩压下怒气,看了看那个瘦弱的少年,伸手搂过了他的肩,“走吧。”
      尽管被打了,但高智林似乎没有生气,他揉着眼睛跟着李秩走,一直到进了车子还在哭,李秩把纸巾盒递给他,“别用手揉眼睛,容易得沙眼。”
      高智林接过纸巾擦脸,“对不起,我这么没出息,对不起……”
      “……没人需要因为喜欢上一个错的人而道歉。”李秩捉住他的肩膀,逼他抬起头来,“无论你喜欢的人是谁,无论对方喜不喜欢你,你的喜欢都不是一个错误,只要你没有以喜欢的名义伤害对方,你就对得起任何人,你没有必要道歉!”
      高智林被李秩忽然强硬的语气吓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我,我写了情信……”
      李秩一愣,“你给她了吗?”
      高智林摇头,“我写在日记里。”
      “那她怎么知道呢?”
      “他们读了我的日记……”
      “那该道歉的是他们,跟你没有关系。”李秩笑笑,揉了揉他的头,“为什么你不告诉魏警官和张队,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呢?”
      高智林摇头,“我没被欺负。”
      “……他们读你的日记还算没有欺负你?”
      “他们说碧云会喜欢我的,他们说我只是太内向了,只要我向她敞开心扉……”高智林又想起了徐遥的话,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那些行为算不算欺负他了。
      “如果你没有被欺负,你怎么会以砸玻璃瓶的形式去释放压力呢?”李秩道,“打破梦境,面对现实,是很痛苦的,但起码这些痛是你内心真实的反映,而不是某些意图不轨的人硬灌到你嘴里的甜味毒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老师,有时候会,会带我们去课外拓展……”
      良久的沉默后,高智林终于说出了这半年里马天行通过所谓的“课外拓展”而对班级所实行的洗脑活动。李秩耐心地听他讲完,才用力地捉住他的手,认真问道,“我要问你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一定要想清楚再回答。”
      长久的述说好像让高智林精疲力竭了,他瘫在座位上,满脸都是泪,浑身都是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马天行有没有对你命令,或者暗示过,要你在上周六中午,金汇广场,把玻璃瓶砸到夏紫云头上?”
      高智林竭力思考了一阵,疲惫地摇头,“没有。”
      “……你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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