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44、第 44 章 有jian

　　空中神颜很快消散，月华星光穿窗而出，归于苍穹。

　　商离久久俯身，听到轻微吸鼻声才转头看青女。

　　只见她指节抵鼻，满面泪痕，争如梨花带雨，清冷破碎。

　　商离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手帕，递给她，安慰道：“司命天星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伤心。”

　　这话非但没安慰好青女，反令她泪如泉涌，不接手帕，直扑进他怀里。

　　商离浑身僵硬，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但青女抖得不行，极其悲伤。
　　他本对司命天星抱歉，耳旁嘤嘤声还摧肝断肠，一时悲从中来，没推开青女。

　　两人就这么倚靠着平复心情，各有个各的酸涩难言。

　　良久，青女止住泪，抬起晕红的双眸望着商离。

　　商离感受到视线，垂眼问她：“心情好点了吗？”

　　好不容易收住的泪又在眼中荡漾，却不是伤痛难平。映在青女眼中商离的脸，已被美化成司命天星本尊。

　　上次荧光入他身，还能用意外说过去。
　　这回神颜再现绝非巧合。

　　青女不知这个无极天小使与司命天星有何关联，但沉淀已久的思念在他身上得到回馈。

　　也正因他身份不高，才得以近身，便趁此机会解相思之苦。

　　青女将头枕在商离肩上，轻声问：“无极天工事苦累，你可曾想过换职？”

　　商离说：“我惯于御车，别的不熟。”

　　青女说：“我府里事少清闲，极乐天神气充盈，你若有意换职，我去与无极天三位神君言说。”

　　商离婉拒：“女神美意，尚里心领。我在无极天还算半个新晋，资历不足，从未想过一步登天。”

　　“你且考虑，不急回绝。”青女吐气如兰，离开商离怀中，整发正衣，恢复平常。

　　“你怕冷吗？”青女又问。
　　“怕。”
　　青女遗憾道：“本想带你去无垠雪域走走，那里景色独好。”

　　商离没说话。
　　青女又道：“先回府沐浴，用完饭与你对弈。你说下棋总输，我却是不信的。”

　　商离道：“为何不信？”
　　青女说：“我觉得你有运筹帷幄的本事，输棋也是一种智慧。”

　　把好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商离还是头一次见。

　　青女继续道：“以棋盘为天地，黑白子为阴阳，演乾坤之变，究造化之理。善弈者，察阴阳之消长，识虚实之变化。”

　　“开局乾坤未定，阴阳各据一方，黑子先行，如阴极生阳，肇始万物；白子应之，似阳极生阴，制衡乾坤。”

　　“中盘之时，阴阳交争，风云变幻。黑子收其阴地，白子固其阳域，此乃乾坤之激荡，阴阳之搏弈也。”

　　“收官之际，黑白分明，阴阳调和，如天地泰宁，万物有序。胜负之分，不在于一子得失，而重于阴阳调和，定鼎乾坤。”

　　“此为司命天星之棋道。”

　　商离赞叹：“不愧是司命大神，下棋也讲阴阳乾坤。”

　　青女说：“你总输棋，原因或在获胜之后无滋无味。若筹码正中你所需，是不会输的。”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商离来了兴致。

　　做凡人时，下棋都是被别人硬拉着下的，没有筹码一说，输赢无所谓。

　　青女看他听进去了，问道：“你之所求是什么？”
　　商离：“现在吗？”
　　青女点点头。
　　商离实话道：“钱，我缺钱。”
　　“……”

　　务实的话令青女微蹙了眉，仅仅一瞬，她又释怀了。
　　“那便以方寰钱作筹码，能赢多少，看你的本事。”
　　“好。”

　　回到霜降宫，漱雪亭内白锦铺展，香烟袅袅，琉璃棋盘冰蓝澄澈，静候黑白厮杀。

　　第一局，为观青女棋势，商离还是输了。

　　之后得心应手，逼得青女连连惊呼。

　　商离打让手，给她悔棋的机会，最后依然获胜。

　　青女棋下的不能说不好，但容易漏破绽。

　　商离真把棋盘视作天地后，便见黑白棋子化作阴阳两炁，如何调和了然于胸。

　　对弈至日暮，青女输得神色恍惚，离坐来到他背后，轻捶娇嗔。

　　神侍端来她输掉的筹码，摞了又摞，满满一大堆方寰币。

　　商离见钱眼开，后肩被粉拳敲来敲去毫无感觉。

　　他用白锦裹好钱币，笑问：“明日再战吗？”

