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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雪域神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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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宫一如既往的莹白剔透。
宫有九阁,每阁之间虹桥相连,飞霞流彩,给冷清宫阙增添了一抹亮色,是凡人想象中琼楼玉宇的模样。
依云带着商离入内,什么注意事项都没说。
商离忍不住问她,她才说主人看着清冷,其实不难伺候,没事陪她谈谈心,别的杂事不用做。
商离心想:我跟她谈什么心,她若对养马御车有兴趣,那还能谈几句。但这可能吗?
几经深入,上了高阁,依云说:“主人在里面,你进去报个道,我先下界了,七日归来。”
商离叩门,听青女说进,便推门而入。
前脚悬空还没放下,又立刻收回来,顺带关上房门。
很快,门又开了,青女一袭缉云束身裙,将身姿勾勒得极其惹眼。
缉云本是里衣用料,轻盈无感,将透不透。
商离以前帮神官取腰饰,在天工坊见过这种用料打样,他分不清青女穿的是正常薄裙,还是女神官特供的新款寝衣。
无论哪样,都不好直视。
青女穿这身见人也不好意思,冷脸晕出薄红,但她太渴望思念的那位天神看到自己的风姿。
曾经,司命天星空降无垠雪域,撑一把青伞,在茫茫风雪中漫步,足不沾地,踏雪无痕。
青女作为无垠雪域的管理者,自然要去恭迎大天神,远远见着背影已魂不守舍,心旌摇曳到了他身后,轻言恭迎之词。
他微微侧头,半面神颜已含尽天地秀色,但疏离冷漠,令人不敢直视。
青女的冷性与他相比,就如雪域中一粒微不足道的银粟,而他是无垠雪域本身。
“吾闻此地有物,名冰魄水精。”他的声音空灵清远。
“回上君,确有此物。”
“详言。”
青女道:“冰魄水精聚九天神气,融千年寒髓,成就活体灵府。形若冰晶灯盏,内壁泛月华之光,外冷内温,存先天灵炁,可容精元,破凡俗生殖之限,神官孕胎常用到它。”
司命天星:“如何纳胎置入?”
青女“将冰魄水精置于丹田,它感胎动自行入体,收胎入府,经脐眼出。”
话刚说完,司命天星已消失无影踪。
青女看着雪地上被风吹得旋转的青伞,久久回不过神。
此后,司命天星时不时就会在无垠雪域漫行,青女觉得他在监察神官们是否超规孕胎。
每次她都默默陪伴,从未动过的心缭乱不已,跟随司命天星走过的路,踩出一个人的足迹。
司命天星永眠前,她献上最好的冰魄水精供他研覃,得到一句夸奖,从此深陷,无法自拔。
没过多久,上三天突然黯淡无光,她才知司命天星永眠了。
无尽悲痛灼身穿心,她哭了三天三夜,直到流不出一滴泪。
其他神官也没好到哪去。
上三天复明,天道诏全体神官去元初殿议会,但凡低头进去的,没一双能看的好眼睛。
谁不知司命天星无情,奈何管不住自己的心。
没有绝情断欲的神,只是尘封的心没遇到拂尘的人。
眼前的御车小使容貌有些改变,特别是似挑非挑的眼尾,勾勒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清疏之感。
若未见过他在银瀑中湿身的背影,现在这张脸顶多算能入眼。
但见过了,他容貌美丑已不重要,青女会自己给他赋魅。
思忖良久,还是遏制不住念想,专门让他来宫里陪伴几日。
青女伸手拿了件雪绒斗篷披上,说道:“上次的事怪我多嘴,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
商离颇为讶异,神官向自己道歉,没听错吧?
见他不言语,青女抿了抿唇,又道:“要如何补偿你?”
商离说:“没事,我心大。”
青女淡淡笑说:“真心大,怎么不进阁?”
“进的。女神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吗?”
都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商离迈进门槛。
“暂时无事,你随便看看。”
商离依言四处看。
每个神官府里都宝贝如云,初见震撼不已,见多了也就那样。
他缓慢移步,神游太虚。
青女跟着他移动,一如在无垠雪域跟着司命天星那般。
可惜无极天的常服质地欠佳,少了重要的一缕神韵。
青女必然不能让他脱光了行走,拿出备好的衣物,让他更换。
商离看她素手捧着一套缉云长衫,疑惑:“尚里不懂霜寒宫的规矩,请问入宫必须更衣吗?”