　　青女轻哼一声：“要战便战，不信赢不了你。”

　　中意筹码，商离底气十足：“我开窍了，想赢我很难。”

　　青女说：“不赢不休。”

　　商离拊掌叫好。

　　此后数日，两人都在漱雪亭中对弈，商离赢得盆满钵满，心情极为舒畅，最大烦恼是怎么把成堆的方寰钱运回无极天。

　　青女都快输出仇恨了，但见商离春风满面，起身舒展时那副绝美身姿，闷气怨气瞬时烟消云散。

　　短短几日，是她心属司命天星后，过得最充实的日子。

　　她打心里感谢无量老祖寿诞，感谢派商离出车的神君，感谢祠堂里的月华星光。

　　正是一件件巧合之事，把商离送到她面前，盘活她死了三百多年的心。

　　虽然此人非彼人，但商离身上有她追寻的，永世难忘的感觉。

　　她正看着商离出神，跑腿小使穿廊来到亭中，呈上一封邀请函。

　　看样式来自瑶台，青女险些忘了瑶姬设宴之事，幸好她口头相邀后，没忘发请柬。

　　两月前，月神托斗姆元君转交瑶姬请柬，不知镜夙天尊是否会来。

　　想到镜夙天尊，青女又记起一则传闻。

　　传言说镜夙天尊被禁足，是因他自驾去了无极天，纡尊降贵给一个杂役修容。

　　商离没来霜寒宫之前，青女觉得传闻过于离谱。

　　极乐天介于神界与仙界之间，人神之中除了四辅大帝，六合王公住在紫宸天，其他神官都住极乐天。

　　神多口也杂，没事时你说几句，我说几句，接力下来便有了各种奇闻异事。

　　九天风吹草动都能在极乐天传开，并且传得绘声绘色，听多了便知虚实难测，不可尽信。

　　但眼前小使的容貌确实变了，修容覆盖焕颜后的脸，看不出一丝假象。

　　若非依云将他带进宫，换个地方看见他，还不好认出来。

　　“尚里。”她唤了声。
　　商离回头：“在。女神还要继续对弈吗？”

　　青女摇摇头：“赢不了你，我认输。”

　　商离微微弯唇：“不认输才有赢的机会。今天乏了，明日继续。”

　　青女说：“明日我要出府。”

　　商离算了算天数：“没记错的话，明日我代工也结束了。”

　　“是吗？”青女太沉浸，不觉时间过得这么快，“你再多待几日。”

　　“不行吧。”商离说，“我还有别的工要做。”

　　“你要做什么？我让神君调人代替。”

　　“给镜夙天尊御车，神君提我做镜夙天尊的专用御者。”

　　“……”青女默然。这下知道镜夙天尊为何给他修容了。

　　专用这个词令青女怅然若失，久久不语。
　　商离不知她怎突然落寞，又不好问。

　　处了几日，他发现这位司寒女神官是雪凝成的，外冷内热，稍不注意就会融化掉泪。

　　“明日你与我一道去。”
　　青女不想错失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去哪？”
　　“瑶台。”

　　商离怔住。
　　没记错的话，瑶台是瑶姬为元初神献舞之处，因其舞美，那处被冠以瑶台之名，后为神官聚会场所。

　　虽未见过瑶姬本神的面，但神权总览中记载她来自巫峡，朝为云雾，暮为雨，润泽所辖山川之地。西北天漏时，她也参与了疏洪救民，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女神官。

　　人间关于她的传说多种多样，因浪漫词赋广为流传，她被称之为爱神，巫山云雨一词便是从她那来的。

　　既去瑶台，瑶姬必然在。

　　如果不曾神游无垠雪域，没见过司命天星留下的青伞，商离不觉得去瑶台有何不便。

　　但那四句题字涉及巫山云雨，去瑶台见到词之本源岂不别扭。

　　商离正要回绝，青女已命跑腿小使转告瑶姬，明日她会带一人同行。

　　到嘴的话咽进喉咙里，商离只能自我调理，不往歪处想。

　　翌日天不亮，有侍者来敲商离的卧房门，拿给他一套冰绡银绫衫，说是连夜赶制出来的，用于瑶台赴宴。

　　商离接过轻衫，感觉这衣服薄得透肉，比缉云衣有过之无不及。

　　对镜试穿后，一层流云罩着身体，看起来又不是很透，反添缥缈仙气。

　　目前接触的神官都有怪癖。
　　东极大帝喜好簪花，月神喜好在闺房里淋浴，青女喜好给别人换装，镜夙喜好泡泉。

　　午后启程去瑶台，青女没叫车驾，准备乘鹿前往。

　　商离不愿再累腰，问道：“女神为何不叫车？”