青女说:“没这规矩,但你穿着无极天的衣服。”
商离懂了,不再多问。
他去屏风后更衣,青女背过身,期待他换衣后的身姿。
不得不说,换衣后,他的气质提升了不知多少。
素色云衫勾勒出孤高之感,步履轻盈,行若流云拂岫,静如寒潭凝雪,举手投足间自带独特神韵。
青女痴痴看着。
商离抖袖,没觉得缉云这种料子有传的那么神,或是自己里衣尚在,没有贴肤感受它的轻薄无感吧。
“我帮你梳发。”青女忽然说。
商离惊奇地看向她。
青女也觉得这句话太突兀,情不自禁来,嘴快脑一步。
她轻咳一声:“你的发有些乱了。”
商离用手捋顺发尾,总觉得青女奇奇怪怪的,变得不像她。
“想出去走走吗?”青女道。
商离说:“我是女神近侍,算工时,应该是我遵循女神的想法吧?”
“那出去走走吧。”
商离跟着青女转完了整个霜降宫。
全程他走在前,青女在后为他指路。
商离有点后悔接这个差事。
从未做过神侍,没想到比面壁还无聊,拘束得放不开手脚。
入夜用饭,青女给他一个非常大的荷包,说是首日出工费。
商离麻木的表情终于有了起色,接过荷包,说漂亮话:“尚里很乐意为女神效劳。”
青女幽幽一叹,独自回房了。
商离不知她叹什么气,掂量着钱袋也回房了。
休息的卧房紧挨青女闺阁,进门便见丝幔白如落雪,笼罩云床,无风自动,轻摇慢曳。
难得可以享受神级待遇,他用清洁术净身后,钻进幔中,扑在床上。
身若浮于九霄云外,无一处不熨帖,卧床片刻便觉百骸舒展,烦累俱散。
他舒服地低吟出声,闭上眼,酣然入睡。
隔壁的青女因他无意间发出的轻吟,辗转难眠。
约莫四更,商离频频翻身,迷糊中神魂出窍,轻飘飘地离开卧房,倏忽闪现至一片苍茫雪原中。
上三天地形他熟,这里曾来过一次,为了给青女接最纯净的夜露,在风雪中冻得发僵,像个跳大绳的蹦来蹦去获取热量,滑稽透顶。
此时再入无垠雪域,感受不到一丝寒冷。
漫天飞絮洋洋洒洒,远山近湖皆被素裹,雾凇沆砀铺陈作景,竟生出琼林晶花风景独秀之观感。
远远看见一物突兀斜插在冰湖上,坏了静谧之美,以为是一块浮冰搁浅,近前发现是一把青素玉柄伞,伞面龙飞凤舞四行字:
紫宸无心度岁寒,
云雨巫山付尘烟。
他朝若有重逢日,
只作陌路不相关。
除了字迹,伞面再无其他装饰。
不知紫宸天哪位上神云雨后伤了心,专门提诗做伞面,来这茫茫雪域独自伤感。
字迹看着很是缭乱,不像天界篆体,从未在任何书册上见过,却没有识别障碍。
整柄青伞被厚厚冰层包裹,永久封存在冰天雪地之中。
商离正迷惑,一股无形之力促使他朝前飘行,来到一处破冰地。
破冰湖面漂浮着灯盏,不……是像灯盏的物体。
大小不一的白色光点在盏内浮动,透过晶莹盏壁可见大一些的光点化出了头身,看着像人胎,说不出的奇异诡谲。
他有点害怕,与控制自己的无形之力对抗,一个想进,一个想退。
最终都未妥协,意识炸裂。
商离猛地从神游中解脱出来,浑身冰寒,发上覆霜。
他大口喘气,觉得自己病得很严重。
梦游这毛病在人间时偶尔出现,寻医问诊,不见效果。
不得已询问方士,方士称其为魂魄游离。
入睡后主魂离体,神游于阴阳之界,所言所行与肉身无关。发作时不做危险动作,并无大碍。若游离时肉身被强行唤醒,魂魄无法归位,轻则精神恍惚,失去记忆;重则魂飞魄散,终身无知无感。
商离从未去过凡人所谓的阴间,因此不信方士之言。
但来天界,还能梦游,游魂时甚至感到神力存在,这就很诡异了。
紫宸,阴阳,阅境台,无心,伤感,诀别,这些地点情绪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莫非观宗给的古老话本真有其事?
自己不堪司命天星缠磨,与他一夜贪欢。
他染了魔气回天神界,被主神知晓,怒而将其强行永眠。
此事不便公之于众,主神闭口不言,底下神官不敢问,因此司命天星永眠成了天神界未解之谜。
但镜夙又是怎么回事?
天界魔界两套说法,孰真孰假?
问观宗要过话本下册,他说古本遗失,没有下文,需自己想象。
神游时,能明显感受到司命天星的悲凉,商离只能将两套说辞按自己的理解融合。
司命天星作为前司命,早在话本成形前已经永眠,书中所载,除了减寿之事乃镜夙所为,剩下的都是以司命天星为原型。
商离抖落发上霜雪,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正好做了青女的神侍,不如再去长留山那座祠堂,祭拜一下紫宸天尊贵无比,却黯然落幕的大天神。
待天微明,商离在青女闺阁外徘徊,听见阁内传出动静,便覆手站定,像个准备侍奉人的样子。
房门打开,青女云鬓半松,罗衾半覆,素肌胜雪,纤手扶着参鸾髻,正往上插钗钿。
她没想到商离会在门外候着,乍见之下,有些怔。
“女神晨安。”商离颔首招呼。
青女轻轻点头。
“尚里这就去给女神准备净水梳妆。”
他抬脚将要走,听青女说:“这些杂事不用你做。”
“那我能为女神做什么呢?”
做什么?青女也没想好。
谈天说地怕他知识浅薄,谈情说爱那不合适,四处闲逛亦无聊。与男子独处能做什么,青女真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你会描眉吗?”
商离摇摇头:“做不来细活。”
“你会管乐吗?”
商离又摇头:“只会听。”
“会下棋吗?”
商离说:“下棋总输,女神不嫌弃,可以对弈。”
青女有点无语。
这不会,那不行,怎么玩?
商离观她细微表情,觉得此时可以提祭拜之事了。
“小使适才观天象,发觉日躔赤道,阴阳相平,为乾坤之大衡,乃祭祀吉时。”他故作高深道,“上次陪女神祭祀出了点状况,该赔礼的是尚里,女神却先一步致歉,更令尚里心中难安,故斗胆提议,重新祭拜司命天星。”
青女倦懒目光倏然有神:“你进入祠堂,体感如何?”
“感觉星月汇聚的神像有生命力,此外还有模糊的,难以言说的特别感。”商离想去祭拜,只能无中生有,把话说得神秘些。
青女目光抖动,好似难以置信,半晌道:“好,我们去长留。”
此次出行,乘坐的青女专属坐骑——凝雪鹿。
小鹿漂亮可爱,活力十足,除了同乘有点挤,没别的毛病。
商离尽可能不碰着青女,一直保持后仰姿势,好几次险些摔下去。
到了长留山,天光还没照过来,山体云遮雾绕,看不清祠堂在哪儿。
青女还讲究得很,非要从山脚下乘风而上,降落在山腰,步行进祠堂。
商离托着祭祀用品跟进。
与上次一样,青女极为慎重地将【紫宸金顶司命天星之神位】供奉在星月辉光之中。
不消片刻,无数荧光从牌位中溢出,上浮聚成人形轮廓,正是司命天星的神像。
巨幅神像流光溢彩,即使没有面容,但扑面而来的孤高之感,真神威压,令观者屏息静气,不敢造次。
商离仰望神像,心情复杂。
上次对他无感,这次心怀愧疚。
虽说他的永眠不是自己直接造成的,但摆脱不了间接关系。
从青伞伞面上的题字可知,这位前司命天神正是因云雨欢愉,生了不该有的情愫,染上的魔气本可消除,他却不惧天罚,毅然决然回到天界,最终落得永眠下场。
生于炁,本宜寂寥,因情爱,身死道消。
最可悲的是,自己身为魔王,却不记得他。
这位在神权总览上排位第四,如假包换的真神,独自演了一出悲情剧。稍微代入他的经历,便觉哀痛摧心,泣血无声。
商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置于额上,心中默念:“司命天星,我对不住你。我被镜夙夺了法力记忆扔到人间,完全忘记你的存在。你若有灵,请听见这段话,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不会再忘记你。”
刚致完歉,浮空神像光芒闪烁,荧光没往他身上扑,改变排序,组成一张绝世神颜。
商离还在朝神像鞠躬,没看到空中异象。
青女望着神颜,脑中浮现一句话:“吾若永眠,烦汝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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