　　青女说：“叫你同僚来御车，他会怎么想，青灵神君不是才处理了一个乱讲话的。”

　　商离点头，扶青女上鹿背。
　　青女要斜着坐，让他牵绳驾驭小鹿。

　　商离精于此道，没多想就应了。
　　实际操作后，发现两人姿势不对。

　　青女稍微一动，就靠得很近，他双手控绳，像把青女圈在怀里。

　　“要不换……”
　　“走吧，再耽搁就迟了。”

　　商离只好闭嘴，御鹿出发。

　　不必青女指路，他在云间熟稔穿行。
　　脚下各种造型的神仙府邸错落布列，无论多恢弘壮丽，从上往下看都小如微米。

　　估计在元初神眼中，除了天地，别的都小如微米。

　　可司命天星怎么就糊涂了啊，为了我这个微米，天地性命都不要了。

　　商离边行边想，越想越替司命天星感到惋惜。

　　青女闭眼靠在他身上，真如被司命天星带着遨游云天。

　　一骑之上，各有所想，省了说话喝风的尴尬。

　　临近瑶台，有赤焰滚云从东面席卷而来。

　　商离减速，不想和东极大帝撞在一块。

　　赤云翻滚往前去了，尾焰还没消失，彤云滚了一圈，又回来了。

　　缭绕烟云中，东极大帝信马由缰绕着小鹿打转，目光在商离和青女之间来回切换。

　　行速慢了，青女缓缓睁开眼，对上东极大帝的目光，立刻坐正身体，道：“帝君许久不见，也去瑶台赴宴？”

　　东极大帝点头，看向商离：“这位看着面生，又有点面熟，是你的？”

　　“小神的近侍。”
　　“你的近侍不是那个叫依云的女子吗？”
　　“依云下界了，他暂时代工。”
　　“这样。你不说他是近侍，还以为是新晋的神官，与你相好。”
　　这话青女没法接。

　　东极大帝不久留，打马先行。

　　商离望着远去的赤焰，呼出一口气：“我把女神送到瑶台，就不进去了。”

　　青女以为他畏惧东极大帝的威势，说道：“东帝君是这调调，别放在心上。况且他知你是我近侍，不去他又有说辞。”

　　“别的神官也带近侍吗？”
　　“有的带，有的不带。我已向瑶姬说明有同行。”
　　商离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去。

　　另一头。
　　东极大帝落地后，将马交给神卫，找了个僻静处，用神力向镜夙传音：“禁足结束了，在做什么呢？”

　　镜夙说：“看书。”

　　东极大帝：“你也太好学了，禁足两月，书还没看够。”

　　镜夙：“你给的字典不好用，很多字查不到。”

　　东极大帝：“不要急于一时，劳逸结合，来瑶台玩玩。”

　　镜夙直接拒绝：“不来，等下要去元初天。”

　　东极大帝不绕弯了，直言：“我刚刚看见个人，有点像尚里，但比尚里悦目。”

　　镜夙：“那就是吧。”

　　东极大帝：“你猜他在干嘛。”

　　镜夙：“他还能干嘛。”

　　东极大帝：“他没穿工服，一身冰绡银绫衫，和青女同乘凝雪鹿。你不知凝雪鹿有多小，两个挤在一块，举止极其亲密。我问话，尚里一声不吭。”

　　镜夙：“……”

　　东极大帝没得到回音：“你在听吗？”

　　镜夙：“还有什么要说的？”

　　东极大帝：“看来你不感兴趣，没事了，你继续看书。”

　　镜夙：“在你旁边给我留个位子。”

　　东极大帝笑道：“不去元初天了？”

　　镜夙：“我说的等下去。”

　　东极大帝：“你是专程过来陪我喝酒的吗？”

　　镜夙：“来看瑶姬舞有多美。”

　　东极大帝认不住笑。
　　无论你看谁，找个替代转移注意力，总比闷在府里折磨自己强。

　　东极大帝为兄弟着想，不能站在商离这边了，当初提醒的话就当没说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